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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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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

楊錦昭離京已半月有餘。

禦史府仿佛一艘失去了舵手的巨輪,在看似平靜的海面上靜靜漂浮。表面一切如常,井然有序。長霖姿將府務打理得滴水不漏,對外酬酢亦應對得宜,甚至因著楊錦昭臨行前那句“府裏你多費心”,楊忠遇事請示她的頻率也高了不少,態度愈發恭謹。

然而,只有長霖姿自己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潛藏著何等的不安。楊錦昭此行目的雖未明言,但必定與北狄細作及宮中內應有關,兇險難測。每隔幾日,會有加密的軍報送至書房,由楊忠親自接收,長霖姿從不過問,但空氣中那份無形的緊繃感,卻隨著時間流逝而愈發清晰。

秋意漸深,庭中落葉紛飛。這日午後,長霖姿正坐在窗下縫制一件冬衣,針腳細密勻稱,是給楊錦昭的。她告訴自己,這不過是維持人設的必要之舉,如同打理府務一般,是“楊夫人”職責的一部分。可指尖撫過那厚實溫暖的錦緞時,心頭卻難免泛起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漣漪。

突然,一陣極其突兀、近乎淒厲的貓叫聲從府邸西北角的方向傳來,劃破了午後的寧靜。那叫聲不似尋常貓兒發情或打鬥,倒像是……某種刻意模仿,卻又因極度驚恐或痛苦而變了調子。

長霖姿執針的手猛地一頓,針尖刺入指腹,沁出一粒殷紅的血珠。

西北角……那是靠近後巷雜役房和廢棄柴房的方向,平日少有人去。這貓叫……

她猛地想起福貴招供時提到的接頭暗號——初三夜,西角門,三聲貓叫!

今日並非初三,這貓叫聲也並非三聲,而是斷續淒厲的一聲長鳴。是巧合?還是……某種變異的、倉促發出的信號?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楊錦昭不在,府中若有變故……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針線,喚來雲袖:“你去尋楊管家,悄悄告訴他,帶幾個絕對可靠、身手好的護衛,立刻去西北角那排廢棄柴房查看!要快,動靜小些!”

雲袖見自家小姐臉色凝重,不敢多問,連忙去了。

長霖姿在房中踱步,心緒不寧。她希望是自己多心了,但那聲貓叫實在太過詭異。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雲袖臉色發白、腳步踉蹌地跑了回來,聲音都在發抖:“小、小姐……不好了……楊管家他們……他們在最裏面那間柴房的暗格裏……找、找到了……”

“找到了什麽?”長霖姿心頭一緊。

“找、找到了……大小姐!”雲袖幾乎要哭出來,“大小姐她……她還活著!”

如同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長霖姿只覺得耳畔嗡鳴,幾乎站立不穩!

楊玉茹……沒死?!

這怎麽可能?!當日在廢井中打撈上來的屍體,雖被井水泡得有些腫脹,但服飾、身形、甚至部分容貌特征,都確鑿無誤!楊錦昭親自驗看過,太醫也確認了頸間扼痕……怎麽會……

“你看清楚了?當真是玉茹妹妹?”長霖姿強壓下翻騰的氣血,抓住雲袖的手臂追問。

“看、看清楚了……雖然瘦得脫了形,臉色也難看……但確實是大小姐沒錯!她還認得楊管家,只是……只是好像嚇壞了,說不出完整的話……”雲袖語無倫次。

長霖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事太過蹊蹺!若井中死者不是楊玉茹,那會是誰?為何穿著楊玉茹的衣物,擁有她的玉佩首飾?是誰導演了這出李代桃僵的戲碼?目的是什麽?而真正的楊玉茹,這數月來又被藏在何處?經歷了什麽?

無數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但她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控制局面。

“楊管家現在何處?還有誰知道此事?”

“楊管家將大小姐安置在柴房旁一間僻靜的雜物房裏,派了心腹守著,除了跟去的兩個護衛,府裏其他人還不知情。楊管家讓奴婢立刻來稟報夫人,請您示下!”

長霖姿當機立斷:“走!帶我過去!通知所有知情人,嚴禁洩露半句,違者重處!”

她必須親自確認,也必須立刻弄清楚來龍去脈。楊玉茹的“死而覆生”,背後隱藏的秘密,可能比北狄細作更加驚人!

