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35. 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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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 線索

張知和回校長辦公室的時候,門口站了一位不速之客。

“校長好。”

這張臉很有辨識度,張知和想起來了:“你好啊,你是谷老師的助教,leon對吧?”

萊昂很有禮貌,跟在校長秘書身後走進去,掏出一張對折的紙,雙手遞給張知和:“我來送檢討。”

張知和笑著接過:“我怎麽聽說,你對教務處老師說絕對不寫檢討呢?”

萊昂溫順道:“是谷老師讓我寫的。

“是嗎?你們谷老師怎麽說服你的?”

“他說,”萊昂擡頭看著他,“他知道反抗的後果。”

張知和笑意漸消,看著他,讓秘書先出去,關上門指了指沙發:“你特意把檢討送到我這兒來,是有話要說?”

萊昂坐下,平靜道:“我聽說谷老師當年就是因為這種事,被分配到了分校,他說,好在當時您是分校校長,不然可能一輩子都留在那裏了。他後來才意識到沖動的代價。校長,我想問,真的是這樣嗎?”

張知和微微皺著眉看著萊昂,緩緩問:“他是這麽跟你說的?”

萊昂擡頭看他:“谷老師還說,人都會有成長成熟的過程。”

張知和沒有說話,像是回憶中有什麽畫面浮現出來,他笑了一下,對萊昂說:“我也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我知道,你對於學校這些舉措仍然不滿,覺得很迂腐,你們谷老師當年也是一樣。但是時間終究是會讓人成長的,我想他的意思,不是想讓你認可這樣的規則,只是教給你如何和規則相處,去追求對自己更重要的東西。”

萊昂凝眉,似是真的完全無法理解,還有些隱隱失望:“什麽是更重要的東西?”

“你覺得呢?”

“拍電影,成為著名導演,施展才華,獲得認可。”萊昂說。

“你看,你這不很清楚?”

“可是我以為……谷老師不會認為這些,比誠實正直更重要。”搖了搖頭,他補充道,“他不會認為放棄原則而追名逐利是正常的行為。”

張知和久久看著他,像是透過萊昂年輕的臉和眼睛在看著另外的人,然後他笑了一下:“你很了解谷老師。”

萊昂垂頭輕笑:“了解他的人很多,比如校長您一定比我更了解他。谷老師,是我的偶像,所以這件事我才想不通,但是又不得不想。”

他的困惑實在誠懇,這樣的情緒感染了張知和,讓他願意分享一些過去的事情。

“谷老師年輕時比你們都要心高氣傲,當然也像你說的,認為誠實正直比一切都重要,我記得他到我辦公室報到,我問他有沒有想過怎麽好好表現,爭取回去本校,他說沒有,他又沒做錯什麽,如果學校沒有改變,他寧願不回。”

兩人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萊昂還是在問:“那是為什麽,是什麽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想錯了呢?”

張知和夾雜著遺憾與理解:“他的經歷比你們知道的都要坎坷,後來,他的一位……朋友去世,大概那件事對他沖擊很大,谷老師開始爭取機會,去了臺大交流,成為了胡蝶導演的編劇,有了成果轉化後很快回到本校。回來之後,他的態度和處事方式就成熟了很多,不再眼裏揉不得沙子,也能和他以前討厭的人握手言和。”

年輕人表現得並無意外,只是眼神愈發低落,似乎真的有某個偶像一樣的人在他的眼裏變得暗淡。

張知和不覺頓了頓,不想自己的表達產生歧義,很快又說:“但這也不能說谷老師變了,前一段時間有一個評獎會,他和候選人無親無故,卻還是當著影協主席和所有評委的面站起來,質疑評選不公。”

萊昂眼神微動,張知和欣慰於他有所觸動,又評價道:“谷老師這個人,低頭卻沒彎腰。”

低頭卻沒彎腰。

他看著張知和,那種欣賞的神態不是假的。而能用這樣一句話評價谷以寧,張校長的態度和立場也不似偽裝。

可如果這樣……

他垂下眼睛,睫毛掩蔽住自己雜亂的思緒,在腦中反覆推演那些年可能發生的一切。

如果劇情處處漏洞,朝著前後矛盾的方向發展——那這到底是一部爛尾片?還是在某處預留了他沒有發現的伏筆?

