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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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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舊案

獨自待在大理寺的豪華單間的牢房的孫尚坐在那堆發爛發黴的草堆上看著那扇由精鐵所鑄的牢門,而地上和墻上還有斑駁的血跡和發黑的抓痕,這可能是上一位“住客”留下的,孫尚對那位“住客”有所耳聞,因為是他親自將人押進來,後來聽說那人瘋了,自殺了。

孫尚盯著血痕,想著,雲理是瘋了但雲理瘋了,死了,也沒認罪,那案子便在永順帝的授意下不了了之。反正皇帝也只是想讓皇後母族落沒,皇後當時甚至在極春殿外跪了三天,皇帝也沒松口放過任何一條命,除了皇後雲澹煙。

皇後心灰意冷,連帶著她的親子一並厭棄了。而如今,她老人家拾了個孝順孩子,派人去說一聲,大理寺的人就把自己從錦衣衛的詔獄提到了這個牢房。

可真是風水輪流轉……

外面有腳步聲,是有人來了,會是誰,那些亮高在上的皇室嗎?裕王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門開了,游榆帶著兩個人進牢房,孫尚認識游榆,那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孫尚還在宮宴上同他喝過酒,洗過幾句話,但游榆是裕王的人。

“孫大人,將您請到這個地方有所怠慢。”

游榆今天沒有穿官服,一件素色的私服,頭上用一根樹枝園定住他的頭發,就好像他今天來見孫尚是一時興起,原本只是街上閑逛,“在下聽下屬說您進來沒多久就咬了舌,雖說是被救回來了,但現下飯也不願用了,何必呢?”

游榆頓了一下,好像在等孫尚開口,但孫尚說不了話,游榆只能自己接道:“孫大人,王爺沒打算斬草除根,不要自己嚇自己。為了顧念先帝的臉面,最後的栽臟陷害者只會是張濟,而張濟確實是當年立場最明確的推波助瀾者,也正好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孫大人只要你將當年的證據是偽造的,又是如何串通的寫下來,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會牽累你的妻兒,甚至還會顧全大人的體面,如何?”

孫尚冷哼一聲,踉蹌地站走身走過去,掃了眼桌上的紙筆然後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倆字:做夢。

“孫大人也是忠心耿耿,但難免有些執迷不悟了,”游榆將紙換了一張,好心道,“現在這案子不是大理寺一家在,內務府,錦衣衛都插手進來,早上的時候錦衣衛還抄了孫府,不過大人放心,只要我這邊不開口,錦衣衛那邊就不會下重手,孫大人認為呢?”

孫尚有些站不穩,不知是因為沒吃飯還是聽到游榆心中的消息,而游榆明白這是切入口,在吩咐跟著他進來的兩名記錄的小吏將人扶到椅上坐著,開口道:

“其實在下也不清楚孫大人在堅持什麽,永順帝成了先帝,至於當今,呵,當今病危啊,”游榆的話壓死了孫尚的忠心,“不然裕王怎麽能說要查案,就能查案呢,就算背後有雲京將軍也不行。”

孫尚也想知道自己撐著這一口氣是為了什麽,但他又知道當年案件的經手人只有自己,刑部的其餘參與者是說不出個所以然的,但裕王似乎一點也不急,他放任自己咬舌,絕食,但不上刑,就連審問也拖到現在,然後讓游榆來同他講條件。

“孫大人,王爺也說過這麽一句話,若是不為交易所動仍舊忠心不二,就成全他,滿門抄斬,”游榆見軟的不行,便來硬的,“看來王爺說的是對的,孫大人當真是對舊主分忠心,想來也是可以追隨舊主而去的,行了,我們走。”

游榆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牢房,而身後傳來他預料之中的動響,是孫尚將桌拍得啪啪響,見游榆停下腳步就開始提筆狂寫,背對著牢房的游榆輕笑了。

