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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雲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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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雲徹

燈元節過後,顧斐帶著顧家軍北上回燕州。顧寒站在上都的城墻上,蹙著眉頭目送他的父親,就像許多年前一樣。

很多人都認為顧斐在邊關打了十幾年的仗總該會有或大或小的傷病,至今未顯疲態,不過是裝模作樣,總有倒下的一天。

可顧寒看著顧斐如蒼木般挺拔的背影,他的瞳孔反射出的顧將軍仍舊年輕,仍舊可以為自己遮擋世家侵襲的風雨,自己也可以繼續推持紈絝的假象。

顧寒已無法看清被沙塵遮擋的軍隊,但他還是輕聲喚出兩個字——

“父親。”

下了城門的顧寒策馬回府,一進自己的院子,就發現來了位客人,他的二哥,顧青。

彼時的顧青在桃林中的暮亭裏,和夏霽下棋,顧寒進亭子時看到的是夏霽一臉輕松,吹著茶盞中的熱氣,胸有成竹,而對面的顧青一臉凝重,手中棋子被無意識地磕在石桌上,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響動。

顧寒大概知曉此局誰贏誰輸了……

他轉過頭看著含苞待放的桃樹們,壓著枝頭的雪因著回暖,一部分化成了地上的水漬,一部分還在枝頭上茍延殘喘,就像亭中下棋的那個。

顧寒擡手輕彈枝頭,雪全掉在了地上,亭中也傳來一聲“輸了”,顧寒嘴角微翹,心頭的陰雲被驅散。

過了一會兒顧青拉著顧寒在林子散步,他悄聲說:“六殿下的性子,簡直和三叔如出一轍,跟他下一盤棋,話都不說一句。”

顧寒抓起他的手拍了拍,安撫道:“放寬心,他對沒見過幾次面的人都這樣。”

潛臺詞:不差你一個。

顧青:胳膊時往外拐?

“不說這個”,顧青搖了搖頭,換了一個話題,“聽說六殿下在燈元節沖冠一怒為藍顏,真的假的?”

“什麽?”

“哎呀,就是昨天晚上,我爹按照慣例去宮裏給長治帝請平安脈,長治帝隨口一說,我爹隨耳一聽,今早就讓我來找你問個清楚。”

“沒有的事。”顧寒將昨晚在花燈店的事情同顧青講明白,打消誤會,隨即一想,長治帝是否在派人盯著自己?

顧寒試探道:“街上已經傳起來了?”

“嗯,沸沸洋洋,眾說紛紜。你往後大底要註意些,流言起的不正常。”顧青提醒顧寒,要註意自己和夏霽的風評。

“多半是顧懷意,妒火攻心。”顧寒不在意地說,他確實不怎麽在意自己的名聲。

謠言就和疫病一樣,容易在人群中肆虐傳播,初次入宮那日,長治帝的誇獎讓夏霽動搖了顧懷意在京中的名號——“玉公子”,雖然顧寒覺得這名頭俗不可耐,連同自己的“桃公子”也是一般無二。

上都中得到名號的公子裏,只有顧青的還好聽些,畢竟是“菩提公子”。

而之所以是動搖,是因為夏霽還未在上都公開自己的真實長相。

但顧寒實話實說,夏霽確實更好看,只要夏霽將臉露出來,他就是明日的“溫玉公子”。

院中的三人最終在書房裏聚頭,喝茶吃點心的過程中顧青說明了自己的另一個來意,他想邀兩人一起去奇貨居買新出的文房四寶。

顧寒看著努力說服自己當冤大頭的顧青頗為無奈,他這個堂哥,平生就倆愛好,學醫和收集上好的筆墨。

陳非還這個跟顧寒開過玩笑,說哪個姑娘要是想嫁他,只需備上一箱醫書,一箱上好的筆墨紙硯既可。

顧寒當時拿這個當笑話,現在看來是真的。

這時,夏霽轉過頭,用一種可憐惜惜的濕漉漉的眼神看著顧寒:"我也想去,我房裏的紙墨已經用完了。”

