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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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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作局

李秀白一只腳踏過門檻的瞬間,容天鈺便站了起來,壓低上半身,渾身緊繃,一手背後握住匕首,分明已進入戰鬥狀態。

這個從外進來的男人一身黑衣,身量極高,頭頂與門框平齊,身材偏瘦,但躬身時卻能看見精瘦有力的肌肉線條。

他很強。

除此以外,他身上還流露出極為濃烈的血腥與殺戮之氣。

那是靠上百條人命堆出來的。

太危險了。

自己不一定能贏。

容天鈺的目光落在這人的臉上,李秀白的五官已經褪去少年時期的青澀,變得骨骼分明,更加成熟、冷酷,容天鈺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他,將他當成了敵人,倒是跟他一路走來的李曼輕站起來,向他行禮。

“兄長。”

此時,夏青寧安頓好上官家的人,跟著進屋,向李秀白點了點頭,容天鈺的眼神變了,慢慢站直,仍然沒有松懈。

“閣下是……”

李秀白向眾人略一拱手,道:“李秀白。”

除了李曼輕和夏青寧,所有人都為他身上翻天覆地的變化而震驚。

“是我失禮。”容天鈺深深鞠躬,李秀白搖搖頭,夏青寧領他入上座,隨後自己坐在李曼輕身邊,等容天鈺也坐回去後,李秀白才欠了欠身,開口:

“這三年,辛苦各位了,若沒有夏家暗中資助,我母親留下的力量怕不是已經被屠殺殆盡。”

夏老爺搖頭,短短三年,他的頭發竟已花白,夏夫人同樣變得蒼老許多。

“都是我們應該做的,秀白,一切都是為了奪回李家。”

李秀白微微瞇起眼:“那是自然,聽青寧說,我母親的勢力如今保存了近三分之一?”

“差不多,”夏青玉接話,“李家主當年對範家並非毫無防範,留下了相當一部分勢力在外,如今陸續都已整合,眼下最大的問題,是如何潛入下江。”

“下江已被封鎖,沒有李儒的允許,無人能進出城門,而且整座城市都被防護靈器籠罩,若是強行突破則會驚動李儒,他會直接派你父親出來殺死入侵者。”

李秀白的父母是下江地區唯二的兩個化神期修士,比李秀白要高出兩個大境界,李秀白對自己親爹的實力相當了解,就算用上黑羽衣,自己也只能接下他的三到五招。

怎麽辦?

李秀白問李曼輕:“有什麽辦法解開我爹的蠱?”

“想讓他恢覆神智的話,要麽收回他大腦中的蠱蟲,要麽讓他吃下蓮子。”

李秀白的眼神晦暗,他緩緩開口:“有沒有辦法讓李儒無法控制他,但不讓他恢覆神智?”

李曼輕驚訝地睜大眼,理解了他話語中的含義,室內一時間落針可聞,半晌她才回答:“這……也有的……”

“好,”李秀白點頭,沒在其他人面前繼續這個話題,“上次你嘗試過進入下江城嗎?”

“嗯,”李曼輕垂下眸子,“我說我是李非錚的妹妹,但他們沒放我進去。”

李秀白看了她好一會兒,語調變得嚴厲:“李曼輕,我接下來要對付的是你的親哥哥和親爹,你確定要與我們一起嗎?”

此言一出,在場其他人的臉色都變了。

夏青寧一拍桌站起來,瞪著李曼輕質問:“你是李儒的女兒?”

“……嗯。”李曼輕更加不安,兩手攥緊衣擺。

夏青玉對李秀白說:“我們不能信任她,李儒害死了那麽多人,他們屠盡留在下江的李家舊部,不要忘了,他還殺了你的母親!”

面對他們的質疑,李秀白不發一言,只是盯著李曼輕,她擡不起頭來。

“我、我知道我的身份……很難獲得信任,”她語速很慢,說得十分艱難,“我罪孽深重,但是,我想贖罪,我只為贖罪……”

夏青玉看向她:“我們不能信任你。”

夏青寧同樣說:“是啊,誰知道你會不會偷偷給李儒通風報信!李大哥,要我說,把她抓起來才能安心!”