沒過多久,游榆就得到了一份完整涉案人員名單和孫尚所知的內容與過程,趕緊在宮門下鑰前將供詞遞到了裕王的桌上。

“墨書,傳本王的令,叫戶部尚書王綱進宮見本王。”夏霽將看完的信放下,對著外頭吩咐道。

墨書應下,轉身便出宮去叫人。

夏霽又看了眼桌上的供詞,他實在是沒想到,從雲氏一案開始就有狄族人在推波助瀾,與狄族的書信往來,價值連城黃金東珠,當年所列罪責上都有狄族的手筆,就連永宜帝也在這其中分了一杯羹。

這也能說明太後,當年的雲皇後為何在一朝一夕之間對永宜帝心灰意冷乃至厭惡,這是血緣關系都棄之如蔽。

“臣,戶部尚書王綱,見過殿下。”

裕王擡眼瞧他,問:“王卿今日來得如此快,是在內閣加班加點?”

“正是,正值年末,該算算國庫開支和內務府那邊收上來的銀子和賬目可否對上,”王綱回答夏霽的問題,又疑感道,“不知王爺此時喚老臣前來,所為何事。”

夏霽笑了下,親自將證詞拿給王綱看,“王本先前對於明朔所說的氣急之時欲揮刀砍人之類的,一直不是很明白,直到方見著大理寺呈上來的供詞,本王現下,也想殺人。”

王綱直接就跪下了,被嚇的。

王綱怎麽都沒想到一個工部尚書都能接和這場“逼反”大戲中,並且硬生生地存下半數贓款,這不僅是工部自己監守自盜,也是他們戶都有失職之嫌,半數贓款被人咬走,他們戶部一點風聲都沒有,而且時間已過了這麽久,當年是有人從中作梗還是被人欺騙瞞報,都難以辯解清楚。

若是裕王正要追究,王綱自已被扯下這頂官帽,扔到獄中問罪都是輕的,就怕會牽累家中妻兒,尤其是王集,今年的年初才升到戶部侍郎。

“王大人這是做什麽,快快起身。夏霽方才流露的殺意收了起來,上前去將王綱扶了起來,“王大人這是被嚇著了,墨書,吩咐下去,讓他們弄碗精神的湯水來,——王大人,孤王清楚你在擔心什麽,放心,孤王不是什麽愛對人用刑的,不分青紅皂白的惡人,現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戶部的過失而是將季衛拿下。但僅憑地上這份供詞來說,份量太輕了,季衛大人可以說是孫尚在胡咬攀扯他。”

王綱身上這才回暖,擡起袖子後去腦門上的冷汗,“那殿下可是要派人夜探尚書府?”

“不急,本王將此事交於公主殿下去處理,”夏霽將墨書捧過來的瓷碗放在王綱手裏,“公主殿下一心為民,辦的是幼童無放死於尚書府後門的案子,但這樣拔出蘿蔔帶出泥的方式,不是更好嗎?”

晴天霹靂。

王綱從沒有聽這麽離譜的決定,公主殿下雖說是已經被今上過繼給了裕王殿下,但公主的品階沒有撤,那現在就該將人初在後院裏,好好嬌養著,而不是讓她在人前拋頭露面。

“王爺還請三思,”王綱行禮勸道,“公主殿下身為女子,不宜在外過多的拋頭露面。尤其是探查季肖這種危險之事,就算公主殿下有為民請命之心,也不宜親自出面,萬一讓一些歹徒給傷著了,那後果簡直是不堪想象,臣請殿下收回成命,三思而後行。”

夏霽沒有馬上反駁或應下王綱的勸諫,大殿內一時的沈默像一股無形的壓力讓王綱忍不住想再次跪下。

這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夏霽對於自己的角色轉變速度之快,得心應手,現在只能在那個常見的笑容中看見那個溫和的閑散王爺,但如果不看那張臉,一舉一動間都是帝王該有的不怒自威和喜怒莫辨。

“其實王大人說的有道理,”王大人很感概,王爺還是講道理的,“只是本王都已經讓公主殿下著手去辦了,沒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王大人傻眼了,但夏霽還是說,“況且,本王讓王大人來,不是討論讓公主著手查辦案子的事,而是為了給大人一個改過自新,亡羊補牢的機會的。”