半個月前才買過,顧寒有些好奇夏霽平時將自己關在房裏做什麽了,用得這麽快,不會是賣字畫賺零花錢吧。

“收拾一下東西,走吧。”顧寒大手一揮,頂住了顧青的口舌,但沒頂住夏霽的眼神。

顧青:完了,嫁出去的弟弟潑出去的水。

顧寒和夏霽走在前面,在討論到門地方買些什麽,顧青跟在後頭,低頭捶胸,唏噓不已。

馬車咕嚕嚕地駛向奇貨居,夏霽在下車前就聽顧寒說這是他自己名下的產業,尤其是等他到看奇貨居裏書生打扮的人來人往,門口裝貨的還有西邊來的胡人,他覺得有些震撼。

“嗯,我爹嫌我老在家閉門不出遲早長蟲,就扔給我一把銀子,讓我自個找些事做,然後我就開了鋪子,除了這兒的奇貨居,昨兒個去的花燈店我也是可以拿分紅,以及朱賀樓對面的知味軒,柳巷都是我的產業。

顧寒一一介紹,還說今年打算再開個布莊,雖然名字還沒想好。

夏霽訕訕地開口:“知味軒我知道,是一家和朱賀樓打擂的飯館,但那個柳巷,它不是青樓嗎?

顧寒攤開手,告訴夏霽一個事實:“我的柳巷只賣藝不賣身,而且這年頭,賣藝的賺得比賣身的多,錦被翻浪不如紅顏知己的紅袖添香,只可遠觀不可褻玩才能吊起冤大頭們的胃口。”

“明朔是個懂生意的,在下佩服。”夏霽有些震撼。

“東家,您是看貨來的嗎?往二樓雅間,快請,貨小的們都備好了。”小二從門裏沖出,將三人引到二樓,還不斷講著奇貨居最近的收益,頗有些自得。

等到了二樓,幾人被貨物擠得差些落下不下腳,顧寒發話,收拾一下。

幾個小工收拾東西的動靜大,樓下的客戶直問的樓上是不是在裝修,過了一會兒顧寒就在桌子旁賬。

顧青和夏霽在研究是兔毫好還是狼毫好用,吱吱喳喳吵得顧寒賬都看不下去。

最終,顧寒手拿賬本,皺著眉看著他倆,說:“要不每季新品都送你們一套?”

那兩人對視一眼:“好啊!”

但其實到買單的時候顧青才發現,只有夏霽是送的,自己只打了半價,頓時痛心疾首,覺得自己這幾年當哥哥的心餵了狗。

將東西搬上馬車,顧寒才告訴兩人自己還要去其他產業查賬,不然等三天後入學就沒時間了,說完轉身就走,獨留一個瀟灑的背影給二人。

馬車上,詭異的沈默再次籠罩二人。

顧青實在受不住了,開始找有關於顧寒的話題與夏霽交談。

“咳,你知道顧將軍為什麽會讓顧寒出門找些事做嗎?”

夏霽將臉轉過來:“為什麽?”

顧青見這招有效,目的達到了,就開始跟夏霽娓娓到來他知道的當年的故事:“當時顧寒的母親剛去世時,他將自己關在房間裏,連顧將軍都沒法將人撈出來,我天天去找他聊天,那時我覺得我把這輩子的話都說完了,但沒用。”

“就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永遠走不來時,行止和南柯破門而入,將人拉了出來。而當時是三月,粉園裏烏蘭雅種下的桃花灼灼,顧寒站在樹下,哭的不動聲色。”

“我當時就在旁邊,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明朔掉眼淚。”

“神女當年是怎麽死的?”夏霽想問清楚這個問題,因為這和兩國之間的戰爭有關系,也是他的任務之一。

也就是這個問題,讓顧青發現眼前的人待在自己最疼的弟弟身邊有別的打算。

顧青眼睛微瞇,搖搖頭:“我不清楚,當時顧將軍不在上都,皇室邀請神女參加燈元宴,顧寒也去了。當時我們都認為顧寒目睹了神女遇害的過程,但他似乎被嚇到了,從不肯說。”

但顧青這些年才想明白,顧明朔哪裏是嚇著了,他是為了自保!