容天鈺已經站了起來。

李曼輕臉色蒼白,她擡起頭,看向四周懷疑的目光,最後,對上李秀白黑沈的眼睛,那雙眼裏並沒有懷疑。

但他只是看著,並沒有幫任何一方的意思。

“我……我是修行的南疆之術,”李曼輕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個陶罐,從中捏出一只白色蠱蟲,展示給所有人看,“這是與範伯父身上類似的蠱蟲,能控制元嬰期及以下的修士,此乃子蟲……”

猝不及防的,她將蠱蟲放在自己耳邊,那蟲立刻鉆入了她的耳朵,頓時,眾人面露驚悚,李曼輕大步走向李秀白,朝他遞出陶罐。

“蠱盅裏留下的是母蟲,種下它後,你可以隨時隨地得知我的動向、我的想法,只要我有異心,你就可以控制我的行為。”

李秀白盯著那陶罐,半晌,接過它,卻沒有將母蠱種在自己身上,而是將其直接放入了錦囊。

“我相信你,之後,我還需要你的幫助。”

見狀,其餘諸人雖仍有不滿,卻還是沒有再反對。

七月,下江城正處於炎炎夏日,李曼輕只身一人,第二次來到下江城門口。

守衛攔住她的去路:“根據李家主的要求,下江城全城封禁!無論任何原因都不得進入!”

李曼輕瑟縮了一下,小聲道:“我、我是李儒的女兒,李曼輕,前不久才從北方回來的,我知道李秀白的具體消息,可以幫我通傳一下嗎?”

她一個月前的確來過一次,守衛打量了她一會兒,其中一個轉頭進了城,另一個依舊守著她,打量幾秒,見她一身粗布衣衫,活像個叫花子,面露譏諷。

“聽說自己親爹發達了,不再在北方求仙問道,跑回來當大小姐了?”

李曼輕垂著頭,沒有搭腔,她曾經的確有過這樣的想法,守衛冷哼一聲,還以為自己猜對了。

“我們可都沒聽說過他還有個女兒,不過,像你這樣勢利的騙子也多了,你也做好準備,李家主一概不會見的……”

話音沒落,原先去通傳的守衛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了,給李曼輕行了一禮。

“李小姐,請稍等,李少爺馬上過來。”

另一個守衛驚訝地瞪大眼。

李非錚騎著一匹馬,停在城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曼輕,他本人的修為停在築基後期無法再進步,但他身邊跟著兩個金丹後期的跟班,那二人一齊給李曼輕施壓,李曼輕也才剛剛進入金丹後期,不得不全力抵禦,沒多久便出了一身冷汗。

確認將她控制後,李非錚翻身下馬,負手走到她面前。

“李曼輕,你還敢回來?”

李曼輕握了握拳。

“哥……哥哥。”

啪!

李非錚一巴掌甩到她臉上,恨聲道:“我可沒你這種沒用的妹妹!竟敢勾結外人,騙走我李家寶物——你是來領死的?”

“不是的,哥哥……”李曼輕擡頭,眼淚汪汪,急沖沖地為自己辯駁,“我已經被逐出師門了,我真的不知道謝瑩是師尊,哥哥,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我……我變強了,已經是金丹後期的修士了,我也知道怎麽對付李秀白……”

李非錚與自己的手下交換幾個眼神,確定了李曼輕的實力,才說:“你會怎麽樣,不是我說了算的,你做了天大的錯事,如果你不怕被懲罰,就跟我去見爹。”

那三人騎馬,也不等李曼輕,她忙不疊跑步跟在後面,終於得以進入下江城。

與幾年前相比,這座城市荒涼了許多,路上行人看見李非錚一行人,紛紛讓道,垂下腦袋不敢沖撞這大少爺,李儒就他一個兒子,這幾年,李非錚已經徹底成了一個跋扈公子哥,見到他,大部分人的眼裏都充斥著懼怕。

李曼輕也很緊張,跟著李非錚進入李府,在會客室見到李儒和範正卿是,心跳得飛快,她看了那兩人一眼,迅速垂下頭。

“爹,”李非錚超李儒拱手,“我把妹妹帶回來了。”

“嗯。”李儒看著李曼輕,他幾乎忘了自己還有這麽個女兒,金丹後期,比李非錚強太多,在南方地區已經算是高階了,可惜是個女兒,殷無夢那老怪物離開了南方,李儒就只剩下範正卿這麽一個傀儡高手,多一個金丹期也算多一份保障,畢竟一個金丹最少也能對付十幾個築基。

“你從哪裏回來的?”

