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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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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規矩

翌日,天光未大亮,長霖姿便醒了。

並非認床,而是在長寧侯府多年養成的習慣。庶出的女兒,若不能比旁人更警醒、更勤勉,便連立足之地都難有。昨日大婚的疲憊還殘留些許在筋骨裏,但她睜開眼的瞬間,神思已然清明。

雲袖聽得動靜,輕手輕腳進來伺候洗漱,臉上還帶著對新環境的忐忑。

“小姐,方才管家楊忠派人來傳話,說大人一早已入宮去了,請您起身後,自行用早飯,午間若得空,他會來向您稟報府中事務。”

長霖姿對鏡梳妝,聞言動作未停,只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自行用飯,便是無需她前往主院一同用膳。看來楊錦昭是將“互不幹擾”的原則貫徹到底了。也好,省了相對無言的尷尬。

霽月軒自帶一個小廚房,但眼下人手未齊,早飯是府中大廚房送來的。清粥小菜,幾樣點心,樣式簡單,倒也清爽。只是那粥,溫度略有些涼了,點心也非剛出爐的酥脆。

雲袖皺眉,低聲嘟囔:“這大廚房的人也忒不上心……”

長霖姿執起銀箸,夾起一塊微涼的荷花酥,細細吃了。“初來乍到,不必苛責。”她語氣平靜,“往後日子長著,慢慢來。”

她不是來享福的,更不是來爭寵的。衣食住行,只要不過分,她都能忍。眼下最要緊的,是摸清這禦史府的規矩,以及……她那位夫君默許的底線。

用罷早飯,長霖姿吩咐雲袖:“去問問管家,府中可有藏書之處?若方便,我想借閱幾冊。”

與其困坐愁城,不如找些事情做。讀書,既能打發辰光,也能讓她更快地了解這個府邸,乃至這座皇城。楊錦昭位高權重,府中藏書想必不會匱乏。

雲袖領命去了,不多時回來,身後跟著一個面容肅穆、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子,正是管家楊忠。

“老奴楊忠,給夫人請安。”楊忠行禮一絲不茍,語氣恭敬卻透著疏離,“聽聞夫人想尋書?府中確有一處書房,在東院與主院相接的‘墨韻齋’,藏書頗豐。只是……”他略一遲疑,“大人有令,墨韻齋乃處理公務之地,尋常不得擅入。夫人若想看閑書,老奴可讓人去市集采買。”

長霖姿心中了然。墨韻齋,想必是楊錦昭常用的書房,禁地之一。她本也無心窺探什麽,便從善如流:“既如此,便有勞管家采買些游記、雜談或詩賦類的書籍即可,不必奢華。”

“是,老奴記下了。”楊忠應下,又道,“夫人既已入府,有些府中舊例,老奴需向夫人稟明,以便夫人日後行事。”

“管家請講。”長霖姿端正坐姿,做出聆聽狀。

楊忠便一板一眼地說了起來。無非是些日常用度份例、下人管束、年節規矩等事。長霖姿聽得仔細,發現這禦史府規矩雖嚴,卻條理清晰,賞罰分明,倒比長寧侯府那等表面光鮮、內裏盤根錯節的情形要簡單些。

末了,楊忠道:“大人平日政務繁忙,多在宮中或衙門,回府後亦常歇在書房。夫人若無要事,不必前往主院打擾。府中一應瑣事,夫人可自行裁度,若遇難決之事,可遣人來尋老奴。”

這番話,幾乎是明晃晃地劃清了界限:她是夫人,享有該有的尊榮和權力,但楊錦昭的生活核心,她不必,也不能介入。

長霖姿面色如常,點頭應下:“我明白了,有勞管家。”

楊忠見她如此通透,並無尋常新婦的委屈或不滿,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隨即恢覆恭謹:“夫人若無其他吩咐,老奴便告退了。”

“且慢,”長霖姿叫住他,“我身邊只帶了一個丫鬟雲袖,霽月軒還需添置些人手,煩請管家挑選幾個本分可靠的送來。”

“是,老奴午後便讓人過來,供夫人挑選。”

楊忠退下後,雲袖忍不住道:“小姐,這府裏規矩也忒大了,連書房都不讓去……還有那管家,話說得客氣,可聽著怎麽那麽不是味兒?”

