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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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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清算

“哈,真是個楞頭青。”

顧寒在寧和殿裏陪夏霽批奏折,最近天越來越熱,顧寒就在寧和殿裏蹭冰桶,連營地都不去了,這會兒正在看大元來的書信。

信上寫到顧寒的辦法很管用,顧遠用城墻和城中的火藥庫把叛軍炸沒了一半,又阻攔了一半人馬,與烏衣寺的伏兵一起合殲叛軍,生擒了燕王。而此戰唯有一點美中不足,就是顧遠被流失射中左肩,但好在被戰甲擋了一下,受了個輕傷。

顧寒半是欣喜半是擔憂,因為顧遠這小子打仗的作風完全承襲了自己,甚至青出於藍般的不要命,還好這次只是輕傷。

“大元的局勢如何了?”夏霽埋頭在成小山似的奏折裏,聽到顧寒的嘆氣時關心的問了一句,“現在算是李立衍一家獨大了吧,現在他還會跟我們合作嗎?”

顧寒將信紙放下,又拿起桌上放著的冰鎮酸梅湯喝了起來,良久後才說:“李立衍貴為太子,又解決了老大,老三還有老四,段家和陸家被他拿在手裏,吳家退出上都,謝家滿門抄斬,顧家那個父子最後一個腰斬,一個淩遲。世家壁壘已除,李立衍倒還不是一家獨大,擋在他面前的還有文臣武將,內朝權宦,潘楓不是個好糊弄的,而且李立衍自己都沒想到身邊還有一只隨時準備噬主的餘章。他現在只是不用借我的手而已,而且,他還會將我在上都城的布置盡數摧毀。”

夏霽批閱奏折的動作沒停,整個人被擋著還能看見顧寒偷偷給自己的碗添酸梅湯:“最後一碗,你今天不能再喝了。還有,顧遠還放在上都就危險,你打算怎麽做?”

“叛逃,順便將我還活著的消息放出去,”顧寒遺憾地細品手中的酸梅湯,“然後再把當年的真相放出去,最後送李立衍一個禮物,也不枉他將我放在他心上這麽多年。當然,這樣也能把你的名聲再往上提一提,仁義之君。”

殿中一片靜默,從剛剛就在一旁向候筆墨的墨書額上已經沁出了汗,然後就是夏霽猛得站起身,繞過桌案大步走向顧寒,問:“你剛剛說誰把誰放在心上?”

顧寒眨巴了眼,他沒想到夏霽的反應會這麽大,神色平常但語氣裏總有些警惕,就像發現自己的珍寶被人覬覦——這可太難得了,自從夏霽以親王的身份監國後整個人是越發喜怒不顯於形,能像現在這會兒一樣從語氣中露餡,是不多見的觀景。

顧寒努力地壓制自己不斷上揚的嘴角,還不忘安撫吃味的夏雲徹:“顧遠的書信上寫的,但我總覺得李立衍是瘋了才會說出這種話,也不懂他是從哪兒聽來的。對了,李太傅走了。”

“走了?是,過世了?”夏霽的註意力被轉移,皺了下眉。

“嗯。”顧寒又挑起桌上的信紙,臉上已沒了方才的笑意,“年紀大了,本來是中風,好好養的話其實是可以恢覆到以前的一半,只是因為武將式微而導致朝中結黨風氣盛行,長治帝為了分化文官,自然是不會讓太傅好好恢覆的。”

被挑起的信紙從半空中飄落至冷硬的地磚上,顧寒語氣森冷:“死局已定。”

夏霽將頭轉向殿門的方向,看著外頭碧空如洗的天空:“墨書,通知內閣眾臣,半個時辰後在文華殿議事,本王要發布大元學太傅的訃告,商議完後讓王綱留下,本王還有要事同王大人商討。”

墨書應下,去文華殿的理政堂傳話,此時殿中就剩顧寒和回到奏折後的夏霽。

顧寒站起身,也不管地上散亂的信紙,徑直走向那堆奏折拿了一本起來翻看,嘖嘖點評道:“這不都是廢話嗎?這樣的請安折一般有幾封?”後面那句是問夏霽的。

“不清楚,但應該有個三四成。”夏霽面無表情地拿著沾了朱砂的狼毫在折子上勾畫,然後就聽見顧寒深吸了一口氣認示感嘆,朱筆不由得停了下,笑著說:“將軍可以幫我將請安折挑出來放在桌旁的地上,回頭讓墨公公收拾了就是。”

“也成。”

