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22. 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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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遺忘

晚上的研究生小組會結束時已經接近十點,谷以寧回到辦公室,萊昂正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放著《2001太空漫游》,看上去像是在拉片子,但眼神卻是失焦的,不知道思緒已經飄到了哪裏。

聽見谷以寧的聲音,萊昂才回過神,坐在椅子上擡頭看他。

那個眼神太熟悉又太陌生,像從宇宙漫游回來的旅人,谷以寧晃神一下,下意識掐了一下太陽穴,閉了閉眼。

“你是不是很累?”萊昂起身給他倒了杯溫水,放在桌上。

“沒事。”谷以寧睜開眼,從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裏翻出煙和火機,猶豫了下。

萊昂說:“去十一樓陽臺抽?”

谷以寧便沒再顧忌他,走出辦公室去坐電梯,摁了樓層之後半靠在金屬壁面上,抱著手臂說:“如果真的覺得我累,就不應該半夜讓我聽你談心。”

鐵打的谷老師也有累的時候,這一整天忙完,他像是被洗過一遍的縮水毛衣,上午的情緒都被濾掉,沒有緊繃的對抗,只剩下松散的疲憊。因而語速變慢,語氣卻帶了一點刺,半睜著眼瞥著萊昂,下意識地帶了些責備和埋怨。

對方也是個很適合發洩的對象,剛才還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聽完之後卻笑了。電梯門開的時候湊過來想要扶一把谷以寧,但被甩開了。

谷以寧拖著腳步往陽臺走,這一整層樓都是表演系排練廳,晚上空無一人,陽臺很小,有一個被踢得奇形怪狀的垃圾桶,垃圾桶旁邊藏著幾個易拉罐,是學生們的秘密煙灰缸。

萊昂駕輕就熟地走過去,彎腰摸出易拉罐,放在臺面上,體貼周到地拿過打火機點燃,湊到谷以寧面前。

谷以寧挑眉:“很熟啊?”

萊昂今天話很少,看著谷以寧低頭點了煙,才說:“很熟。”

谷以寧不知道他想聊什麽,自己也沒開口,隨意抽著煙往樓下看。主樓十一樓是央藝最高的地方,朝南能看見整座校園。

萊昂也是同樣的姿勢,凝望著遠處,眉間帶著一絲憂慮和糾結,谷以寧的煙霧籠罩了他,讓他變得有些遙遠模糊,他開口說:“你相信世界上有一些超出自然科學的事情發生嗎?比如,死而覆生。”

谷以寧差點被一口煙嗆到,咳嗽了兩聲頭也疼起來:“你就是要跟我說這些?”

萊昂不像是在開玩笑,但是露出了一些尷尬,好像這些話他自己也覺得荒誕,卻還是被深深困擾著。

谷以寧耐下心來,問他:“你是遇到了什麽事嗎?還是你父母的問題?”

“不是。”萊昂認真地看著他,就仍然問:“你相信嗎?”

谷以寧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新的飾品,還是誠實遵從內心說:“不信。”

萊昂對他的答案並不意外,很快問了第二個問題:“如果有一個人死而覆生,這個人對你可能很重要,他現在回來了,你會……對他說什麽?”

谷以寧腦中一團迷霧,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沒有這種人。”他說,“你是有新的劇本嗎?如果是個虛構故事,也許我們可以直接聊聊故事。”

萊昂好像很煩躁,趴在欄桿上,不怕高也不怕臟,拍了把銹跡斑斑的欄桿後又站起身,“谷以寧,你認真一點。”

他問出第三個問題:“如果這個人是奚重言呢?如果他現在回來站在你面前,你會怎麽想?”