離開張知和辦公室,萊昂很快去宿舍找到劉書晨。

“師兄,過兩個月到畢業季,你們是谷老師第一屆博士畢業生,有沒有準備謝師禮?”

劉書晨楞了下,顯然還沒想。

“我有個想法,送禮物都太普通,拍一部短片怎麽樣?”

“這個……當然好,但我還沒……”

萊昂立即說:“你們還要忙論文哪有時間,我來準備吧,到時請你給些意見,署名是我們一起。”

“真的嗎?”

“真的。”萊昂語氣平淡,毫無居功之意,“我先去籌備,不過需要借用下大家的名義。”

“沒問題啊!”

“多謝了。”萊昂離開宿舍,手機裏收到劉書晨發來的簽名信,他隨便找了個門口的臺階坐下,搜出一串號碼,毫不猶豫撥通了過去。

“胡女士,您好,我們是中央藝術大學戲劇系博士生,是谷以寧老師的學生,馬上臨近畢業季,我們在籌拍一部送給谷老師短片,不知道您是否願意接受采訪和拍攝。”

電話對面的Jasmine聲音優雅:“當然可以,需要我幫忙做什麽呢?”

萊昂娓娓道:“拍攝前我們需要收集一些資料,關於谷老師在臺北期間的故事和照片,如果您方便的話可以隨時發給我。”

“沒問題,你把郵箱地址發我手機就好。”

萊昂把劉書晨的郵箱發過去,掛斷前說:“還有個不情之請,因為是驚喜禮物,麻煩暫時替我們保密。”

Jasmine笑了:“當然。”

他一連打了幾個電話,在臺階上從午後坐到黃昏。

今天有天氣預報裏難得一見的晚霞,粉色的層雲疊加橙色蔓延向天空,學生們紛紛停駐在路邊和教學樓門口,舉起手機仰頭拍照。

他掛掉最後一個電話擡頭時,正好撞見一只手機攝像頭,女孩慌忙收起手機,又很快拿出來:“同學,我剛看你坐在這兒很美,所以拍了照,你不介意吧?”

萊昂搖搖頭。

女孩的臉和晚霞一樣紅:“那……我可以加你個微信嗎?我,我把照片發你。”

他看著她,很禮貌地笑了笑說:“我是同性戀。”

“啊?哦,不好意思,打擾了……”

“沒關系。”

你看,不是很簡單?

在厲瀟雲問他要手機號碼的時候,約他出去唱歌的時候,半夜醉酒要求他去接她的時候,無數次他都可以簡簡單單地說出這五個字。

為什麽他從來沒有說過?

他想起張知和告訴他:“Leon,我不會要求你現在就理解這一切,但是請你記在心裏,如果沒有地位和認可,那今天的谷老師,可能連入場的機會都沒有,更不可能為公平和原則而發聲。”

他當然理解,曾經他也是這套理論的踐行者——先獲得地位才有資格拒絕,於是用自以為圓滑無害的方式避開沖突,融入體制,然而結果卻是一塌糊塗。

谷以寧呢?

去臺大是奚重言安排的,成為胡蝶的編劇也並不是他自己爭取的,回到央藝是順理成章,在收到的來自Jasmine的描述裏,他在臺北時候也沒有費心鉆營什麽交際圈,只是一如既往做他該做的事。

谷以寧其實並未真正改變,他低頭卻沒有彎腰,如果再重來一次,他也仍舊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和判斷。

改變的只是他對於“奚重言”的看法。

可如果這樣,如果在這樣的谷以寧心裏,奚重言是個可能的功利主義者——他又怎麽會耿耿於懷七年?為什麽會嫉妒這樣的一個人,非要拍完他的電影來證明自己呢?

到底哪裏出了錯?

“想什麽呢?”