半個時辰後是夏霽第一次與內閣諸位大臣第一次交鋒。顧寒和墨書站在文華殿外聽裏頭的“舌戰”。夏霽之前為了避禍,給眾營造的形象是一位游離於朝堂外的謙和君子,不懂朝政。

但等他們商議完關於李皎的訃告該不該發,該怎麽發,該怎麽寫走出殿門時,恍惚間回頭看向殿內,那位坐在主位的攝政王,才意識到夏霽是位手段了得的準君主,沒有永宜帝那股剛愎自用,對所有臣子都是春風拂面,但有理有據,說一不二。

而且他身後還站著祁靖一位手握虎符的一品將軍,一位錦衣衛指揮使,可以說具備以軍起家的資本,但君子的品性讓他在現在陪永宜帝玩兄友弟恭的過家家。

“王大人,請留步,”墨書上前拉在王綱面前,笑著低聲說,“王爺還要單獨和您還有將軍共商一件事,裏邊請。”

王綱嚴肅的面容流出些許疑惑,但考究的目光掃向一旁的顧寒,沒多說什麽就轉身回到殿中。顧寒也將自己的兩把長刀卸下來留給墨書保管。

厚重的殿門關上,王綱正欲再次行禮就聽見夏霽說:“將軍,王大人不必多禮,坐吧。”說完他就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起來。

顧寒頂著王綱的目光從善如流地坐在夏霽的右下首,王綱就只能坐到左下首,然後看著顧寒說:“梅將軍就算是行伍出身,該有禮數還是要有的,別那天不小心得罪貴人就不好了。”

“啊,多謝王大人的提醒,只是王大人領的不是戶部的差事嗎?怎麽還插手禮部的活呢?”顧寒哼笑一下,“還有我不姓梅,我姓顧,名寒,字明朔,是大元將軍府的小公子,燕雲鐵騎的將軍,顧寒。”

“什麽——”王綱猛然站起身手指發抖地指向顧寒,臉上是驚恐,“你是大元人,裕王殿下,你這是受人蒙蔽還是引狼入室,此人深入我朝內部,必然不安好心。”

顧寒笑著轉過臉去看夏霽,滿是嘲弄。夏霽的嘴角微微勾起,空出一手做了個安撫的動作,“王大人別激動,上了年紀的人最忌大喜大悲。只是本王作為顧將軍的救命恩人,是可以挾恩以求報,讓顧將軍聽命於本王,讓將軍明白本王,乃至祁靖都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效忠對象,明白嗎?王大人。”

王綱還是難以置信,但他在夏霽不善的目光中緩緩坐下,不再開口。

夏霽溫和地笑了下,繼續說:“顧將軍近日告訴本王一個消息,大元內部動蕩不安,太子忌憚功臣禁軍統領顧遠,也就是顧將軍的堂弟。顧統領有意投靠我們,帶著津州內剩餘的燕雲鐵騎和原本的州兵,王大人,你看如何?”

王綱驚疑不定,這個消息對於他而言過於震憾,顧寒挑動了下眉梢。因為夏霽猜到自己留在大元的真正的後手,那就是埋在津州的兵力。

原來的齊將軍齊山就是現在的津州軍的大帥,只要剩餘的燕雲鐵騎一動,津州一反,津州底下的州府連用朝廷的欽差禦使都會被齊山扣在軍營中,而顧遠以突發惡疾為由掛職在府中休養,花宛也將上都城中的探子們收回了一半,剩下的人手都留著為顧遠離開上都城做準備。

這就是顧寒在大元布下的棋局,只要長治帝一死,太子登基大赦天下,那津州就會先送上一份賀禮。

“那將軍可告知,津州何時會動?”王綱試探地問道,他做好了顧寒不會回答的準備。

“大元太子李立衍登基,而在此之前的顧遠離開上都城時,會將北原戰役戰敗的原因告知於天下人,”顧寒漫不經心他笑著,“造勢。”

為叛變造勢,也為夏霽順利坐上九五之尊至位而造勢。

王綱心裏想著,背後冷汗流著,無愧是在大元權力中心游刃有餘的人,該慶幸他如今歸順於祁靖。因為王綱明白顧寒能在大元布置下這樣的局可不只需要未雨綢繆。

能把一國的儲君要得團團轉,有這樣的本事,也難怪裕王這樣不吭不響的人會選擇和顧寒合作。

“顧將軍一石二鳥,老朽佩服。”王綱心服口服,甚至開始為對方考慮:“只是顧將軍下月即將奔赴前線,相隔甚遠,想必有些信件往來也不方便,還請顧將軍告知老朽能幫得上什麽忙,也好盡些綿薄之力。”