三日後,公主殿下夏涴塵在夏霽的支持下,舉辦了夏荷宴,邀請了全上京有頭有臉,身份體面的夫人小姐公子們,而這其中的便有工部尚書季衛的夫人和他的一對兒女們。

季小姐和季少爺正是一派天真爛漫的年紀,對於夏荷宴的新奇感要大於他們母親的耳提面命的話,尤其是在宴上可以見著平日裏在書院的玩伴與手帕交們,個個心似出籠的小鳥。

好在後頭公主殿下考慮周全,單獨又開了一個小花廳給那些想與好友們玩鬧的少爺小姐們,季小姐和季少爺也隨波逐流而去,留下一心擔憂的季夫人望問他們跑開的背影。

“季夫人,殿下請您借一步說話。”

季夫人轉頭就看見一張樣貌似玉的侍女,她叫拂柳,是墨書特意從內務府的刑慎司中挑出來的好身手,給公主殿下當貼身的侍衛和大宮女。

季夫人沒法推脫,因為她隱約感覺,公主殿下辦這場是荷宴就是沖自己來的,別的夫人都是上趕著去和公主請安,只有自己是被請進去談論的。

進了屋,季夫人就見著一身簡素裝扮的夏涴塵,裙擺紋飾和頭上的釵環都不是她這個年紀該用的,可那個侍弄瓶中花的貴女,身有著一種理所應當的氣質,她似乎就應該用那些飾品。夏涴塵轉頭看向季夫人,語氣溫和請人坐下,然後讓拂柳去端兩杯清涼的花茶來,顯然是要與季夫人說些體己活的樣子。

“夫人嘗嘗,這茶是不錯的。”

夏涴塵將季夫人面前的茶杯又往對方的方向推了下,然後拿起自己的茶了一口:“這茶是我一好友教我制成的,清涼暑消,清香提神,本宮得之甚是欣喜,想找本宮那年幼的好友感謝一番,但沒找著人。

後來本宮又讓人去打聽了一下,才知好友進了季府,說是尋了個差事想賺銀子。本宮就想著他動銀子,不如多賣張方子給本宮,所以讓拂柳去請人。卻不曾想,在季府外頭見著好友的屍體。”

夏涴塵說到這,季夫人的身體明顯的顫動了下。

“拂柳一時心急便與後門的小童聊了幾句,才知本宮的好友是因為犯了府上的大忌,才被亂棍打死的。”

季夫人聽到這兒,也沒敢去碰那花茶,怕喝出一嘴的血腥氣和枉死的冤屈,夏浣塵見婦人低頭無意識地絞手便知有戲,下了劑猛藥:“只是,被亂棍打死的,下身怎會流血?”

季夫人深吸一口氣,又緩緩閉上了眼,她知道季府裏頭的那些臟事,終於要大白於天下了。

玩弄幼子致其喪命,這是季衛的特殊愛好,而作為高攀了季家的季夫人,她是沒那個資格制止季衛,只能做個“三不管”的雕像。

可季衛最近卻越發瘋魔了,外頭的孩子玩膩了,還把主意打到了季夫人所出的那對龍鳳胎上,季夫人見著了,一早便寫信給娘家,希望父母能幫自己。

但娘家的不聞不問讓季夫人很心寒。而如今,公主殿下來問了,就是機會自己找上門來了,季夫人又怎麽能放任其從自己面前溜走呢?

“實不相瞞,其實賤婦早有同季衛和離的打算。”

季夫人緊抓著自己的衣裙,切切地說:“我的出身低下,在府上也說不上什麽話。但常有看見幾個孩子被季衛身邊的大管家帶進了書房,但從未見孩子出來過,賤婦也有些許預想。但,但沒想到是如此喪心病狂,我真的害怕。”

夏涴塵看著季夫人淒淒地哭了起來,她既沒有上前安扶,也沒有讓人將其扶下去,只是靜靜地看著。因為夏涴塵有預感季夫人會與她托出實情,絕不是因為季夫人自己的所見。

“可是,賤婦是無根浮萍,出嫁前聽父母的,出嫁後聽夫君的,我沒有能力為那些小孩找一個出路,但,”季夫人忽然止住了哭聲,又顫著音,“但他就是個變態!枉為人父!季衛那個畜生,他還想對自己的孩子動手。”