但只有顧寒自己知道,他確確實實看到了全過程。

夏霽的眉頭皺起,他想到那麽一個小小的顧寒看著自己的母親被害,還要扛起整個將軍府,因為顧斐從不管事。

“顧將軍不管嗎?”

“管了,沒用。他收到消息快馬加鞭到上都只用了兩天,直接沖進宮討說法,結果只是被告知不日對祁靖發兵。

“說是因為行刺的是祁靖人,氣得顧將軍在宮門就把聖旨摔了。”夏霽的額角跳了跳,這是明明白白的栽贓陷害,長治帝只是需要一個借口,一個發兵,吞並祁靖的借口。

但是……

“那,刺客的身份……”夏霽有點不敢問下去。”

“大抵不是,不然明朔會讓你進將軍府的大門嗎?”夏霽聽了只是點點頭,又不說話了。

而顧青想著當年那起草草了事的案子,思緒也因此飄回了十年前,那時的顧寒才六歲,粉雕玉琢的,由那時的烏蘭雅抱著回到顧氏本家。

那是顧青第一次見到這個小自己兩歲的小堂弟,他那時就在心裏發誓,這是他見的最漂亮的弟弟,後來自己家也和本家分家,烏蘭雅就經常帶顧寒到自己的新家來玩。

其實那時候的顧寒身體不是很好,烏蘭雅是來請顧悲給顧寒看身子的。

當時顧寒和自己在院子裏玩,因為顧寒穿得多,總是邁不動小短腿,但還會跟在自己身後叫哥哥,叫自己慢點,比自己的親弟弟顧遠叫得還甜。

大人們在討論顧寒的病情,顧青看到顧悲搖了搖頭,烏蘭雅一下沒繃住哭了出來,顧寒聽了就想跑過去哄烏蘭雅,結果摔了,雪糊在臉上成了個小花臉,但是對著烏蘭雅笑得很開心。

那也是顧青下定決心學醫的開始,因為他想治好這個漂亮的弟弟。

但這是記憶中的顧寒,太遙遠了,烏蘭雅走後的短短半年,顧寒就變成了紈絝子弟中的一員,整日招貓逗狗,不學無術,直到九歲才正經入學,收斂脾性。

顧青閉了眼,用力地握拳:“殿下,明朔很少有這麽開心的時候,你,無論有什麽目的,想想今日,好好待他。”

他知道,他能感覺到,夏霽的出現是顧寒邁不過去的那道坎。

這是顧青回府時同他說的一句話,他不知如何回話,而顧青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放下車簾就離開了。

這晚顧寒很遲才回來,搖搖晃晃,身上的酒氣濃得飄進夏霽的房間,但夏霽突然很想知道他去了哪,做了什麽。

三天後,行止敲了五遍才敲開顧寒臥房的大門,沖進去大喊:“主子,今天入學第一天,李太傅上課,您不是要去占座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顧寒的臥房裏頓時雞飛狗跳。

因為顧寒要去上學,所以府中暫時由南柯坐鎮,這還是去年顧寒寫信給顧斐要求的。

“主子,為什麽顧小公子的課業會是第一呢?”羅景聽著屋裏頭手忙腳亂的動靜,不是很明白一個課業第一,還要別人叫才能起床。

“大抵,是明朔聰明吧。他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忙的。”夏霽示意羅景不要胡思亂想。

羅景撇了撇嘴,小聲嘀咕:"真是拿人手短,幾份文房四家就把主子您收買了。”