王綱能說出這樣的話就說明他本人不聽命於永宜帝,而永宜帝會將其放在首輔的位子,不過是為了妨礙夏霽。但如今夏霽跟他亮明底牌,就有拉攏他的意思,但這拉擾的方式也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不容拒絕。

“王大人言重了,”顧寒欽佩於這位純臣的識相,“顧某不過是想求王大人在此之前替我與王爺遮掩一二,好讓在下多年的心血不會在祁靖功虧一潰。”

王綱的冷汗又下來了,原來顧寒從剛剛起就在下套,套的就是自己,這可真是一波三折。

“若是將來出了紕漏,顧將軍又如何安排呢?”王綱不死心地問。

顧寒哼笑一下:“自然是趕緊亡羊補牢,而且在下是粗人,自認為好刀是該用血來養。”他看了眼王綱發白的臉,又好心地補上一句,“當然,在下是個講理的人,不會做濫殺無辜這樣有傷儲君的事,王大人可以喘一喘氣。”

“哎哎,”在顧寒的提醒下王綱才回過神,也聽懂了話中意,當即起身對著夏霽拜下去,“臣,多謝裕王賞識。”

“王大人多禮了,坐。”夏霽面上還是那幅溫和的面皮,就像剛剛那般大事都沒能讓他有任何波瀾,面上穩如無風的沈深潭,讓王綱有些害怕。

夏霽看出了王綱有些坐立難安,貼心地讓人先回去休息。等人感恩戴德地回去後,顧寒也就懶散的笑著說:“今天可是做了筆大買賣,威逼利誘下將人拖下水。王爺,今晚該慶祝慶祝。”

“也成。”

夏霽拿起桌上放著的茶盞喝了起來,看著墨書將顧寒面前的茶換了盞新的,又上了些糕點才繼續道,“我還叫了大理寺卿游榆,明朔,我想聽些實話。”

顧寒沒有絲毫被抓包的自覺,還去拿糕點吃,不走心地說:“王爺想聽什麽,不如直接來問我,何必多此一舉。”

“可我想聽一些其他事,可以嗎?”

夏霽看著顧寒,顧寒也明白他在顧慮什麽,因此也就不再說話,讓一個準帝王建立起他自己的文臣班子,這是顧寒給夏霽的安全感,縱容他拉攏自己手底下的人。

要換作一般的合夥人,早就一拍兩散,說不定還要拔刀相向。但顧寒還是有私心的,他希望夏霽在軍隊中的手別伸得那麽快,至少也要等天下大勢一定。

等游榆奉召來到文華殿時,殿中氣氛實在壓抑。他忍不住偷看了眼顧寒,這時夏霽就開口問:“游大人見到本王為何不行禮?”顧寒也沖他搖搖頭,又點頭。

游榆當下就跪下朝夏霽磕了頭,開口請罪。

但夏霽卻讓他跪著答話,游榆也明白這是東窗事發,裕王不好對著自己的姘頭發作,就拿作為另一個當事人的自己出氣,想著還要在心裏“呸”一聲。

顧寒看出來游榆在心裏編排自己,還沒出聲就聽見游榆先發制人,搶先道:“還請裕王殿下替下官做主啊,下官原先只是大元的落榜書生,受奸人蒙蔽不得已得罪了顧小公子。但小公子威逼利誘下官,又是貶斥又是動刀子的,還用下官畢生的夢想忽悠下官改名換姓到祁靖當牛做馬,下官苦啊,請王爺替下官做主。”

事情的走向超出了在座兩人的預料,顧寒沒想到游榆在事實的基礎上還能反咬自己一口,夏霽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碎的主仆關系,當即清了清嗓子,含糊地問:“那依你而言,該當如何?”

顧寒拍案而起,覺得自己受了內傷。

“下官想要顧小公子同下官道歉。”游榆目光堅定地看著夏霽,顧寒氣極反笑,咬牙說:“王爺,你覺得呢?”夏霽是看了顧寒的笑話,想笑但又得給枕邊人一個面子,只好忍著了駁回游榆的請求。

“游大人方才也說是自己有錯在先,雖說小公子性子是惡劣了些,但大是大非還是分得清。好了,你也別氣了,這回被人擺了一道也該長些記性,要本王說,這事兒就算了。游大人,起來吧。”

兩人都沒好氣的照做了。游榆在夏霽的目光下不單不亢的坐在了顧寒的對面,也就是王綱的位置,甚至還挑畔地看了顧寒一眼,但顧寒根本沒理他,邊吃糕點邊看散在桌上的文書。

“游大人。”夏霽沒忘了自己將人叫來的目的,“你剛剛所說句句屬實?要明白,本王雖不舍得動明朔,但讓你生不如死還是做得到的。”

游榆聰明地將球踢向顧寒,在這個時候,顧寒就是免死金牌的存在。

“殿下不妨問問小公子,但下官自是問心無愧。”夏霽就轉頭去看顧寒,後者勉為其難的點頭,算是認同了游榆的話。夏霽點頭,其餘兩人不懂的信了沒,夏霽又問游榆,對六部中的吏部有沒有想法,又說:“不瞞游大人,畢竟我們也算自己人。就是本王有樁舊案要交給大人,還望大人不要推辭。而且,大人若是辦好了,往後是榮華富貴,還是歸隱江湖,本王都給得起,游大人,意下如何?”