長霖姿端起微涼的茶,抿了一口:“規矩大,才好。各司其職,互不越界,方能長久。至於管家,他是依令行事,對我們並無惡意,只需敬而遠之即可。”

午時剛過,楊忠果然領著四個丫鬟、兩個婆子過來。丫鬟年紀都在十四五歲,模樣周正,眼神清亮;婆子看著也幹凈利落。長霖姿簡單問了幾句,挑了兩個看起來最沈穩的丫鬟,名喚春蘭、秋菊,又留下一個姓王的婆子負責灑掃。人手不多,但打理霽月軒也足夠了。

她並未多言訓誡,只溫和地說了句“以後安心當差便是”,便讓雲袖帶她們下去安置。恩威並施是後話,眼下,觀察比立威更重要。

挑選下人的間隙,楊忠將府中的賬冊、對牌等物也一並送來,態度依舊是公事公辦的恭敬:“府中中饋,以往皆是老奴暫管。如今夫人入府,理應由夫人主持。這是近半年的賬冊及各處對牌,請夫人過目。”

長霖姿看著那厚厚一摞賬本和沈甸甸的對牌,並未立刻接手。她深知,這管家之權,看似風光,實則是燙手山芋。管得好,是分內之事;管得不好,或稍有差池,便是授人以柄。尤其是在這初來乍到、根基未穩之時。

她沈吟片刻,道:“管家打理府務多年,井井有條,我是信得過的。我初入府,諸事不熟,驟然接手,恐有疏漏。不如這樣,日後府中尋常事務,仍由管家裁定,只需每月將總賬報與我知曉便可。若有重大開支或難以決斷之事,再來尋我商議。管家以為如何?”

楊忠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放權,楞了一下,才躬身道:“夫人信任,老奴感激。只是這……恐於禮不合。”

“無妨,”長霖姿微微一笑,“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管家是府中老人,勞苦功高,我理應倚重。就這麽定了吧。”

她此舉,一是不願貿然卷入府中庶務,二是向楊忠,更是向楊錦昭表明,她無意攬權,只求安穩。將日常管理權仍交予楊忠,既是示好,也是試探。

楊忠目光微動,終是應承下來:“既如此,老奴遵命,定當盡心竭力,為夫人分憂。”

交接完畢,楊忠退下。長霖姿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稍定。這第一步,算是平穩邁出了。

午後,采買的書籍送到了,多是些風物志、詩詞集,正好合長霖姿心意。她讓雲袖泡了壺新茶,坐在窗下靜靜翻閱。春蘭和秋菊手腳麻利地收拾著屋子,王婆子則在廊下擦拭欄桿,霽月軒漸漸有了幾分煙火氣息。

然而,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傍晚時分,長霖姿正對著窗外一株晚開的玉蘭出神,忽聽得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女子嬌脆又帶著幾分不滿的嗓音:

“嫂嫂可在屋裏?怎的住得這般偏僻,讓我好找!”

長霖姿微怔,放下書卷。雲袖已機靈地迎了出去。

只見一位身著鵝黃綾裙、滿頭珠翠的少女,帶著兩個丫鬟,徑直闖了進來。這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眉眼與楊錦昭有三分相似,卻少了幾分冷峻,多了幾分嬌縱之氣,正是楊錦昭的嫡親妹妹,楊玉茹。

長霖姿起身,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是玉茹妹妹吧,快請坐。” 昨日婚儀簡略,她並未見到這位小姑,但對其性情,早有耳聞。楊禦史父母早逝,唯有此妹帶在身邊,頗為寵愛,養成了驕縱的性子。

楊玉茹也不客氣,自顧自在主位坐下,一雙杏眼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著長霖姿,撇了撇嘴:“原來你就是我哥哥新娶的嫂嫂。哼,我還當是什麽天仙般的人物,也不過如此嘛。”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雲袖臉色當即就變了。長霖姿卻似未聞,依舊溫和道:“妹妹用過晚飯不曾?我讓丫鬟沏茶來。”

“不必了!”楊玉茹一擺手,語氣帶著挑剔,“我聽說,你原是長寧侯府的庶女?是替你那個病了的妹妹嫁過來的?”