他又一次擡起頭,天色已經暗下去了,粉色的晚霞變成藍紫色,只餘地平線處一道火色的落日,在燈盞般的餘暉之間,濃綠的樹影前,谷以寧穿著淡駝色大衣,站在他面前。

萊昂眨了眨眼睛,恍然像是大夢初醒。

“你,你病假怎麽還來學校?”

谷以寧還戴著眼鏡,朝他走了兩步,也坐在臺階上:“有場本科生預答辯,不參加不行。”

路過的學生對谷老師打招呼,他淡笑點頭,似乎很疲憊,摘了眼鏡揉了揉鼻梁,沒再戴回去。

萊昂從他手裏接過帶著體溫的銀框眼鏡,看見谷以寧鼻梁上壓出了紅色的凹痕,盛著一灣落日的光,讓他毫無根據地想起日月潭,雖然他從沒去過。

“臺北好嗎?”萊昂問。

“臺北?”谷以寧微微挑眉,有些不知道這個問題從何而來,但還是回答說:“就是城市都會有的樣子,高樓、汽車、街道、便利店、大學……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

“就是這些?”

“好奇就去看看,你的護照不是可以去旅游嗎?”谷以寧看他一眼,攏了攏大衣隨意說,“但別找我做旅行攻略,我沒太多印象。”

萊昂手裏摸著他的眼鏡,又問:“你在那兒待了那麽久,沒去過什麽旅游地嗎?比如……爬爬山,看看古跡。”

“不記得了。”谷以寧很自然地說。

“臺北的寺廟是不是很靈?”萊昂低聲說,“哪一座更好?佛光山還是淩雲寺?”

谷以寧不願提:“沒聽說過。我也不懂這些。”

萊昂卻只問他:“你不懂也不信,那為什麽還戴著這個手串?”

“這個?”谷以寧擡手看了看,“我不是跟你說過嗎?這是長輩送的,是一個祝福。”

“這個祝福不是已經生效了嗎?你已經忘了奚重言。”

“是啊,是已經忘了……”谷以寧聲音越來越低。

萊昂卻還在咄咄逼人:“你記憶力那麽好,出了名過目不忘,見過面的學生都會記得名字,背起電影史所有年代都分毫不差……有那麽容易忘掉嗎?”

谷以寧不明白他在追問什麽,還在認認真真解釋:“我說的忘掉是指放下,不會刻意去想,但不是記憶抹除,這個詞在不同語境下有不同的指代。”

萊昂在他的認真中落敗下來,像確實對中文並不熟練的外國佬一樣,虛心說好的,學習了,谷老師。

他的手機在衣兜裏輕輕震動著,Jasmine很熱情,發來照片和往昔回憶,其中一張是谷以寧跪在觀音蓮座前,於香火籠罩之中,虔誠閉目靜拜。

她說谷老師初到臺北,最感興趣的就是寺廟佛塔。

其中緣由她自然不會與這個素未謀面的“博士生”多講,只說如果需要,她可以幫忙去觀音山拍些素材。有位師父一直記掛谷以寧,偶爾會在臉書問她谷老師的近況。

谷以寧閉了閉眼,最後一抹落日的餘暉從他的臉上散去了。

他那年觀音前是求什麽?是為亡故之人求往生,還是為自己求解脫?那些願望實現了嗎?

奚重言靜靜地看著他,語言凝固在空氣中,他像猴子撈月,在水的另一頭,離深潭下的月影仍隔著千萬尺距離。

“對了。”谷以寧睜開眼,說到長輩他想起來——

“那天在醫院的劉阿姨,就是奚重言媽媽,他叫我去家裏吃飯。”他想了想,好像還是不太理解劉春岑的要求,卻仍照做,對萊昂說:“她想邀請你也去,嗯,你就當是感謝你對我的照顧?老人家很熱情,如果你下周末有時間……”

“有時間。”

他像是終於摸到了水面,急忙伸手。

“我有時間,我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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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胡女士:是胡蝶的女兒,第六章在潭洲電影節和谷以寧喝咖啡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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