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途

關燈
歸途

一年後,盛京。

時值深秋,天空卻一掃往日的陰霾,呈現出罕見的澄澈湛藍。凱旋的號角響徹雲霄,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萬民空巷。百姓們翹首以盼,爭相目睹平定北境、大勝而歸的軍隊風采。

楊錦昭騎在高頭駿馬之上,行進在隊伍的最前方。他身著禦賜的明光鎧,陽光照耀下,甲胄熠熠生輝,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威嚴,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與不容侵犯的權威。一年的邊關風霜,在他眉宇間刻下了更深的痕跡,卻也淬煉出了一種掌控全局、睥睨天下的霸主氣度。

北狄主力已被擊潰,簽訂城下之盟,邊境至少可保十年太平。他不僅收覆了失地,更將大雍的版圖向北推進了三百裏。此等不世之功,足以載入史冊。

皇帝親自率文武百官於宮門外相迎,給予了武臣所能得到的最高禮遇。封賞更是豐厚得令人咋舌:加封太子太保,晉爵一等國公,賞賜金銀田宅無數,權柄之盛,一時無兩。

接連數日的宮宴、封賞、各方勢力的拜會恭賀,如同潮水般將楊錦昭淹沒。他周旋其中,應對得體,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屬於勝利者的沈穩與疏離。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榮耀與喧囂的包裹之下,一顆心卻如同被無形之手攥緊,空落得發慌。那份沒由來的恐慌,自一年前戰場上平安符碎裂的那一刻起,便如影隨形,從未真正消散。

他歸心似箭。

終於打點完所有必要的應酬,楊錦昭甚至來不及換下朝服,便策馬直奔禦史府。馬蹄踏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他的心竟有些不受控制地疾跳起來。一年了,他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想起她沈靜的眉眼,想起她指尖的溫度,想起那場不歡而散的爭吵……他心中有愧,有悔,更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他要見她,立刻,馬上。

府門大開,下人們跪了一地,恭迎家主凱旋。楊忠老淚縱橫,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楊錦昭目光如電,迅速掃過眾人,卻沒有看到那個他最想見的身影。他壓下心中的不安,一邊大步向內走去,一邊沈聲問楊忠:“夫人呢?”

楊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灰白,嘴唇囁嚅著,卻發不出聲音。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兜頭澆下。楊錦昭腳步一頓,猛地看向楊忠,聲音陡然淩厲:“夫人何在?!”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內院沖了出來,是楊玉茹。她比一年前清瘦了許多,眼眶紅腫,臉上帶著未幹的淚痕,手中緊緊攥著一封信。

“哥哥……”她看到楊錦昭,眼淚再次決堤,聲音破碎不堪,“你……你怎麽才回來……”

她將那封信遞到楊錦昭面前,泣不成聲:“嫂嫂……嫂嫂她走了……一年前就走了……這是……這是她留給你的……”

楊錦昭的目光落在那個沒有任何稱謂、只寫著“和離書”三個字的信封上,大腦“嗡”的一聲,仿佛有驚雷炸開。他一把奪過那封信,指尖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幾乎撕破信封。

他抽出裏面的信箋,展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是他熟悉的清秀,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此身歸去,再無瓜葛。長霖姿,頓首。”

再無瓜葛……

四個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臟,瞬間鮮血淋漓,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眼前一陣發黑,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勉強扶住身旁的廊柱才沒有倒下。

一年前……就是平安符碎裂的那一天!原來那不是錯覺,不是幻象!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她去了哪裏?!”他猛地抓住楊玉茹的肩膀,聲音嘶啞如同困獸,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恐慌與瘋狂,“告訴我!她去了哪裏?!”

楊玉茹被他從未有過的失態嚇住了,哭著搖頭:“我不知道……嫂嫂只留了信,什麽都沒說……她和雲袖姐姐一起走的,沒有人知道她們去了哪裏……我找過了,哪裏都找不到……”

楊錦昭松開她,踉蹌著後退兩步,胸口劇烈起伏,那雙慣常冷靜深邃的眸子裏,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悔恨與絕望。他想起最後一次爭吵時她含淚的控訴,想起自己冰冷的斥責,想起那縷揮之不去的蘭香……是他!是他親手將她推開,是他用懷疑和冷漠,將她逼到了這一步!

“找!”他猛地轉身,對著聞訊趕來的影衛首領,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動用所有力量,翻遍大雍每一寸土地,也要把她給我找回來!立刻!馬上!”

“是!”影衛首領心頭巨震,領命而去。

楊錦昭站在原地,手中死死攥著那封薄薄的和離書,指節泛白。勝利的喜悅蕩然無存,無上的權勢與榮耀在此刻變得毫無意義。他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與恐慌。

幾乎在同一時間,千裏之外的江南,水鄉小鎮。

長霖姿穿著一身簡單的棉布衣裙,正在一處臨河的院子裏晾曬草藥。陽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的氣色比在京城時好了許多,眉眼間是真正的平和與寧靜。這一年,她與雲袖輾轉來到此地,靠著變賣部分首飾和一手尚算不錯的醫術,開了間小小的醫館,日子清貧,卻難得自在。

蘇文衍站在院外的柳樹下,隔著潺潺流水,靜靜地看著她。他因處理家族生意在此地盤桓數月,偶然與她重逢。他恪守禮數,從未越界,只是在她需要時,會不著痕跡地提供一些幫助,比如介紹些可靠的藥材商,或是幫她解決一些地痞無賴的騷擾。

然而,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多久。

幾名眼神兇悍、身手矯健的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小巷盡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院中的長霖姿。他們顯然是專業的殺手,動作迅捷無聲,直撲而來!

雲袖嚇得失聲驚叫。長霖姿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後退,心中一片冰涼。她隱姓埋名,深居簡出,誰會派來如此專業的殺手?答案幾乎呼之欲出——那個遠在京城皇宮,始終未曾真正放過她的人!

眼看殺手逼近,一道青色的身影倏然而至,擋在了長霖姿身前。

是蘇文衍。

他手中並無兵刃,只執一柄看似普通的竹骨折扇。面對數名持刀兇徒,他神色不變,身形靈動如風,折扇開合間,精準地擊打在對方手腕、關節等要害之處。動作行雲流水,竟帶著幾分高深的武學功底。

殺手們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竟有如此身手,一時被阻。蘇文衍趁機對長霖姿低喝:“快走!”

長霖姿反應過來,拉起嚇呆的雲袖,轉身便向院後的小巷跑去。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擋在殺手面前、為她爭取時間的青色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蘇文衍且戰且退,引著殺手向相反方向而去。他的身影在江南交錯的水巷中幾個起落,便與那些黑衣人一同消失在白墻黛瓦之間。

長霖姿拉著雲袖,躲入一處廢棄的宅院,心臟仍在狂跳。她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外面隱約傳來兵刃交擊和呼喝之聲,良久,才漸漸歸於平靜。

她不知道蘇文衍是生是死,也不知道那些殺手是否還會卷土重來。她只知道,這江南水鄉的寧靜,終究是被打破了。而那來自京城的、無形的網,似乎比她想象的,收得更緊。

歸途漫漫,一個在明處瘋狂尋找,恐慌悔恨;一個在暗處顛沛流離,危機四伏。命運的齒輪,在各自的道路上,繼續冰冷地轉動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