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尾翼安詳

關燈
第2章 2.尾翼安詳

文勝街,經緯三巷往南的一個高層小區裏,許阿魏新租了一套兩居室。他把房子裏裏外外打掃幹凈,添置了簡單的家具,只等過幾天從農村老家把母親接來一起住。

房東買了房原本也是讓自己的父母從農村來城裏養老。但兩個老人家說什麽也不肯離開農村的獨門獨院兒,房東拗不過只得把房子租出去。

這片不是學區,地段一般,房租要不上高價,一個月一千,離修建斌汽修店也近,方便照顧家裏,對於許阿魏來說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條件了。

許阿魏今年26歲,勉強初中畢業成績一般,因為家裏條件太差,本不打算繼續讀書,但趕巧職高的老師下鄉招生,在學校老師幫助下辦了助學貸款,便半工半讀學了汽修。18歲職高畢業當學徒到現在,一晃已八年。能租房子帶著母親在城裏安定下來,是他26年人生裏,剛剛開始的一點點甜滋味兒。

下了班,阿魏騎著電動車回家。在小區門口一元錢買了兩個饅頭,又買了三兩鹹菜絲對付晚飯。

進屋先洗手。做汽修的手都沒法看,無論怎麽洗也洗不凈。秋冬天皮膚幹燥,油膩都像是“沁”到皮膚紋路裏,都像是地裏刨出來的古董紋路。

劉建斌給店裏他們幾個工人買了薄膜手套,但不太臟的活計阿魏都不戴,省下來給其他工人師傅。勞保手套倒是能反覆用,但影響手感他不喜歡戴。

回家他就熱水泡一盆洗衣粉水把手放進去搓洗,手上又熱又刺撓,夏天還好對付,但到了冬天成日這麽用洗衣粉洗手,這手要脫皮開裂,確實難熬些。尤其剛開始幾年年齡小皮膚嫩,阿魏手總起皮,現在他已經皮糙繭厚,習慣了。

洗了手,阿魏坐在自己用黑膠皮和木棍釘成的小馬紮上,就著他二手市場買的小茶幾啃饅頭。

他擡眼看著家裏的家具物什……布衣櫃、木頭床,布沙發,雖然簡陋,但每一樣都是靠他自己賺錢得來的,他要把母親接出來,和過去那個地方斷掉最後的瓜葛。

手機一響,屏幕上“老姑”兩個字,讓剛剛還有些躊躇滿志的阿魏心頭一沈,眉頭緊皺。

他把手裏不小的一塊饅頭塞進嘴裏,邊嚼邊打字回覆。饅頭有些大,他又嚼得急,信息發出去饅頭卻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他打開暖瓶塞,開水的熱氣撲在臉上根本下不了口,情急之下他轉而擰開水龍頭猛灌幾口涼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費力吞咽,食管塞得生疼。他無法只能等著這鈍疼一點點向下移動直至消失,這饅頭才算下了肚。他靠在洗手池邊,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大口喘粗氣。

手機又震動一下,阿魏的眉頭仍沒解開,準備繼續回覆“老姑”。

但退出微信時才看到一條好友申請。

陶山奈。

那個“大學生”。

阿魏下午忙忘記通過驗證。

的微信裏加了不少客戶,除了預定修車或者車子遇到一些問題問他,平時幾乎沒聯系。所以此刻看到陶山奈加他,他立刻就通過驗證。

看著那個微信頭像,他和陶山奈之間來往的記憶蹭蹭往出冒,心上不由燥起來。

今天他自己多嘴讓人家難堪了,想到這裏多多少少有些自責。

修車這些年,三教九流見太多了,阿魏從不會多話也不多事。這個完全不懂行的“學生”被坑,自己才會一開口,但現在通過好友,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給好臉色。

好友申請剛通過,對面立刻發了信息過來。

“阿魏哥,你好。我是陶山奈。”

阿魏回覆:“你好”

“那我們常聯系!【小熊歪頭眨眼.jpg】”