原來季夫人不再沈默地自欺欺人,是因為自己在偶然間撞破季衛借著給幼子制辦新衣時,在幼於的後背處來回撫摸,動作狎呢,讓季夫人一時呆楞地站在原地,瞪大了雙眼,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爬上她的全身,讓她第一次生出了反抗之心。

為母則剛。

“如若殿下肯為賤婦做主,那您要賤婦做什麽都行,”季夫人對夏涴塵依依哀求,而夏涴塵也適時地流露出一點動情之色,就在面上,“夫人不必如此客氣,本宮知曉夫人是為了自己的孩子才不得己挺而走險,否則也不用冒著與季衛這種喪心病狂之徒正面對上的風險,夫人仍巾幗也。”

季夫人只定定地看著夏涴塵,她聽過一些有關面前這位被過繼給當今裕王的公主殿下,從前被皇帝帶在身邊教養,還有一個身份尊貴的母後,但後來因為張皇後犯錯,這位公主也受到了牽連,被扔給了裕王,從天上落到了地下,但後面由於裕王的掌權,她又回到了天上,又被人稱作公主殿下。

她能幫自己,但也不會白白幫自己。

夏涴在伸出手去包住季夫人的手,丟下季夫人的希望,“我可以幫你,季夫人。夫人總給我一種陌生但親切的感覺,夫人也知道的,我從小被陛下帶著,沒怎麽和張氏接觸過。”

這是一個理所應當的理由——夏涴塵露出了她這個年齡該有的儒慕和依賴,“我知道夫人心急,尤其是在孩子的事上,我現在需要夫人幫我,將季衛從前一些犯事的證據交給我。夫人認一認我的這位大宮女,拂柳。有了成果,就讓人到季府後街的雜貨鋪子裏買條魚,將消息遞給老板。”

“犯,犯事?”季夫人不解。

夏涴塵笑著對季夫人循循善誘,“我聽說,季衛從前在戰贓雲將軍雲理時,將部分贓物私吞了,可雲將軍是誰啊?那可是當今太後的親生父親。而且,只有季衛下了獄,夫人才能和離,到時也能帶著孩子獨立生活我也能順理成章的幫到您。”

“是前幾日的平反一案,殿下您——”

“噓——,”夏涴塵仍是一張笑臉,“夫人,一石二鳥。”

季夫人坐在原地發楞,但夏涴塵很好心地將拿人留在了屋內,自己帶著拂柳到門外等著季夫人的答案。夏涴塵將手搭在扶欄上,吹著熱意盎然的風,看那些在屋檐下嬉笑的少年少女們。

那是養在深宮中的夏涴塵沒見過的情景,她有些好奇,所以看得有些認真,這份認真在旁邊的拂柳眼中,是一種向往。

“殿下不下去同他們聊聊天嗎?”

拂柳笑著說,像是在說玩笑,“奴婢在來殿下身邊侍奉之前,在出宮時碰見了那位將軍,將軍知曉奴婢是到殿下身邊時,同奴婢說了幾句話。”

“什麽話,直說便是。”夏涴塵目不轉睛,但心思顯然是跟著拂柳的話走。

拂柳就笑說:“將軍說,讓奴婢多勸著殿下與同齡人相處,別總是太懂事,這樣挺沒意思。”

“嗯,將軍這是讓我有些孩子樣,”夏涴塵垂眸,看那個單獨在位子上吃東西的白術,微微勾了下唇角,“將軍這是在關心我,就連之前提出要將白術送到王府時,也是問我想不想,要一個玩伴。”

拂柳沒說話,順著夏涴塵的光向下瞧,看見那個讓公主殿下發笑的呆楞少年。

“將軍同狄族一戰實為兇險,望他小心為上,平安而歸,”夏涴塵說了讓拂柳有些意外的話,“也能讓父王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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