又來了。

谷以寧只會這樣想,繞來繞去又是奚重言,他面前的男孩好像熱衷於剖開自己的內心,非要拔出些什麽才會收手。

谷以寧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抗拒煩躁,也許是和萊昂熟悉起來,他能感覺到這種探索欲並非窺伺,如果比較的話,很像是劉春岑——只是單純地想讓他好一點。同樣出於善意,只是方式不同。

因此谷以寧只是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把煙熄滅在易拉罐裏,從手腕上摘下那個護身符,對他說:“今天我見了奚重言母親,她送了我這個。”

萊昂楞了下,低頭看過去。

谷以寧手心裏躺著的很小的東西,上面流淌著陌生的經文,他至今不能感同身受那些寄希望於神佛的人,但是他能明白劉春岑的意思。

不在於神佛,而在於相信。

她說她六十八歲了,後半句,也許是說——她六十八歲了,日子仍在往前走。谷以寧有什麽不可以的呢?

接受這個祝福的時刻,谷以寧在想,這個念頭在這些日子接二連三出現,是否冥冥之中真的有預示,告訴他,他確實原地打轉太久,該要走出去了。

他不需要神佛的保佑或者量子力學的解釋,他只是需要說出來。

“她送我的時候說,這不是迷信,只是一個奔頭,要往前看。”谷以寧低頭笑了下說,“以前沒人會這樣勸我,最近不知道怎麽了,你,老周,莊帆,還有她,都在跟我說這樣的話,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糟糕,所以才讓大家都看不下去了呢?”

沒等萊昂說什麽,谷以寧很快又自己否認道:“但並不是這樣的,好多事我沒辦法一口氣告訴別人,就算說了,旁人或許很難理解。”

“我拍《逃離薔薇號》再到《第一維》,也真的不是為了他。我不是什麽走不出來的可憐人,也許我被困住過,但是現在,我只是為了讓自己忘了他才做這些的。”

萊昂好像沒太理解,或者並不相信,他抓住谷以寧話語間的尾巴問:“你為了忘了他,而用了這麽多時間精力,拍這兩部電影?就是為了忘了他?”

不是因為不想忘了他,而是因為想要忘了他?

谷以寧沒說話,遙遙望著操場上零星的學生,年輕的情侶慢悠悠地在一圈圈散步,影子路過路燈,被拉得很長,然後變短。

“這裏很像我們巴黎住的地方。”谷以寧說,“但那個公寓更矮一些,租金很貴,我們猶豫對比了很久,最後為了我上課方便而還是租了那裏。我們也曾有一個露天陽臺,大概是淩晨或者日出的時候,可能是我剛剛寫完一段論文,或者是他剪片子的間隙,我們就會站在那兒抽根煙,大部分時候是他在說他的新想法,之後分頭繼續工作。”

他臉上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恬靜,似乎眼下就是狹小雜亂的rue Clovis,酒館徹夜不停的笑鬧聲傳過來,帶著巴黎獨有的幹燥腐木氣息。

萊昂把手藏在身後,讓自己聲音不要顫抖:“我以為你不會喜歡那種生活,看似隨性浪漫,其實作息混亂,常常焦慮。”

谷以寧笑了下,又拿出一根煙說:“但那是和他為數不多的美好回憶。”

萊昂手裏握著打火機,忘了拿出來。他不可置信地咬著每個字問:“為數不多?”

“很難相信吧?我和他在一起七年,七年裏最好的時刻像是流星,黑夜裏亮了一下,就不見了。”

谷以寧也沒著急點那根煙,夾在指尖說:“但是流星閃過,那道光卻會一直停在視網膜上。如果你遇到過他那樣的人大概會懂,我二十歲之前的人生都是軌道上的車,雖然極速行駛卻十分無趣,直到他這樣的人出現,我才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可以說他改變了我的人生,但是不是像別人想的那樣,不是因為喜歡一個人所以搭上前途那種故事,都不是。”

谷以寧很慢地組織著語言,似乎這一切都壓在心底很久,脫口而出的時候反倒踟躕,要斟酌著才能表達出那樣深刻的壓抑。

“我只是,遇到他之後整個人就變得躍躍欲試,期待有新的挑戰,想變成他也想超越他,所以迫不及待踏上了同樣的路。但代價就是,我之後的軌跡就徹底無法和這個人分割開。”

“很長一段時間,我既無法超越他,也沒辦法成為我自己,這導致我們之間的回憶,在我這裏,總是伴隨著陰暗的嫉妒和焦慮。”