夏霽好似聽見,轉頭看了他一眼,頗有警告的意味在裏頭,羅景連忙做了個“打嘴”的動作,露出個討好的笑容對著夏霽,這才讓夏霽將頭轉回去,繼續看著主屋。

沒過多少,顧寒瞇著眼從屋裏走出,一步三晃,他是真的困。

走到夏霽面前沒撐住,身子一滑,眼見得就要滑到地上,被夏霽一把撈住,固定在自己懷裏,再扔上馬車。

行止提著大包小包從屋裏沖出,正巧南柯路過,見此情形轉頭吩咐下人備好一份糕點送到馬車上,行止路過南柯時一臉感動。

馬車上,顧寒迷迷糊糊吃著熱乎乎的糕點,夏霽嘗過一個,香甜軟糯的糕點被顧寒吃得形加嚼蠟,看得夏霽拿起書開始溫書。

吃完糕點的顧寒頭靠著車壁,似乎又睡過去了,閉著眼,呼吸勻稱,微張的嘴紅撲撲,嘴角還掛著點心渣,臉上是獨有的桃花般的好顏色。

夏霽盯著他,鬼使神差的身體微傾向於顧寒,伸出手,想抹去煞風景的點心渣。

突然,馬車一個剎停,但夏霽設停住,“咚”地一下將手撐在車壁上,身子壓近顧寒,二人的唇近在咫尺。

顧寒不知是被誰驚醒的,一睜眼就對上夏霽錯諤的眼神,二人一起驚呆,隨即分開,一起鬧了個大紅臉。

奇怪的氣氛迅速漫延,夏霽用作掩釋的書都拿反了。

“主子,前頭有人攔路。”行止的聲音從外頭傳進,緩解了馬車裏的氣氛,“好像是您去年教訓的那個。”

顧寒迅速抓住這根看似來者不善的救命稻草,跳下馬車去一探究竟,獨留夏霽一人在車上坐著,書頁擋不住他發紅的耳光。

他的神情慌亂,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剛才下意識地就要去觸碰那張紅唇,差一點,他就要越過那條界線。

他如今很想知道,顧寒一個男子怎能生成這副好模樣,勾得自己心神紊亂。

夏霽迅速調整自己的狀態,面上不顯,但內心深處像是有什麽東西,就如同貓兒的爪子撓在心頭那般難耐。

又來了,又像剛收到那份年禮一樣,最近幾次都是如此,一旦想起顧寒,與朋友喝酒大笑的顧寒,艷麗桃花下對自己笑的顧寒,大槐樹旁共感孤獨的顧寒……

散開的思緒收不回來,就像他的心早已隨顧寒的一舉一動而掛懷其中,他發現,他拉著顧寒上了一艘他自己造的船,他原是想困住顧寒,但現在,不想下船的是他自己。

嘩——,車簾掀開,顧寒去而覆返,速度很快,外面還伴隨著些痛呼聲,但馬車繼續前進,問題像是解決了。

顧寒看了夏霽一眼,覺得對方不太正常,問:“我剛剛是不是嘴角粘著點心渣?”

“嗯,明朔發現了?”夏霽嘗試轉移話題,“剛剛攔路的是何人?”

顧寒覺得他要是再不發現是點心渣的問題,就那個動作,他就要懷疑姓夏的喜歡自己。而且剛剛的動作,都是他的柳巷裏玩爛的手段。

“剛剛的那人只是收錢辦事,專門來堵我讓我遲到的。”顧寒經剛剛一遭變得清醒,正在活動腕關節,“而且去年就有過一次,問他是誰派來的他也不說。”

“那要怎麽解決?”

顧寒語氣輕松,不經意道:“打一頓就好了。”

夏霽:“……難怪這麽快。明朔還會武功?”

“會,小時候為了強身健體,被顧將軍壓著練過。”顧寒想起在花燈店裏的一幕,問:“殿下也是會武的吧?”

“嗯,我的老師教過。”夏霽笑了下,說得籠統。

也就是這麽一打岔,夏霽收拾好了自己的心緒,他記得顧青的警告,也不會忘記自己來大元的原因,他跟顧寒,終究是在對立面。

馬車到了明經殿,主仆四人中顧寒跑得最快,羅景最慢,這就讓顧寒很嫌棄,抽空回頭和夏霽說:“要不你把羅景帶去草堂賣了,我再貼點,你就換個伺候人的。”

