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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意外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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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意外出櫃

四天後,谷以寧回到北京。

在實習招募截止時間後的一天內,谷以寧把收到的43份郵件隨機排序,交給了由制片、副導演、博士生組成的小組進行二輪評審。

而導演的那份評分表,則被他鎖在了自己的電腦裏,直到第二輪盲投後才會打開。標記01號的作品,他的分數欄是空白的。

《戲劇文學基礎》的第二次課,仍是A1教室,本科二年級,萊昂坐在老位置。這次是早八點的課,講桌上放的是一杯熱美式咖啡和一杯陳皮姜茶。

熱美式提神,陳皮姜茶浸潤脾胃,恰好驅散在潭州積攢的濕冷。短短時間裏,谷以寧似乎已經習慣了萊昂這種讓人發毛的體貼,自然而然喝咖啡喝茶,然後在那雙目光註視下講課。

課間結束後,谷以寧回到教室,講臺上的熱茶如常加滿,但是講臺下的座位上卻多了一個人。

劇作系一班班長陶夕影緊挨著萊昂,兩人小聲說著什麽,見谷以寧進了教室又立刻止住,略顯刻意地端正坐好。

這種情態谷以寧倒是見怪不怪,但這次他卻留心掃視了一圈教室裏的學生。

谷以寧記憶力極好,對蹭課旁聽的學生也都有印象,他一眼便看到教室另一邊,一個名叫張潮的外校生,正死死盯著這邊的萊昂和陶夕影。

他記得張潮上學期堂堂課都來,而且和陶夕影形影不離,也記得這個男生個性很強,有次因為蹭課被本校生質疑,還差點動手起沖突。

不過,谷以寧向來不多管學生間的矛盾糾紛,尤其這其中還有萊昂——想必這些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小打小鬧。

谷以寧裝作沒看見繼續上課,沒想到下課時,意外便發生了。

他收拾東西離開教室,正為沒人追上來而覺得清凈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驚呼喧嘩,谷以寧腳步頓住,立刻意識到可能發生了什麽。

他穿過圍觀的學生,只見萊昂已經倒在講臺臺階旁,低頭抱著右手肘,牙關咬緊,臉色煞白。

陶夕影在一旁慌張得快要哭出來,旁邊幾個男生拉住還在怒火中的張潮,卻攔不住他指責的聲音,場面極為混亂。

谷以寧顧不上他們,大步過去蹲在萊昂旁邊,問他是不是撞到了臺階,骨頭有沒有受傷。

萊昂這時才擡起頭,但還沒來得及回答,一股鮮血從他的鼻子裏湧出,谷以寧心臟極為隱蔽地刺痛了一瞬,身體也不由得僵住。而萊昂似乎比他反應更劇烈,甚至沒管劇痛的手臂,立刻用手捂住鼻子,背過身躲避谷以寧的視線,低聲問陶夕影要紙巾。

谷以寧指甲摁進手心,強迫自己回過神冷靜下來,他伸手輕碰萊昂受傷的手臂,以有限的急救知識判斷傷勢。

“能動嗎?”他問。

萊昂捂著鼻子沒回頭,甕聲答:“可以,沒有骨折,只是撞到了臺階上。”

聽他說話條理清晰,想來問題不大,谷以寧收回手:“起來,去醫院。”

“等等,谷老師”,萊昂用受傷的手抓住他,小聲道:“疼。”

谷以寧雖覺得他裝的可能性比較大,但還是沒敢用力,只能任他握著手,年輕人的掌心溫度很高,熱量像是要穿透他,谷以寧拉著他站起來,後背到脖子都有些微微冒汗。

萊昂仍用紙巾捂著鼻子,似乎非常介意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狽,但他沒辦法掩蓋指縫間斑斑點點的血跡,還有臉頰逐漸泛起的紅腫。

張潮看到他這副樣子,一面心虛,一面又梗著脖子道:“活該,一拳都挨不住的小白臉。”

陶夕影憤然看了他一眼,對萊昂道:“別理他,我送你去醫院。”

“你和他認識了幾天,就這麽護著他?他有什麽好的?”