說出口,晾幹,潮濕的情緒就好像並不那樣難堪。谷以寧無聲地笑了笑,把煙放在易拉罐上,看著夜風吹動它向前,又退後。

萊昂的聲音變得幹澀,很滯後地問他:“但你還是和他在一起了七年。”

“是啊。”谷以寧繼續說:“因為他也真的是個太好的人,讓人舍不得放開,也沒辦法有足夠的理由去恨。”

他沒有留意身邊人的反應,自顧自望著遠處,輕飄飄地說殘忍的話,好像過去的一切都是一個考試的錯誤,他忘了帶橡皮擦,所以留著奚重言這一筆錯題在卷面上。而現在他找到了橡皮,便輕輕松松擦幹凈就好了。

谷以寧還是帶著笑,又繼續擦著這個錯誤。

他坦白道:“《第一維》的故事,那個原創作者小瓜,其實就是我。”

萊昂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他,似乎並不意外,連情緒都像冰凍住一樣沒有變化。

谷以寧又說:“但我只是寫了一個很簡單的、連兒童繪本都算不上的小故事,是他把這個簡單的故事改成了劇本,發給胡蝶導演,得到了很高的讚賞。然後他告訴胡蝶說劇本是我的創作,因為這件事我得到了去臺大交流的機會,那是我人生中學業事業最低落的時候,他用自己的才華給我換了一個前景,但是我只感到了很小的幸福,之後是無盡的憤怒。”

“這一切都在他離開之後我才覺得解脫。”谷以寧擡頭看萊昂的表情,他想這個人真的很像奚重言,現在那種居高臨下的不解、壓抑的震驚都很像,夜色中他好像又能聽見奚重言問——“谷以寧,你難道想一輩子待在資料館嗎?這本來就是你的故事,你有什麽不可以署名的……”

“這是他的故事。”谷以寧說,“但是我卻做到了,是不是就能證明……”

證明什麽?證明他對自己的專業的選擇沒錯,證明奚重言才是那個失敗者,還是證明這一切都是可以替代抹除的痕跡?

“很多,很多想要證明的。總之做完這一切,我才可以終於放下他了。”

谷以寧說完再次擡頭看著萊昂,帶著篤定的、深信不疑的目光。

對方似乎用了很長時間才消化掉他的話,久到谷以寧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麽了,他卻又問了一遍:“如果他再回來,有機會再見到……”

“沒有這個可能。”谷以寧打斷他,把那個手串又套回腕上,“就算有,我也不想回頭了。”

“在酒吧那天,你說在失戀。”

“你也說了是酒吧,話不能當真。”谷以寧笑說。“那天我在電影協會受了點挫,所以才想去喝酒。”

“玫瑰花……”

“我住的小區門口有個水果店,男人在工地上弄壞了眼睛,老婆跑了,女兒有先天心臟病。他那天在賣玫瑰,我就買下來了。”

“老周那樣誤會你,你也從來不解釋,每次提到他你都會躲。”

“以後盡量不會了吧。”谷以寧想了想,“我只是覺得沒什麽好說的,畢竟我拍他的劇本,獲得現在的一切,也是屬實的。”

萊昂沒再追問下去。

谷以寧還是把那根煙點燃了,夾在指尖一口一口抽著,風把煙霧吹得四散開,這次飄散得更遠,隨著氣流卷入看不見的夜裏。

校園裏忽然響起《致愛麗絲》,和緩的柔情的音樂,經由廣播喇叭的振動擴散後變得刺耳嘈雜,樹上的鳥拍打翅膀飛走了,操場的學生也三三兩兩散開。

谷以寧笑了,不知道是因為這段音樂還是想起了什麽。他忽然有些尖刻地說:“我一直都覺得學校這一點很荒謬,熄燈睡覺為什麽要打鈴呢?熬夜的人不會聽他的提醒,而本該睡著的人卻被吵醒了。”

南轅北轍,好不好笑。

萊昂看著谷以寧,語言隨著煙火熄滅,音樂聲也消逝了。

不如沈默。他也笑出聲,說:“是啊,多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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