草堂,就是上都最大的人販子市場,夏霽到上都的第一天就把附近的產業和魚龍混雜的地方打聽清楚了。

“主子。”羅景的吶喊聲在風中淩亂。

“明朔,羅景是我的侍衛,他沒有賣身契,而且他還在長身體,沒法賣到草堂,賣也不值錢的。”夏霽邊跑邊回話。

四人終於跑到了講堂,顧寒往裏探了一眼,發現除了皇子坐的第一排就剩二、三兩排,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他轉身,一只手搭在夏霽肩上,一只手叉腰,讓夏霽覺得這腰估摸著只有一掌寬。

顧寒深吸一口氣,對夏霽說:“沒關系,我有渠道,就差你一句話。”

夏霽:……

你為什麽對羅景意見這麽大

羅景沒有夏霽一起進講堂,他的身份讓他只能在外面等著行止。顧寒進去後就看見後排擠滿了平時不敲鐘絕不會出現的家夥們。

家夥們向顧寒露出了善意且討好的笑容,乞求顧寒不要當場發作,將他們臭罵一頓,而且這群家夥中還有陳非。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所以顧寒只是回敬他們一個白眼,然後挑了一個第三排的位置,帶著夏霽一齊坐下

在這個過程中夏霽還聽見了顧寒的腹誹——

“媽的,平時幾個見不到人影,入學第一天比誰還積極。說什麽李皎是狗,誰會聽狗的課,誰聽誰就是狗,面對現實時比誰都唯唯諾諾。莫生氣,莫生氣,氣壞身子無人替,幸好我只需要再聽今年一年的課,明年就不需要看見這群蠢貨,好了,大不了他們幾個逛柳巷的時候多收錢。”

夏霽忍笑忍得都快出內傷了。

顧寒將自己的憤懣的心情平覆下來,但是行止一邊布置他倆的課桌一邊說:“主子,您今年可得收著點,您大概也不想被留堂。務必切記,做事三思而後行,嘴上積點德,別輕易開口,別像去年一樣把一個夫子給氣走,還有別打架,好好上這一年的課,結束了也就沒人能管您了。”

顧寒狡辯:“我沒有,我像是會惹事生非的人嗎?”

“主子,南柯不在軍中,沒人替您攔截李太傅告狀的信鴿。”行止下最後通碟。

“他怎麽能這樣,還告狀,不就是和我爹關系不錯。”

“您收斂些對誰都好,真的。”行止誠懇的總結。

顧寒:……

“行止,怎麽,這一套說辭你多久前就開始念叨了,明朔什麽時候聽過。”顧青一邊樂呵,一邊挑了顧寒前面的位置坐下,大有替他擋住李皎的視線的意思,而顧青旁邊坐下的,正是顧懷意。

因為顧坤是庶出的,沒有這個身份來和他們一起聽講。

雖說明經殿聚集著大元的名流天才們,但三六九等還是有分的,這裏就是看人的出生,權貴世家的子弟,就算再混帳也有李皎之流的士大夫的教導,但出生寒門的學子,可能要盼望許久才能上到一節李太傅的課。

行止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也就悄聲退下了。

顧寒的餘光看到顧青家裏的那個弟弟又沒來聽課,隨口一問:"顧遠又沒來"

“不然呢?你知道的,他根本就不是讀書這塊料,又想著去當兵入伍,昨天和你二伯大吵一架後翻墻跑了。誰知道去哪兒了,反正今早沒見到人。”顧青對這個弟弟幹出的混帳事已經見怪不怪了。

顧懷意在這時插了一句:“不是說陛下打算讓四弟進禁軍當差嗎?但四弟身體不好,不如把機會讓給五弟。”

顧寒直接回嗆:“我身體不好,不如大哥上,這種大好機會怎麽能讓我們這些做弟弟的獨吞呢?”