“天慶城。”

郭家的地盤,郭家出的事情此時已經傳到了這裏,郭家家主也在下江不敢回去,李儒又看了一眼李非錚。

“非錚,你先下去,我跟她單獨談談。”

李非錚暗暗瞪了一眼李曼輕,不太甘心地離開了,廳內只剩下三個人,李儒臉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曼輕,許久未見,你也長大了,別站著,先坐。”

李曼輕剛坐下,範正卿居然過來給她倒茶,隱隱帶來化神期的壓迫感,讓李曼輕膽戰心驚,等他斟完茶離開,才暗中松了口氣。

“你跟你娘長得很像。”李儒再次開口,李曼輕的心再次提起來。

李儒很少跟李曼輕說什麽,但今天,他提到了娘,李曼輕呆呆看向他。

“尤其是你們的眼睛,”說著,李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即便在說謊的時候,看上去也很純粹。”

李曼輕的呼吸快了,她拼命讓自己冷靜,但這對她來說很困難,不知不覺,後背已布滿冷汗。

快說點什麽。

“我……我是從運風城來的,我在那裏遇到了……李秀白。”

李儒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茶水,範正卿轉過身,一雙黑沈沈的眼睛盯著李曼輕的臉,仿佛兩個無底洞,李曼輕死死攥著茶杯,梳理腦子裏的信息。

“就是兩天前的事,他認出了我,他身邊跟著一支上官家的精銳……鐘家的人已經被殺完了。”

李儒瞇起眼,他似乎並不知道這件事,李曼輕繼續道:

“我幫鐘家抵抗敵人,但李秀白那邊包括他在內有兩個元嬰期,我不敵,立刻就逃出來報信,運風城現在已經徹底被李秀白控制了。”

李儒依舊沒說話,李曼輕放輕呼吸,難以遏制地緊張。

他會相信自己嗎?

若他不信,他會殺了自己嗎?即便她是他的女兒……

“李曼輕,”李儒忽然開口了,“你回來是想告訴我,李秀白馬上就要來下江殺我了,是嗎?”

李曼輕不敢回這句,李儒卻笑出了聲。

“你以為,我會怕幾個元嬰期的修士嗎?我的女兒?或許你應該回答我,要幾個元嬰期才能殺死一個化神期修士?”

李曼輕對上範正卿的雙眼,有些喘不上氣,她逼自己說:

“李秀白能……毀掉整個北冥秘境,雖然他表面上只有元嬰,但我認為他的真實實力可能並不只是這樣,還是小心為上。”

李儒沈下臉,時間好像被不斷拉長的弓弦,越來越細,到達極限,這樣的壓力下,李曼輕甚至有些眩暈,終於,李儒開口了:

“你有什麽辦法?”

“我還有蠱蟲……”李曼輕從袖子裏拿出蠱盅,手指都在發顫,“可以控制元嬰期及以下的修士。”

“呵,你也就只有這個作用了,”李儒冷笑一聲,讓範正卿接過蠱盅,遞給自己,李儒打開蓋子,看見其中的子母蠱,“只有這一對?”

“是的。”

“如果我給某人下了蠱,那個人被殺死,這蠱蟲還能用嗎?”

“只要能回收子蠱,就能用。”

“好。”李儒立刻叫來一個築基期護衛,讓子蟲鉆入他的耳中,進入大腦,隨後把母蟲種進自己的體內。

立刻,他便感覺到某種控制感,就跟對範正卿的控制一樣,這樣的的掌控感讓李儒十分滿意,他讓這人做了幾個微不足道的動作,接著輕飄飄道:“舉起刀,刺入自己的心臟。”

李曼輕呼吸一緊,隨後,那護衛便在她眼前自戕,鮮血噴灑,染紅大片地面,血泊中,一只白色蠱蟲鉆出腦袋,往李曼輕的方向蠕動著,很快全身都染成紅色,那血有生命一般,蜿蜒接近李曼輕的腳,她一下子站起來,驚恐地看向主坐上的李儒。

“怕什麽?確認你說的話是不是真的而已。”李儒面不改色,李曼輕卻發現自己被強大的壓力鎖定了,她僵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血液打濕她的布鞋,隨後,那只肉蟲也爬上她的身體。

“爹……爹?”

“別怕,”李儒笑瞇瞇的,“你比這種人還是有用多了,只要你聽話,我不會殺你的。”

李曼輕的身體都如篩糠:“我、我會聽話的,爹,沒有蠱蟲我也會……”

那只蠱蟲鉆入李曼輕的耳朵,沒過多久,她的神情凝滯了,李儒走到她面前。

“李曼輕,把同樣的蠱蟲都交給我。”

李曼輕呆呆地從袖口中拿出兩個蠱盅,遞給李儒,李儒滿意地點點頭。

“李秀白身邊可有一個大乘期修士?”

“我從沒有見到過。”

“為什麽要回來?”