“下官,下官也不知是何舊案,雖說下官身為大理寺卿辦案查清真相是下官的本職,可有些東西,沒有萬全的準備,是絕對不能碰的。”游榆小心地問,“殿下會是下官的萬全準備嗎?”

在一旁看戲的顧寒看出了夏霽的企圖,他想將眼前這名可用之人拖上自己的船,可游榆分明是做官做出了精髓,一番活下來只說自己要個保證,分毫沒說自己答不答應。

“游大人,這向上爬的好機會就是擺在你面前,我是管不了你了,今後好好替王爺辦事。”顧寒對著游榆笑了下,表示自己愛莫能助,“我作保,王爺絕對說話算數。”

游榆心想,你給你姘頭作保,怎麽就這麽不可靠呢。

“下官應下了,還請王爺告知下官,是何舊案。”

“雲氏,”夏霽讓墨書抱上來幾個木匣,“這裏頭都是當年定案的證據,本王為你準備好了。雖說此事有傷先帝顏面,但本王畢竟不是什麽孝子,何況這是一早就答應了太後的。”

夏霽又給盯著木匣的游榆吃了一顆定心丸,說是隨便查,有事就來找自己或是顧寒,又說此事過後定有重賞。

顧寒煞有其事地看著游榆抱著一堆木匣恍惚地走出殿門就覺得好笑,然後轉過頭去和夏霽說:“現在內閣裏有幾個是你的人了?”

夏霽認真地想了下回道:“三個,除禮,戶,大理寺外的工,刑都是永宜帝的人。我還打算讓吏部加進內閣,讓戶部做內閣首輔,不像話。”

“可這樣一來,大理寺不就又空出來了嗎?”

“那就按規矩來,”夏霽拿了一塊糕點吃著,“游榆走了,那讓大理寺右少卿頂上,或者讓刑部左侍郎來坐這個位置。小元寶,我明白你擔心什麽,可只要他一日還是皇帝,我們就一日不能同他撕破臉。不過弄幾個被架空的虛職,就當是其他高興了。”

兩人沈默無言,但手上卻不閑著顧寒的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寫了“還有多久”問夏霽,而夏霽也學著顧寒的動作在桌上寫下“儲君降生好動手”。

其實文華殿內只有他們二人,守在外頭的內宦們都被墨書以搬東西為由支走了,根本不用擔心會有人偷聽,但夏霽還是願意配合顧寒,陪著他玩鬧。

果不其然,被自己人捅刀還接了墻角的顧寒就對著夏霽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笑,那是在大元將軍府裏,顧小公子的粉園中,暮亭賞景時才會有的笑容,顧寒在這時對周遭毫不戒備,滿心滿眼裏都是眼前人。

夏霽卻不合時宜地想起海德拉對自己的不信任和對顧寒的擔憂,平生第一次認同海德拉看人的眼光。

“小元寶,你還有事瞞著我。”夏霽試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顧寒聽得一楞,一時間想不起來自己還有什麽事是夏霽不知道的。

夏霽本想嚇唬他一下,好讓自己放松下來,但看到顧寒臉上的錯諤時,還是眉頭一跳,然後心累的捏了捏自己山根,說:“算了,這事晚上再說,你也餓了,先吃飯吧。”

“也行,但晚上臣因宮門下鑰沒來得及出宮。”顧寒臉上有淡淡的笑意,拙劣的暗示表達了兩人的欲望。

夏霽也笑了下,寵溺地說:“好,都依你。正好,離你出征的日期也近了,我也有東西要給你看,不過要等明天才好演示給你看個真切。”

顧寒順了他的意,站起身往門外走,邊走邊說:“這次和狄族對戰,我要帶上沈鶴或者我二哥,不然我沒法安心,黑巫那些下作的手段,隨便使一個,人馬就得死一半,而且這世間沒那麽多以少勝多的奇跡。”

夏霽知道他這是想起了北原戰役的事,也明白若不是顧寒做好了假死叛逃的準備,燕雲鐵騎沒一個人可以走出那塊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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