夏霽:功力深厚。

“不了,既然我是當大哥的,還是要多讓一下的。”顧懷意青著一張臉轉了回去。

顧青在思考要不要用砍臺給顧懷意來個開門紅,讓他回家躺著去,別再這裏礙人眼。

誰不知道禁軍是長治帝的私兵,哪個權貴子弟進了禁軍,他的家族不是受長治帝的青睞,就是受長治帝的猜忌,而將軍府就是後者。

顧懷意讓顧遠進禁軍,就是把顧氏二房往火坑裏推。

顧寒可以不在意,在後頭玩夏霽的玉墜,但顧青就要反覆推敲一下,這是顧懷意個人的意思,還是大房的意思。

這時,門口走進一個老頭,雖見老態但精神頭仍舊好,顧寒眼中的較為難纏的一類人,他就是李皎,李太傅。

李皎是長治帝的老師,雖說是老師,也只不過是教過幾天而已,只不過那時長治帝剛登基,世家因女兒入宮分外猖狂,長帝才封李皎為禦史中丞兼太傳,由此扶持寒門,與世家對立。

而李皎自身出身於禹州的一戶農戶,年幼時貧苦饑寒,使奮發讀書,竟有朝一日為先帝欽點的榜眼,從此名聲顯於天下人。

“吵什麽呢,大老遠就聽見你們的吵鬧聲。”

李皎邁著步子走近顧懷意,看著他說:“‘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既無兄友之行,何求弟恭之報,此仍小人也。”

顧懷意咬牙回道。“學生明白,謝太傅教誨。”

“謝太傅?莫非你真是他的門生。”李皎故作疑惑,開始咬文嚼字。

“不,不是的,學生想說的是謝,李太博的教誨。”顧懷意冷汗都快滴到衣襟上了。

這還得怪到後邊偷笑的顧寒身上,因為顧寒乘顧坤來借錢時,讓顧坤帶了一個消息回去,這個消息是“考試的考官是李皎”。

消息是對的,奈何聽的人心中有齷齪,顧懷意並不相信顧寒有這麽好心。甚至還因此罵過異想天開的顧坤。

年前的那場考試顧懷意非常重視,因為只要拿到頭三名,再有一人舉薦,就可以在明年入朝為官,但顧懷意卻因為策論的錯誤不討李皎的歡心,直接被評為下品。

這樣別說是頭三了,今年能不能離開明經殿都是個問題,因比顧懷意對顧寒懷恨在心。

李皎又將目光轉向顧寒,將他偷笑的模樣評價為:“小人得志。”

顧寒:……不用帶上我。

李皎教訓完兩個鬥眼雞,開始講課,李皎從不認為好的聲音會提高學生的註意力,也不像其他夫子學習如何提高自己講課的有趣程度,因此他的聲音在嘶啞的效果下仍有催人入睡的效果。

顧寒就是其中一個,他昨晚和開布莊的合夥人喝酒喝得很晚,今早還能爬起來到明經殿聽講,實在是不容易。

夏霽看著趴在桌上睡到下課的顧寒,他的手依舊抓著他的玉墜。對於夏霽而言這是個很可愛的小動作,夏霽有些舍不得將人叫起。

“祁靖的客人是哪個孩子?”正在低頭收拾東西的李皎拾起頭四處張望,企用在一幫激流勇退的人群中尋找夏霽的身影。

夏霽舉起手讓李皎註意到自己,再將顧寒交給進來收拾東西的行止。

但這其中有個問題,就是顧寒不肯將握住玉墜的手松開。

李皎發現了兩人之間的不對勁,從講臺上走下看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執念深重,該放下又不該放下,握得如此緊。孩子,你將玉墜解下吧,明朔未醒,他不會放手的。”

夏霽聽了李太傅的建議,解了玉墜讓顧寒帶回去。

李皎又對夏霽招手:“來吧,陪我這個老頭子走一走吧。”

二人一同來到明經殿的廊子中,廊子很長,但李皎一直在前面,走得不緊不慢。

“孩子,如今有幾歲了?可有表字?”

“回太傅,學生今年十六,暫無表字。”夏霽恭敬地回答李太傅的問題,但他沒想到李太傅會這麽說。

“不必自稱學生,在大元,你我皆為對方的過客,我教不了你,你天資聰穎,但我的課,你可以聽,也可以不聽。”

李皎又問:“你的名是什麽?”