來到那間偏僻的雜物房外,楊忠正焦急地等候著,見到長霖姿,如同見到了主心骨,連忙迎上來,低聲道:“夫人,您來了……大小姐她……”

長霖姿擡手制止了他,推門而入。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油燈搖曳。一個瘦骨嶙峋、穿著骯臟破舊布衣的女子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聽到動靜,驚恐地擡起頭。

盡管形容憔悴,面色蠟黃,雙頰凹陷,但那眉眼,那輪廓,確確實實是楊玉茹無疑!只是昔日那雙驕縱靈動的杏眼裏,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茫然,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獸。

她看到長霖姿,瞳孔猛地收縮,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嘴裏發出“嗬嗬”的嗚咽聲,似乎想說什麽,卻因極度的恐懼而無法成言。

“妹妹?”長霖姿放緩腳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別怕,我是霖姿,你安全了。”

楊玉茹只是拼命搖頭,眼淚洶湧而出,雙手死死抓住身上破爛的衣襟。

長霖姿示意楊忠和雲袖退到門外稍候,自己慢慢靠近,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蹲下身,目光敏銳地掃過她全身。除了長期的營養不良和虛弱,她身上似乎並沒有明顯的新傷。

“妹妹,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嗎?那天在廢井邊……”長霖姿試探著問道。

聽到“廢井”二字,楊玉茹渾身一僵,猛地抱住頭,發出淒厲的尖叫:“啊——別殺我!別過來!我不是故意的!我沒看見!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的反應激烈而混亂,顯然精神受到了極大的創傷。

長霖姿心中暗忖,看來從她這裏直接問出真相暫時是不可能了。她柔聲安撫了許久,楊玉茹的情緒才漸漸平覆下來,只是依舊蜷縮著,不肯讓任何人靠近。

長霖姿退出屋子,對守在外面的楊忠沈聲道:“立刻去請信得過的、口風緊的大夫過來,就說府中有丫鬟急病。大小姐需要診治,更需要安神的藥物。在她神智清醒、能說出經過之前,此事必須絕對保密!將她秘密移至……移至錦繡閣原本的密室安置,加派人手看守,除了你我和大夫,任何人不得接近!飲食衣物一律由你親自經手!”

楊忠深知此事關系重大,連忙應下:“老奴明白!只是……夫人,井中那具屍體……”

長霖姿眼神一凜:“那才是關鍵!立刻派人去查,數月前京中或附近州縣,可有年輕女子失蹤報案,身形與大小姐相仿的!還有,當初負責驗屍收殮的仵作、婆子,所有經手之人,全部暗中控制起來,仔細盤問!”

“是!”楊忠領命,匆匆而去。

長霖姿站在昏暗的廊下,秋風吹拂,帶來刺骨的寒意。楊玉茹未死,這意味著之前的“殺人滅口”根本不成立!福貴和那個北狄細作,他們真正想掩蓋的,或許並非是楊玉茹撞見的“交易”,而是另一個更可怕的秘密!那個死在井中的替身,是為了讓“楊玉茹”這個身份徹底消失,以便他們將真正的楊玉茹控制起來,達成某種目的?

是什麽目的?威脅楊錦昭?還是……楊玉茹本身,知道什麽更驚人的內幕?

她想起那聲詭異的貓叫。是有人想聯絡被囚禁的楊玉茹?還是楊玉茹自己設法發出的求救信號?

無數的謎團交織在一起,指向一個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陰謀。而這個陰謀,顯然並未因楊錦昭的離京而停止,反而在暗中繼續發酵。

長霖姿回到霽月軒,只覺得心力交瘁。原本以為漸漸清晰的局面,瞬間又變得撲朔迷離,甚至更加兇險。楊錦昭不在,所有的壓力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紙,想要給楊錦昭傳遞消息。但提筆良久,卻不知該如何下筆。此事太過驚世駭俗,信中難以說清,且驛路傳遞未必安全。

最終,她只寫下寥寥數語,用只有她和楊錦昭才知的、關於賬目的隱語,提及府中“發現一筆陳年舊賬,涉及故人,數額巨大,情況覆雜,盼速歸定奪。”

將信用火漆封好,交給絕對心腹之人以加急方式送出後,長霖姿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

楊玉茹還活著……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必將引起軒然大波。而在此之前,她必須穩住府中,查清真相,等待楊錦昭歸來。

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裏似乎還殘留著方才因震驚而產生的輕微痙攣。這場戲,演到現在,早已脫離了最初的劇本。虛情假意之下,不知不覺已投入了太多真實的心力。

驚蟄已過,冬眠的蛇蟲都要蘇醒。而隱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魎,恐怕也要按捺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銳利。無論如何,她必須守住這裏,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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