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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一刻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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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一刻軟弱

劉春岑只記得自己當時血壓猛地升高,頭皮發麻,有一瞬間懷疑是不是自己記憶錯亂,是多年臨床經驗讓她迅速冷靜下來,直覺自己應該配合引導谷以寧,於是也像閑聊一樣,強顏笑笑,說:“他過得……你不知道嗎?”

谷以寧有點落寞地低下頭:“我和他沒聯系過。”

“啊,沒事,沒事的。”劉春岑心疼地摸了摸谷以寧的後背,脊骨突出硌手,她剎時便決定,不能讓再讓谷以寧離開自己的視線。

“他挺好的,以寧呀,你要多吃點,你現在手機號是多少?再來醫院要告訴我,我給你帶餃子。”

那之後他們就恢覆了聯系,劉春岑向醫生求證過谷以寧的病情,但是谷以寧似乎只是照著藥單開藥,對自己的病癥一無所知。

也或許,是因為這個病和奚重言的死亡密切相關,所以一同被他鎖在了大腦的保險櫃裏。

他本人並無檢查治療意願,病歷上信息有限,三院醫生也無法確診。

加之谷以寧生活狀態一概正常,除了初見劉春岑時問出的話,再也沒有主動提及過奚重言。因而醫生也建議劉春岑先觀察,不要主動刺激病人。

奚重言聽到這裏已經近乎麻木,仿佛切斷了網絡的機器人,甚至還在理智地問:“但是前幾天他住院,醫生提醒我註意谷以寧狀態。”

那時他就隱約覺得意有所指,現在想來,確實是值班醫生在電腦上看到了什麽。

劉春岑點頭,臉上又一次夾雜心疼和懊悔,“是我想的太簡單,就算是我不提,他也總會接觸到關於你的信息,怎麽可能不受刺激呢?”

谷以寧回來的消息不脛而走,恰逢奚重言逝世三年後的生日,往日朋友打算為他舉辦親友悼念會。盡管谷以寧已經和所有人斷掉聯系,但他們還是把邀請函寄到了央藝。

就是那一天,谷以寧在辦公桌旁一言不發坐到了天黑。同辦公室的老師們都還和他不熟,只以為他是沈默寡言,直到淩晨警衛巡邏,才報告給了張知和。

張知和見谷以寧神色恍惚,果斷把人送到最近的人民三院。

值班醫生第一時間通知給劉春岑,等她到時,谷以寧手裏還攥著那張白色信封,擡頭問她:“這是什麽意思?”

那是當晚谷以寧說的第一句話,說完之後他就昏天黑地地吐了起來, 吐完後他用力敲自己的頭,對劉春岑說好痛,好痛。

劉春岑用盡全力抱著他,幾個男護士一同摁著他的手,直到醫生把安定藥物註射到谷以寧手臂上,他才漸漸平覆……

奚重言感覺到痛,是母親在用紙巾擦著他的臉,劉春岑的手也在抖,所以控制不好力度,紙巾粗糲地摩擦過奚重言的面頰。

好痛,他想問,可只是擦眼淚而已,怎麽也會這麽痛?

劉春岑給他倒了一杯水,輕手輕腳坐回到桌前,安慰他說:“但那次發病,倒也讓醫生有了診斷,又好在張校長幫忙,他聯系了臺北的那位胡蝶導演,調取了之前的病歷,兩方溝通,對治療也是好事。”

奚重言再擡起頭來,眼裏有一絲微光:“所以是可以治療的?”

劉春岑卻並不樂觀:“要根治,首先需要以寧承認自己有病,但是如果讓他承認,就需要面對那件事。”

而面對奚重言的死亡,便有可能引發無法控制的激烈反應。

這是一個無解的循環,谷以寧的事業生活好不容易步入正軌,如果只是大腦某個區域暫時休眠,那個區域並不會影響他的正常生活,那是否直接讓它休眠下去,才是最好的方法?

劉春岑不能做主,聯系了谷以寧的父母,谷鵬程和鄭鵑趕過來,看到了處於渾渾噩噩狀態下的谷以寧,點頭同意了這個治療方案。

為了同性戀人變成這樣,對他們來說是一件難堪難以啟齒的事情。他們希望盡快見到一個看起來健康正常的兒子,不希望浪費無盡的時間精力,破壞優秀的體面的谷以寧,而去換取一個不太可能的可能。

谷鵬程對於谷以寧的性取向問題,在那一次軟化了一些。鄭鵑哭著對劉春岑說,她只希望以寧能好起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但是小兒子馬上中考,他們沒辦法留在身邊照顧谷以寧,只能拜托她。

劉春岑握住奚重言緊緊攥起的手,拍了拍說:“也要理解他們,當時以寧的狀態……就連我,也不忍心再見他覆發一次。”

奚重言閉了閉眼。說他明白。

劉春岑看了看時間,快到黃興回家的時候了,於是繼續長話短說。

在當時的情境下,除非把谷以寧關起來,或者送出國,否則不可能接觸不到奚重言已經死掉的信息。

但谷以寧是個活生生的人,他有自主行為和能力。

劉春岑甚至想過告知所有親友,讓周圍人建立一個信息安全島,但是張知和卻告訴她,谷以寧正在籌備拍攝《逃離薔薇號》,如果成功上映,與奚重言有關的話題只會甚囂塵上。

不拍不行嗎?不能勸勸以寧嗎?