長霖姿眸光微閃,坦然承認:“是。”

“我就知道!”楊玉茹擡高了下巴,語氣愈發不屑,“一個庶出的,也配得上我哥哥?若不是聖旨難違,怎會……我告訴你,我哥哥心裏只有柳姐姐那般才貌雙全的女子!你不過是占著個名分罷了,休要癡心妄想!”

“妹妹慎言。”長霖姿語氣依舊平和,但聲音裏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聖上賜婚,乃天恩浩蕩。無論緣由如何,我既入楊家門,便是楊家婦。妹妹此言,若傳了出去,恐對禦史大人聲名有礙。”

楊玉茹被她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一時語塞,俏臉漲紅:“你!你少拿我哥哥壓我!這府裏誰不知道……”

“這府裏應該知道的是規矩。”長霖姿打斷她,目光平靜地看向楊玉茹,“妹妹年紀小,心直口快,或許是無心之失。但需知,禍從口出。禦史大人身處要職,多少雙眼睛盯著楊家?一言一行,都需謹慎。妹妹身為楊家小姐,更應謹言慎行,維護門楣,而非口無遮攔,徒惹是非。”

她語氣不重,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那雙沈靜的眸子看著楊玉茹,竟讓驕縱慣了的楊小姐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

楊玉茹何曾受過這等教訓,尤其還是來自一個她瞧不上的“替嫁嫂嫂”,頓時惱羞成怒,猛地站起身:“你算什麽東西,也敢教訓我?不過是個……”

“不過是什麽?”一個冷冽的男聲驟然從門口傳來,打斷了楊玉茹未出口的惡言。

屋內眾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楊錦昭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一身墨色常服,更襯得面容冷峻。他目光掃過屋內,先在長霖姿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滿臉怒容的楊玉茹身上。

“哥、哥哥……”楊玉茹氣勢頓消,像被掐住脖子的貓,聲音都弱了下去。

楊錦昭邁步進來,視線掠過桌上未動的茶水,又看向楊玉茹,語氣淡漠:“不在自己院裏待著,跑到這裏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我……我就是來看看新嫂嫂……”楊玉茹絞著手中的帕子,底氣不足地辯解。

“看過了?”楊錦昭聲音不高,卻帶著懾人的威壓,“看過了就回去。日後無事,少來霽月軒打擾。”

楊玉茹不敢違逆兄長,狠狠瞪了長霖姿一眼,跺了跺腳,帶著丫鬟悻悻而去。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長霖姿垂下眼睫,福了一禮:“大人回來了。”

楊錦昭走到她面前,距離不遠不近。他身上帶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絲宮苑特有的肅穆氣息。

“玉茹年幼無知,言語無狀,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開口,算是為剛才的事情做了一個總結,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妹妹天真爛漫,心直口快,妾身明白。”長霖姿從善如流地應道,仿佛剛才那段沖突從未發生。

楊錦昭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想到方才在門外聽到的那幾句不卑不亢、暗含機鋒的話,眸色深了深。他這個“替嫁”夫人,似乎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柔弱。

“管家之權,你交由楊忠了?”他換了個話題。

“是。妾身初來,恐不熟悉府中事務,有負大人信任。楊管家經驗豐富,由他繼續打理,最為穩妥。妾身從旁學習便是。”長霖姿答得滴水不漏。

楊錦昭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他本就不在意這些內宅瑣事,只要不出亂子,誰管都一樣。她如此識趣,倒也省心。

“如此也好。”他頓了頓,似是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道,“你用飯吧,我回書房了。”

說完,竟是真的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長霖姿送至門口,看著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並無波瀾。他方才出面制止楊玉茹,與其說是為她解圍,不如說是維護楊家的規矩和他的清靜。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雲袖,擺飯吧。”她轉身,語氣如常。

晚飯依舊是大廚房送來的,比中午略好些,至少是溫熱的。長霖姿安靜地用著,心裏卻明白,楊玉茹今日這一鬧,不過是個開始。這府中上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她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夫人。今日她雖勉強壓下了楊玉茹的氣焰,但真正的立威,不能只靠口舌之利,更不能指望楊錦昭偶爾的“公正”。

她需要盡快在這府裏,找到屬於自己的立足之道。

夜色漸濃,霽月軒再次被寂靜籠罩。

長霖姿臨窗而立,望著庭院中在夜風中搖曳的樹影。京城的風,比侯府後院更冷,也更急。

她輕輕攏了攏衣襟。

路,還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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