被無視比挨罵更讓人惱怒,漲潮頓時氣血上湧,伸手想要拉開陶夕影,然而他動作極為莽撞,眼見又要碰到萊昂的傷處。

谷以寧伸出手,攥住了張潮的手腕。

他並沒用太大力氣,只溫和制住他:“張潮,對吧?”

張潮面色一訕:“谷,谷老師,您記得我?”

“工業大學冶金系大三學生,上學期每周都來聽我的課,每次來都要坐一個半小時地鐵。我還記得你課間問過我一次問題,說過你想跨專業考央藝研究生。”谷以寧見他情緒穩定了一些,才轉而加重了語氣:“在這兒動手鬧事,你是想被自己學校記處分,還是想被央藝拉入黑名單?”

張潮楞了片刻,氣焰頓消,谷以寧這才放開手。

萊昂從始至終都盯著谷以寧的側臉,片刻後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說:“谷老師,咱們走吧?”

谷以寧微皺眉,這次沒管他受不受傷,直接收回手。

“谷老師”,在他們轉身後,張潮仍不服氣道:“您的助教和女學生糾纏不清,插足別人感情,難道他就沒有錯誤嗎?”

陶夕影漲紅臉打斷他:“你不要胡說!”

“我胡說?他沒有半夜給你發微信?沒有在宿舍樓下堵著你?”

“但……”

“但她已經和你分手了”,萊昂轉過身,臉色蒼白地嗤笑一聲,“我和她怎麽交往和你有關系嗎?”

“你他媽的……”

張潮忍無可忍,又一次攥緊拳頭迎面而來,在被逼近鼻梁的時候,萊昂輕松一閃,躲了過去。張潮撲空後差點摔倒,但萊昂沒有什麽得勝的喜悅,他轉頭看了谷以寧一眼,眼色暗了暗,把擦凈鼻血的紙攢在手心。

谷以寧這次覺得他挨打也是活該,因而面色冷淡站在旁邊,毫無再攔架的意思。

萊昂仍看著他,在張潮再度轉身時,頭也不回地開口道:“而且我也對插足你們感情沒什麽興趣。因為我是同性戀。”

張潮“咦”了一聲,拳頭剎停在空中,不明所以站在原地:“你不會這麽沒種吧?”

萊昂深吸口氣:“要我證明給你看?”

顯然是不需要,張潮甚至冷靜了下來,想到男人再怕挨打也不會隨便說自己是gay,他松開手看向陶夕影,有些不知道該怎麽收場,但陶夕影也是一臉詫異,沒空理他。

央藝校風雖開放,但當眾出櫃也是新鮮事,再加上打架和三角戀,周圍逐漸聚集起越來越多的學生,事態恐怕會愈演愈烈。

谷以寧只嘆自己低估了萊昂的厚臉皮,還是沒辦法再作壁上觀,對周圍人說:“到此為止,都散了吧。”

然後主動拉住了萊昂的外套脖領,壓低聲音厲道:“去醫院,別鬧了。”

萊昂摸了摸鼻子,有些得逞地笑了笑,聽話地跟著他走了。

車上,陶夕影一邊對萊昂連連道歉,一邊斷斷續續講了前因後果。

她和張潮上學期在課上認識,一來二去談了戀愛,但交往後她感覺對方性格偏激,為此幾次提出分手,但張潮次次反應劇烈,堵在學校門口和宿舍樓下,用各種激烈的方式請求覆合。

到了這回,陶夕影是徹底下定決心要分手,但不知為什麽張潮翻到了她和萊昂的聊天記錄,篤定認為是萊昂插足。而陶夕影不堪被他糾纏,幹脆將錯就錯,請萊昂幫她演一出戲。

“都怪我,上次我約了萊昂在宿舍門口,本來以為他看見了就會徹底死心,但我沒想到他還會追到教室出手打人。”

陶夕影說著愈發內疚,倒是萊昂坐在副駕駛上,氣定神閑仿若受傷的不是自已,安慰她說:“保護你不被外校學生騷擾,本來就是我的職責。這點小傷也沒什麽。”

察覺到谷以寧瞥了自己一眼,他又稍加嚴肅糾正道:“而且我只是幫你打掩護,可沒答應假裝是你男友。”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陶夕影猶豫一陣,小心問:“那出櫃這件事,會不會對你有影響?”

