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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歸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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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歸故裏

阿啟本來沒有天地人的概念。

是自從那一日被氏族眾人齊齊帶著祝禱祭祀之後,少年的內心才開始萌芽了春生的野草——那是渴望四海安定太平、父親順利歸來的夙願,如野草綿延不絕、肆虐而生。

他瞞著母親,每日在田壟間忙完農事後,並沒有當即回家。而是會趁著看護的兵士大意,一個人偷偷登爬到祀臺之上。

倒也不是真心循守祭禮,阿啟只是在那兒呆呆坐著、或是站著——

看著太陽每日每日羸羸墜下、凝望皎月每日每日艱辛爬起;

還有那漫天星辰每日每日與他相依相伴。

祝禱的祭辭太拗口了。

阿啟只是想離天穹近一些、離天上的神靈近一些,日覆一日養出些親近,說不定會眷憐他,讓他的父親禹能早一點歸家?

又一年開春的某日,阿啟照舊跑到祀臺上去了。

今日累得很,沒有餘力看太久日月星辰,他抱膝坐著、瞇著眼在打盹。

迷迷瞪瞪地瞌睡著,不知道延時了多久,忽而聽見祀臺底下有人再叫他。

阿啟懵懵然睜眼,著了一陣似暖不暖的風,才回憶起所在的位置不是家中的被窩。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探頭朝祀臺下看。

原來是三兩個同齡的友人知道阿啟常藏在這兒,特地來喚他。

沒有阿啟膽子大,友人們要更敬畏祭祀之所。

不敢輕易冒犯地亂躥,只在階梯底下遠遠呼喚著阿啟、叫他醒來。

阿啟醒來後,瞌睡氣還蘊著:“太陽還未盡落、月亮還未全升,我暫時沒想回去哩!別咋咋呼呼地嚷嚷,讓我再睡會兒。”

現在竟還睡得著?

什麽時候都能睡,唯有此大事時分睡不得!

友人們急得終於把天大的消息說明:“是大禹君凱旋歸來了!你父親回來了!”

聽了這話,阿啟瞬時扔飛了睡意,三步兩步奔下祀臺。

快走下平地時,不小心將步子邁得過大,幾乎快要跌倒。

好在友人們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才避免了磕碰受傷。

阿啟卻絲毫沒心思註意自己是不是會受傷,抓著友人們就聲聲追問:“在哪在哪?我父親回來了?群臣工匠們的隊伍在哪兒?”

“村社北門……”友人見阿啟激動,不敢作稍微的遲疑隱瞞。

阿啟當即撒開腿又跑,朝著北門、向著治水功臣們歸來的所在飛奔而去。

前方燈火通明、聲浪如潮,看來似乎是全氏族中人都匯聚到村落北門來了。

阿啟來得太晚,此刻只能在人群的最外圍。

身前看熱鬧的人們個子都比自己高大,阿啟再怎麽踮腳、再怎麽翹首,都看不見隊伍的情景。

眾人越是激動難耐,越刺激得阿啟想湊前去看。

等啊等、盼啊盼,終於等到了大禹凱旋的這天,阿啟當然想第一時間沖到最前頭去,做父親歸來時迎在最先最近的那個人。

於是阿啟再不管不顧其他,莽著性子、頂著頭,就一個勁地向前擠!

人群本來就是擠的,多了一個少年加入攛掇的隊伍,體感上並沒有太大的差異。歡騰聲如舊、激昂之情不消,沒有人有閑心留意:噢,原來阿啟被落在了後面。

阿啟剛開始是主動著朝前開路的,可後來擠著擠著,便茫然亂了方向頭緒,被迫隨著周圍人群忽左忽右、乍前乍後。

“所有人別太激動,註意秩序!當心踩踏!”臯陶高聲發號叱令,可惜現場激情難降,眾人都不聽他的。即使兵士們再嚴肅,都阻攔不住百姓們自發的雀躍心向。

阿啟還沒看到大禹,少年被擠得慌了神,險些以為今日沒機會到隊伍前面去了。

可饒是如此,阿啟並不覺得難過。

他被鄰裏鄉親們開懷欣然的情緒所渲染,流的淚都成了甜的。

從今往後,河清海晏。

氏族再不會面臨滔天洪水無所適從,再不只會被動流離。

這全是大禹和群臣工匠們的功勞。

這是屬於大禹的無上榮耀!

呼啦啦隨人群奔來又奔去,正在阿啟快沒了主意的時候,也出門迎歸的塗山氏巧合間瞅見了阿啟,抓住機會拉住了他。

小心翼翼地隔開阿啟和周邊盲目的推拉,塗山保護著兒子不被踩踏傷到。

“母親?”阿啟看見塗山,將喜悅傳遞。

塗山也沒能湊到隊伍前頭去,但於她而言,能和阿啟一同等到丈夫平安歸來,已覺得是無上的幸運了。

可阿啟覺得不夠,母親在側又猛地激起自己的好勝心,便拉著她和自己一塊兒朝前擠!

刻意地踩疼前面大漢的腳,耍小心機強扯前面姑娘的荷包。

趁亂要到前頭去!定要讓父親大禹看見,看見她們在喜迎他的凱旋!

人潮終於有片刻稍滯住。

原來是帝舜親自來接群臣工匠們——

這位帝君未著盛裝,仍有如尋常打扮,卻散闊無窮厚德氣度。

阿啟和塗山尋了個好位置,空隙間能略略看到,沒有全然錯過。

大禹騎在高頭大馬上,引領著隊伍前行。

應對帝舜的親迎、百姓的熱情,仍舊淡定不驚。

頃刻轉圜間,這位治水英雄笑了。

翻身下馬來,改成徒步行走。

鄉親鄰裏有一陣子熱鬧高呼,以為大禹要直面接住帝舜的盛情。

卻不料大禹下馬,壓根不是向著帝舜去的。

當然看到了帝舜,笑意或許也有五分回饋於帝君。只是大禹第一時間要奔向的人,最終還得是最歉疚、最在乎的家裏人。

禹眼神好,在茫茫人潮中看到了塗山和阿啟。

壓制著翻湧的雜陳無味,他耐心央請站在前列的鄉親們借道:“謝謝您的迎接、謝謝您的擁護,請讓一讓,我的妻子和孩子在後頭。”

鄉親們喜極而樂,哪有不聽勸的道理?

紛紛向兩側避讓開路來,把足夠的空間留讓給功臣一家。

“我回來晚了,對不起。”禹低聲認錯,給家人予深沈的擁抱,傳遞十三載沈積的歉意和眷念。

塗山和阿啟都含淚搖頭,無話卻情深。

“走吧,我們回家。”

三人撇下身後的熙攘與紛亂。

無心多顧榮光在否,只顧著攜手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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