“霽。”夏霽輕松回到,不同之前的怪異感,他不用稱呼另一人為老師,這是他對他在祁靖的老師的尊重,因為對方在自己跪大雪中時,唯一拉自己一把的人。

“小不忍則會亂大謀,孩子,你是成大事的人,我接下來說的話,對於你來說,是一種羞辱。”

“太傅請講。”

“因你還未取字,所以長治帝派人送信詢問祁靖的皇帝,可否由大元的夫子為你取字。”

夏霽接過話:“父皇他應了,對吧。”

“是,但老夫的初衷是好的,也給你想好,也算是一面之緣的贈禮,就取‘雲銷雨霽,彩徹區明*’中的雲徹二字,可好。”

夏霽聽到這,瞪大雙眼,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作。

“怎麽,不滿意?”李太傅笑著看著夏霽。

夏霽沒說話,或者已經說不出了,他向李皎深深地彎下腰,他從未想過,遠在異國他鄉,竟得一份溫情,而此溫情的給予者,卻自稱過路人。

將軍府的馬車等在殿外,行止站在車外百無聊賴,開始大著膽子和顧寒閑聊。

“主子,你說六殿下會不會在裏面迷路啊,他那個侍衛就是個路癡。”

顧寒原本在車裏把玩夏霽的玉佩,聽到行止用來打發時間的問題,本來不想回答,但又聽到行止說:“難得見李太傅對誰那麽上心,還把這位殿下叫到後面去單獨談話。”

“怎麽,你眼紅啊。”顧寒的聲音從車裏傳出,還伴隨著手指敲擊在玉墜上的聲音,玉不是什麽好玉,但聲音卻難得動聽。

“皇帝讓李太傅去羞辱他,表字其實為家中長輩或敬重的老師才可以取的,李皎二者皆不占,這字取得就不正。”

顧寒和行止說著自己的猜測,他昨晚又收到花嬪的來信,但酒喝得實在是多,也就沒認真看,現在腦海中就剩模糊的兩個字“取字”。

而長治帝最近總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吳家強勢時縱容謝貴妃迫害吳莀妃,掉了孩子還傷了身子。

可莀妃畢竟是吳家唯一的女兒,還是是兵部尚書唯一的孫女,吳家沒法跟謝家討說法,又要捏著鼻子一起為皇帝幹活,早就憋著一口氣了,而且,今早宮中傳來消息,說是莀妃病危了。

所以,吳家會有意與將軍府合作不意外,而且,剛剛放學時,吳家的大公子特地跑過來攀談一番,趁機遞給自己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吳家給出的誠意。

只要莀妃不死,再送個好拿捏的表親入宮侍疾,再用些下作的手段,吳家就可以繼續長長久久。

真是,顧寒連劇本都替他們編好。

但長治帝會讓他們如願?所以,莀妃必須死。

“行止,最近盯緊宮裏,我擔心宮中的天要變了。”

“是。”行止回道,忽然看見殿門處出現的身影,一挑眉,想著這聊得還挺快。

“主子,六殿下出來了,看起來心情不錯?”

顧寒輕笑:“李太傅怎麽會羞辱於他。夏霽有一篇流傳在外的策論《生民賦》,我都看過,更何況太傅。以民為本,這是太傅會欣賞他的重要原因。”

顧寒話音剛落,夏霽就走過來鉆進馬車,神色是從未見過的興奮。

顧寒疑惑:“什麽事這麽高興?”

夏霽擺手,先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後等自己冷靜下來,才回答顧寒剛剛的問題。

“同太傅交談了有關民生治理的問題,收獲頗豐,還有就是,我有表字了,是太傅取的,雖然這不合規矩。”

夏霽說得興奮,語氣越發像小孩,聽得顧寒笑意染上眉眼,不由得逗他;“說說看,取了什麽?”

“雲徹。”

“好字,雨後初晴,雲收雨歇,這是太傅對你的祝福和期望,望你苦盡甘來。”顧寒在那兒裝模裝樣的解字給夏霽聽,逗得夏霽又笑了。

顧寒看夏霽,夏霽也看顧寒,最後顧寒對夏霽說:“我們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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