阿魏看著手機皺起眉頭,幾次想回覆說點什麽,卻是把手機放在小桌子上,將吃鹹菜絲的小碟子和筷子就著水管洗了。

廚房的水龍頭開關往左邊是熱水,右邊是涼水。阿魏覺得這新租的房子實在太好,熱水器的熱水通到了廚房,這樣媽媽做飯也可以隨時用熱水。

他農村的家裏也有個容量不大的熱水器,村裏冬天特別冷,是他學校畢業打工第二年攢錢給家裏添置的。但他媽媽為了省電費不會每天都開著,而且容量小有時候都不夠洗一次澡,平時又怕浪費電總是關著,做家務依然用那刺骨的冷井水。

這次和母親一起來城裏住,他只想把他能力範圍內最好的條件都預備上。

把家裏收拾停當,阿魏出了一身汗,這一身衣服從早到晚汗濕了被體溫蒸幹,汗濕了再蒸幹,如此反覆不知多少回,他到浴室爽離地脫掉全身衣服,放進大臉盆裏。

“唰~”蓮蓬頭噴出溫水,阿魏體熱,又用開關調涼了一些,鉆進水簾中。清水從短發上四散蜿蜒而下,沿著麥色的肌肉紋理淌遍阿魏的肩頭、胸腹,貼著他精壯的腿部肌肉,劃過跟腱,與地面的大片清水匯合。

他踏踏實實地閉上眼,喟嘆出聲。渾身的疲乏、黏膩仿佛瞬間被帶走。

租這棟房子前,阿魏洗澡要到城中村的大眾浴室去,便宜但環境差。

小巷子裏,澡堂子前廳不大,一個櫃臺占了大半。左右兩扇門分著男女浴池。男浴往裏走兩面墻都是方鬥子鐵皮櫃。熱氣從裏間浴室冒出來,朦朦朧朧水汽蒸騰,混雜著各種體味、劣質洗發水沐浴露的濃烈氣味噴薄而出,男人們就在這兒赤條條脫個精光,正常且疲於奔命的人誰都不多看彼此一眼。

房頂上因為水汽凝滿了小水珠,一顆顆搖搖欲墜,直到實在掛不住時“啪嗒”掉下來,打在剛脫了衣服的皮膚上,冰冰涼,每次都能讓阿魏一哆嗦。

再往裏一間就是浴室。一面是白瓷磚貼的大澡池子,另一面是十幾個淋浴噴頭,繞著墻轉圈排開。有蓮蓬頭的孔眼滿是水垢,打開來幾個孔滋出的水到處噴,就是噴不到噴頭下的人身上;遇上有些管子幹脆沒了蓮蓬頭只有大水管子,熱水從高處落下,砸得皮膚生疼。

這些阿魏都能忍,唯獨有點難以啟齒的原因讓他幾乎不願再去。

霧氣彌漫,他那壯碩挺拔的身板,在澡堂子那一眾高矮胖瘦、人影幢幢之間格外紮眼,難免被人盯上。有次洗澡,洗發水刺眼他便閉著,竟然有人摸他屁股和後腰,他立刻轉頭,一個賊眉鼠眼瘦筋筋的男人,滿眼淫光地看著他。那人知道阿魏盯狠了他,眼神更直白地往阿魏兩腿之間瞥去!

那天,阿魏揮拳揍了人。也自那天起阿魏在公共浴室洗澡根本不敢閉眼,每次洗完澡眼睛都通紅。

有了惡劣記憶對比,讓阿魏更覺得如今的日子開始變得幸福起來。

阿魏沖了涼,出來給手機充電,又看到陶山奈發來的那條信息。

阿魏直接退出微信界面,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房間裏只有一張房東留下的單人床,床褥單薄。好在床很敦實,穩穩當當。

