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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魚,和人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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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魚,和人親密

那時他鼓足了畢生的勇氣,走到那個總是板著臉、被稱為‘大伯’的男人面前,仰著小臉,用蚊子般細弱的聲音,怯怯地喊了一聲:

“爸…爸?”

時間在那一刻好像凝固了。

沒有預想中哪怕一絲一毫的溫情,回應他的,是伯母尖銳而刻薄的嗤笑聲,像冰錐一樣刺穿了他脆弱的耳膜。

“喲,聽聽!這是把咱們家當什麽了?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伯母抱著手臂,斜睨著他,嘴角是毫不掩飾的嘲諷,“你爸媽早沒了!搞搞清楚,我們養著你,是可憐你!”

冰冷的話語像一盆夾著冰渣的冷水,從頭到腳澆滅了他心中那點微弱的火苗。

他記得當時自己一定是哭了,但具體怎麽哭的,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冷和絕望,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奢望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溫暖。他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沈默不語,學會了將所有的情緒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他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鬧,不能給任何人添麻煩。

年幼的他,就在這樣的環境中,慢慢地、慢慢地長大。

“如果自己有孩子了,絕對不會讓孩子在沒長大的時候就離開自己……”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底紮根,在無數個孤單的夜晚,悄悄地生根發芽。

他要保護自己的孩子,不讓孩子經歷他曾經經歷過的痛苦和絕望。

他要給孩子一個溫暖的家,一個充滿愛和關懷的港灣。

“辭…穆…”九艉低沈的嗓音,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碎了他腦海中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

他猛地擡起頭,看著眼前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紅寶石般的眼睛,看著那張不分男女的美麗面龐,感受著腿間那灼熱而堅硬的存在,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不…不要…”他無助地搖著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我不是…”

九艉卻像是完全聽不見他的聲音,箍在腰間的手臂再次收緊,將他更緊地壓向自己。那份灼熱的溫度,像烙印一樣,在他的身體上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

他緊緊地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滴落在九艉冰冷的肩頭。他知道,自己無法逃脫。

“呃啊……”一聲壓抑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擠出,帶著絕望和恐懼,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淒涼。

辭穆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銀白色的發絲被濡濕,幾縷淩亂地貼在他蒼白的面頰上,那道猙獰的紫色瘢痕在昏暗中也因此顯得格外突兀。

他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抖,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嘴唇也抿得死死的,唯一健全的左手緊緊攥著身下的幹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迷迷糊糊的,夢裏有兩個紅色大燈炮在盯著他,他一邊哭一邊躲過大伯母的鞭打,躲過堂兄的捉弄,去水裏救掉下水的妹妹……他好忙……

細碎的、壓抑的嗚咽聲從辭穆喉間溢出,斷斷續續,混雜著模糊不清的囈語,像是“別……”

“放開我……”,又或是更深沈的絕望呻吟。

淚水自他緊閉的眼角滑落,淌過嶙峋的顴骨,蜿蜒過那道橫貫面頰的紫色傷疤,最終沒入鬢發,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對於能聽懂萬物生靈語言的九艉而言,這些破碎的音節中蘊含的恐懼與絕望,比任何清晰的控訴都要來得洶湧。

九艉微微歪了歪頭,那張精致的臉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是靜靜地守護著。

在他的記憶裏,這個被他從森林中撿回來的人類,即便是在最初面對他這個異類時,即便是在拖著殘缺的右臂、忍受著傷口劇痛時,也未曾流露過如此脆弱的姿態。

辭穆總是溫和而沈默,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即使偶有黯然,也很快會被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所取代。

他就像一株在絕境中頑強生長的植物,即便被風雨摧折,也總能默默挺直腰桿,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去面對一切。

這種突如其來的崩潰,讓九艉感到一種異樣的觸動,一種……心疼。

他終於不敢再動辭穆,只伸出手只是輕輕撥開了黏在辭穆額前的一縷濕發,喉嚨裏發出柔軟的咕咕聲,一直努力地安慰著愛人。

九艉見他醒了,喉間發出一串短促而輕柔的“啾啾”聲。

他歪了歪頭,紅寶石般的眼珠裏映著辭穆驚魂未定的模樣。

他緩緩地、帶著一絲笨拙的溫柔,伸手指了指辭穆,然後又指了指辭穆的心口,再點了點辭穆的嘴唇,最後指向自己的耳朵。

他的眼神很專註,像是在說:人類,你可以和我說說你的故事。

做完這一連串動作,九艉又發出一陣稍微長一些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咿咿呀呀”聲。

他指了指自己,點了點自己胸膛,那裏是魚類的身體,然後他伸出雙手,輕輕地、虛虛地環抱了一下辭穆的方向,眼神堅定而純粹。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是一連串高低起伏的、如同在水中歌唱般的鳴音,對人類許下承諾:魚雖然聽不明白,但是魚會一直對你好的。

外頭的風吹打著葫蘆果洞口的草簾子,辭穆臉上的驚恐慢慢褪去,只剩下被夢魘耗盡力氣後的疲憊與茫然。

他依賴著靠到九艉的尾巴上,輕聲舒了口氣。“我沒事,我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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