“我坦坦蕩蕩又沒犯錯。”萊昂隨口一笑,問谷以寧:“谷老師,你說呢?”

谷以寧心中嘆了口氣,萊昂也許沒有做錯,但也絕對沒有采取最好的處理方式,可是他沒說什麽,只是踩下剎車:“醫院到了。”

萊昂從頭到尾都精神矍鑠,掛號排隊都自己搶著在前面,谷以寧覺得他應該沒什麽大事,跟在後面拿著手機回覆消息,完全出於甩不掉的責任才陪著他。

但沒想到萊昂進去診室十幾分鐘,出來後手裏竟然拿了一沓檢查單。

醫院裏各個檢查科都排著長隊,這一沓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檢查完。谷以寧頭疼不已,忍不住再次懷疑萊昂是裝的。但陶夕影下午有課,他當然沒辦法撒手不管,只好認命。

安頓好萊昂坐在候診區,谷以寧到自動售賣機買了點面包和水,又借了兩個冰袋,一邊穿過摩肩接踵的人,一邊打電話取消了一個下午的劇本會。

掛掉電話的時候,他擡頭有些微弱煩躁地尋找萊昂,遠遠看見一顆棕色腦袋,獨自坐在一排排病怏怏的人之中,用一種不太舒適的姿勢半靠在金屬椅子上,臉頰淤青,眼鏡瞪大了觀察著四周。因為是外國人所以顯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形單影只,像落單在麻雀群中的大雁。

不知為何,那種隱蔽的刺痛又冒了出來,就像剛剛見到萊昂流鼻血時一樣。

萊昂恰好在此時轉頭看見他,四目相接,萊昂好像還保持著觀察的眼神,認認真真地盯著谷以寧看他,然後才露齒一笑。

“你剛剛站在那兒發呆的時候,我覺得特別眼熟”,他拿著冰袋貼在自己臉上,歪頭想了想說,“像是電視劇裏面,帶孩子看病的老父親。”

谷以寧瞥他一眼:“我的年紀也快要能當你爸了,不過我可不想有你這樣的兒子,操心死了。”

萊昂從谷以寧手裏接過擰開的礦泉水,灌了兩口,沒說話。

谷以寧察覺到他從進了醫院就有些安靜,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又補了句:“但要是你能像今天一樣消停,倒也還好。”

萊昂低頭笑了笑,過了會兒說:“我真的很討厭醫院。”

誰會喜歡醫院呢?谷以寧心裏想。但沒過多久,當他陪著萊昂進CT檢查室,幫他脫下外套和衛衣時,才發現一切又是自己先入為主的淺薄判斷。

萊昂赤裸著上半身,整個右半邊冷白色的皮膚上——從鎖骨到手臂,再到後背肩胛和腰腹,盤亙著大片暗紅色的水波一樣的疤痕,像是吞滅半邊天的火燒雲,而肩膀上一道手掌長的縫合線,又像雷雨天劈裂的豁口。

相比之下,他右手肘的紅腫擦傷,竟像是微風細雨,都變得不足為道了。

“我的右肩關節和鎖骨有兩處鋼釘,材質是鈦合金,安裝時間是五年前,剛剛撞擊之後醫生擔心有裂痕,請幫我檢查一下。剛剛直接撞擊的地方是右手肘,可能有輕微骨裂。”

萊昂熟練地對護士交代自己的傷況,說完轉過頭,摘下脖子上掛著的一條淺金色十字架項鏈,對谷以寧露出一個輕描淡寫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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