張知和當時篤定回答她:不太可能。

出於對谷以寧形象和事業的保護,張知和也不建議公開病情。他的擔心不無道理。於是這個方案最終作罷。

“所以到現在,只有我們幾個知道他的情況。”劉春岑說,“我們趁著他發病後那段時間,連哄帶騙,進行了幾次催眠治療,換了藥,才達到現在這種狀態。”

現在這種狀態,就是谷以寧表現出來的樣子——就算聽到奚重言這個名字,聽到關於奚重言死亡的訊息,也只是表現出平靜麻木的隔離狀態,而不會再大幅度波動。

這不是最好的辦法,建立解離甚至會對病情根治有反作用。

漸漸地,谷以寧會熟悉這種安全感,為了維護這種安全,他屏蔽掉的信息也將越來越多,避免所有可能讓自己回憶起來的線索。

劉春岑說:“如果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同意這樣治療的,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沒有認出你。”

奚重言看著母親,他好像已經無法再處理更多的信息,漫長的沈默之中,他的視線裏只剩下劉春岑鬢角的白發,順著白發飄散的方向,他看見她身後的玻璃窗,外面的柿子樹發了芽,有綠色的嫩葉,停留在樹枝上又飛走的麻雀。

他離開時就是這樣的季節,再醒來,卻是法國的盛夏。

臨終是在病床上,醒來後還是在病床上,他躺在異國的醫院裏時,就像是現在的感覺——失真,模糊,難以理解所有的一切。

死而覆生借屍還魂的事情真的會發生嗎?就算真的有,又怎麽會發生在他身上?會不會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或者,死後的世界就是進入一個巨大的夢境?

皮膚燒傷的痛是連綿不絕的淩遲,各處骨折讓他一動都不能動,呼吸道灼傷使呼吸都成為折磨……

這個陌生的痛苦的身體,他一度想要放棄。

再死一次,會不會像是開盲盒?開出一個不這樣受盡折磨的夢。

湧起這樣念頭的那個下午,護士在電視上隨意換了一個頻道,裏面在講戛納電影節,他沒有精力去聽那些法文,不再關心電影。直到看見一閃而過的鏡頭裏,竟然有那一年他們在戛納的影像。

畫面上角落裏,站在某位華語導演旁擔任翻譯的谷以寧,二十出頭的谷以寧。

像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人在提醒,告訴他這是一個有谷以寧的世界,盡管隔著無法跨越的大洋,但谷以寧還很好地生活著。

於是他想,就算是一個痛苦的夢,他也要活在這個有谷以寧的夢裏,一個可以回到家和他身邊的夢裏。

谷以寧……也是一樣嗎?

哪怕是篡改記憶,自己給自己編織一個夢,他也要活在一個奚重言還活著的夢裏。

這個想法像一劑有毒的安慰劑,奚重言目光聚攏,面對著劉春岑笑了出來,說:“可我卻以為他過得很好。”

劉春岑見不得他那樣的眼神,話卻堵在胸口,只能握住他的手。

“我以為他事業有成,有了新的男朋友,我想方設法接近他,對他耍心機,對他陰陽怪氣。”奚重言低低笑出聲來,揉著自己的眼瞼,笑得肩膀抖著,“他說他想忘了這段感情往前走,我就輕飄飄地相信了。他把我形容成一個功利心的利己主義者,我只會為自己被誤解感到委屈。”

“重言……”

“媽。”奚重言低頭看著劉春岑握著自己的手,“我一直都很失敗,以前就沒有給過他什麽,現在好像也是一樣,只會傷害他,拖累他……”

“奚重言。”

劉春岑重重地叫了一聲他的全名,聲音有些嚴厲,她問:“你要這麽軟弱嗎?”

奚重言的喉結動了動,漸漸擡起眼睛。

“你爸病的時候,你病的時候,我都是這樣說的——生病了就治,治不好就交給老天爺看著辦。”劉春岑胸口起伏幾下,“現在只是以寧病了,但不是治不好的病,也不是會要人命的病,我們治病就可以了,你聽聽你自己都在說什麽?”

奚重言張了張口:“我……”

“你什麽你?從小就這樣,心比天高,但受不住一點挫折。”劉春岑翻了個白眼。“跟你死爹一個樣子。”

奚重言眼底又一次泛起酸意,好像這一刻,他們才回到真正的母子關系。

劉春岑沒給他辯解懺悔的機會,只說:“你們兩個感情的問題你自己解決,你既然知道自己什麽德行,要是還想和人家過,就拿出點樣子,好好改改。”

奚重言木然點了點頭。

“你死了一回,現在又活了。”劉春岑悵然道:“我現在看著你這張臉,也不知道到底這是真的,還是我也瘋了。但是既然讓我面對,我就還是這句話。”

她和谷以寧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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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意外會在周三(7.23)入V,屆時雙章奉上。感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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