李曼輕的聲音沒有起伏:“因為被趕出師門了,李秀白救了我,他要我來當臥底接應他的部下。”

不出所料!小丫頭片子,還敢過來做臥底?李秀白還是太天真。

李儒笑了,回頭道:“範正卿,帶我們李家二小姐回廂房。”

運風城,夏家。

李秀白從修行中蘇醒,李曼輕與他切斷了聯系,看來李儒那個老東西連自己的親女兒都不會信任,當真把第一個蠱蟲種在了李曼輕的腦子裏。

也好,都不需要搭上自己了。

李秀白走出房間,看見院子裏的容天鈺,微微點了一下頭,二人離開夏家,出發趕往下江,在第二天傍晚,便來到下江城外的樹林中。

下江的陣法主要作用並非是守護,而是探測,化身期以下的修士接近都會被它察覺,之後李儒就會讓範正卿出手殺人。

李秀白示意容天鈺守在原地,自己接近陣法,容天鈺終究忍不住阻止:“秀白,還是我先去探探虛實,離第二只蠱蟲進入李儒體內還不到十二個時辰,現在還不保險。”

“你能保證能在化神期修士手裏活下來嗎?”李秀白反問,容天鈺不說話了。

“如果我逃不掉,你再出手。”

李秀白神行至半空,一手握拳,火焰在他手中燃燒。

一拳落下。

暴虐的金火接觸到防護,瞬間爆炸,只聽一聲轟然巨響,猶如震雷,下江城所有人齊齊擡頭,只見金色火焰遍布天空,猶如一片燦金的幕布,飛速鋪開,整座城市的氣溫飛速升高。

“敵襲——敵襲!”

普通人紛紛躲進屋子,守衛們慌亂地在城內跑來跑去,李儒走出他的府邸,範正卿機械地跟在他身後,頭頂的火幕已經燒到李家頭頂。

多麽囂張。

這是在宣戰!

李秀白瘋了嗎?

李儒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範正卿,殺死入侵者。”

一個人影穿過烈火,飛入空中,與李秀白遙遙相望。

時隔多年,再次看見父親,李秀白的內心並不是毫無波動,然而不等他感懷,對方已如一支離弦之箭沖向自己。

叮——

刀劍相撞。

猶如一柄重錘砸向手臂,李秀白倒飛出去,還沒穩住身形範正卿已再次攻過來。

範正卿的劍法快速、剛烈,李秀白很熟悉他的劍法,但大概是處於被控制的狀態,這劍法並不如過去那樣有序。

比預料中要簡單。

“爹!”

李秀白再次接下一劍,看著範正卿的雙眼。

“你有沒有背叛我娘?”

他的問話中帶著靈力,回蕩在範正卿的靈臺中,罕見的,他的動作變慢了,似乎是在猶豫,李秀白擋開他。

與李曼輕密談時她告訴自己,給李儒的蠱蟲中,新的母蟲能吃掉控制範正卿的舊蟲,若李儒體內有這兩種母蟲,那麽大約十二個時辰後,李儒將會失去對範正卿的控制,同時由於子蟲的影響,範正卿無法完全恢覆理智,而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

這是他們帶走範正卿的最佳時機。

強烈的危機感傳來,李秀白舉刀,又擋下範正卿的一擊,這一擊格外地重,若非有黑羽衣的保護李秀白已經被重傷,他吐出一口血。

“爹……”

李秀白打起精神跟範正卿過招,他的力量越來越弱,元嬰期的領域對化神期的影響也十分有限,到最後只能徒勞地抵擋。

還沒有到時間嗎?

範正卿一掌拍碎無相,掌心落在他的胸口,黑羽衣再也抵擋不住,化作羽毛消散,藏在林子裏的容天鈺馬上就要出手救人。

——再等等!

李秀白給他傳音,艱難神行,躲避範正卿的攻擊,他的裏衣已染血,十分狼狽。

“爹,你還是認不出我是誰嗎?”

“啊——”

千鈞一發之時,男人忽然發出一聲嘶吼,陡然向下墜落,李秀白變了臉色,去抓範正卿的衣領,神行把人帶進樹林,容天鈺快速接手,把兩人扛進樹林深處的地洞中,剛剛進入,幻陣便啟動,阻攔外界的一切窺視。

李秀白平躺在地上,重重地喘息,他看著熟悉的洞府,內心滿是懷念。

這裏是游南音的洞府。

游南音又救了他一次。

他略顯艱難地坐起來,沈聲命令:“容天鈺,給運風城信號,讓他們直接傳送來下江,我們今晚攻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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