他在床頭放個小木凳算是床頭櫃,上面一盞臺燈說是臺燈,其實只有燈座和一個暖黃色的LED燈泡。

阿魏坐在床邊把手機連上充電線,看著陶山奈的信息,搖了搖頭。他一個沒什麽文化的修車工,跟人家大學生有什麽好聯系的?人家那麽說話不過是客氣而已。

他又不是沒吃過真情實感的虧。

早年剛在建斌汽修做學徒,有個客人一直誇他仔細,誇他修車修得好,說下周給他推薦客人來。但他眼巴巴等了兩個星期,那人再沒來過。甚至之後再來修車也依然使勁誇阿魏,就是再也沒提起過推薦客人的事。

有次閑聊阿魏和劉建斌說起,讓劉建斌把他好一通笑話。

“阿魏,別那麽實誠,人家那句話和‘再見’一個意思,順嘴說的,你還當真了。以後沒有行動、 沒有真的做出來事,空口白牙的話別相信……”

“啪”

阿魏關掉臺燈,閉上眼。他已經不再是十八歲的傻小子,他現在明白,剛才陶山奈微信裏那句“我們常聯系”就是 “再見”的意思。

……

陶山奈最近一直在加班,許阿魏指出他車子的問題,在他心裏埋了個疙瘩,奈何實在沒工夫細琢磨。不過,他倒是仔細想了想許阿魏這個人。

他確實在第一眼見到這個高達的修車工就心跳加速。但這人讓他當時下不來臺也是真的,可冷靜下來想,阿魏既然是尤大海推薦的,那說明人家是在好心提醒自己,倒也沒有怪罪人家的必要。何況,他不受控制地總會想起那個人的樣子,又一陣心動。修車當晚阿魏通過他的好友申請時,陶山奈盡可能地表現出了友好,可阿魏卻很冷淡的樣子。

本周最後一天加班了,陶山奈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清晨他一早來到公司,消防通道裏都回蕩著她的歌聲:“我的熱情,嘿!好像一把火,吼!燃燒了整個沙漠噢噢……”

他的帆布鞋把臺階踏得piapia響,手裏拎著的早點塑料袋都跟著節奏晃蕩。

推開公司所在樓層的防火門,陶山奈恰與推著清潔車路過的保潔阿姨四目相對。

“呦,小陶又鍛煉走樓梯啊?”

“嘿嘿,對呀,徐阿姨早呀!” 陶山奈朝著她誇張地擺擺手。他對這位五十多歲的保潔阿姨印象很好。

徐阿姨是公司的老員工了,她幹活勤快、麻利、細心,性格也開朗。在A市除了看門房的大爺、食堂的幫廚,很少有公司會雇傭年近六十的人。陶山奈因此覺得這公司還是很有人情味,這樣看他表姨夫也是個善心人。

“小陶看樣子心情不錯啊。”

“還成吧。您吃早飯了嗎?沒吃的話拿個包子吧,還熱著呢。”陶山奈把手裏的塑 料袋打開,露出裏面宣白的包子。

徐阿姨連連擺手:“我吃過飯啦。這孩子長得可真俊,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我家孫子右邊臉上也有個酒窩!”

陶山奈笑得更甚:“嘿嘿是嗎?那我要是帥哥,您孫子也是帥哥咯!”

“是啊,”徐阿姨一臉自豪,把手裏的抹布往推車把手上一搭,拍拍胸脯:“他成績很好的,今年九月就上高二,我還能幹一年給孫子攢點錢。”

“呀,您當奶奶的還給孫子攢錢真羨慕!”陶山奈奶奶在他不記事的年紀就過世了,他沒體會過有奶奶的好。

“我就這一個孫子,我的錢不給他給誰?所以明年夏天我就不幹了,要給孫子做後勤保障,做飯去了。”

跟徐阿姨寒暄幾句,陶山奈打了卡到工位上,離上班時間還早,他邊吃飯邊刷朋友圈。

毫無目的地翻看滑動著朋友圈一條條動態。

陶山奈突然眼前一亮。

許阿魏發了朋友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