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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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桑識月答應了陸又疑的請求。

下了游艇, 陸又疑的助理關尹已經等在港口這邊,接上了他們,直接回到了燕城陸又疑那不常住的家裏, 然後助理又走了。

房子定期有人打掃, 陸又疑在回來的路上還提前叫好了餐廳的外賣, 所以暫且把行李箱放在門口後, 陸又疑對桑識月說:“餓了吧,先吃午飯好嗎,吃完了我跟你慢慢說。”

桑識月輕輕眨了下眼, 點點頭。

他在懷疑,陸又疑大概真的是已經恢覆記憶了——不然在他問出這話時,陸又疑應該會否認, 而不是顧左右而言他。

問題是,陸又疑是什麽時候恢覆記憶的?

他們上節目統共也就一個星期的時間, 如果陸又疑是在這個期間恢覆的記憶,總不能一點異常狀態都沒有……也或許有過, 只是他沒註意到,尤其是他期間還病了兩場、昏睡了挺久的。

桑識月微微抿唇, 想不明白, 索性先不想了,反正陸又疑表示吃過午飯就告訴他實情。

午飯叫的餐廳外賣味道不錯, 這讓陸又疑覺得挺好的,好歹兩個人最後在一起吃的這頓飯體驗還行。

午飯結束後,陸又疑又躊躇起來,所以下意識拖拖拉拉地收拾外賣餐具。

桑識月察覺到了,微一挑眉:“你是在拖延時間嗎?”

“……”他忍不住苦笑了下,“倒也不用這麽直接吧, 識月。”

桑識月看了眼時間,實話實說:“你這裏離我家還挺遠的,現在時間不早了,我希望可以在晚飯前回到家,不然還得麻煩方阿姨再進一次廚房。而且……拖著也沒意思,不是嗎?”

陸又疑輕嘆了聲,點點頭:“是啊……”

他不再拖延,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完畢餐桌,然後看向桑識月:“走吧識月,跟我上樓。”

陸又疑直接把桑識月帶到了他那個有暗室的書房裏。

然後在桑識月平靜的目光中,推開了暗室的隱藏門。

門一開,裏面的燈就自動亮了起來,桑識月和自己大學時期的畢業照片相對而視。

猝然得桑識月錯愕,平靜的面色變得一言難盡,甚至有點受到驚嚇。

陸又疑走進暗室,回頭看桑識月,桑識月卻站在暗室門口不肯往裏走了。

“這裏面的布置讓我對這個空間感到不安,所以我就不進去了。”桑識月面色並不好看,他一板一眼道,“另外,你最好跟我解釋清楚這裏面的照片都是怎麽回事,不然我想報警了。”

陸又疑抱歉笑笑:“好……你上午在游艇上問我,是不是恢覆記憶了,就先從這件事說起吧……對,我已經恢覆記憶了。”

桑識月靠在門邊,挑關鍵的追問:“什麽時候恢覆的?”

陸又疑頓了頓,幾秒鐘後如實回答:“去錄節目之前。”

這個答案,桑識月其實猜測過,以至於這會兒倒談不上多驚訝,只是覺得更不悅了而已。

“挺好。”桑識月意味不明地冷聲道。

但凡沒失智就不會把他這句話當誇獎,陸又疑連忙試圖補救,雖然他也清楚這件事本質上補救不了。

“但我剛出院那幾個月記憶紊亂的事確實是真的,我沒有從一開始就在騙你……我在你那裏賴了兩個月,直到可以出院的時候被你警告不許再去糾纏你,然後我車禍醒來後第一次回了這個房子,看到這間暗室後我才恢覆記憶的。”陸又疑匆匆道。

桑識月挑眉:“我本來以為你是先糾纏我答應上節目,臨到錄節目前才意外恢覆記憶的。”

陸又疑一頓。

桑識月點點頭,繼續道:“原來你是在明明恢覆記憶後,還是選擇了繼續糾纏我,一直看著我陪你演戲,很有意思吧?”

陸又疑急切搖頭:“不是,識月,我……”

“所以,你經紀人說你腦子裏長了腫瘤,也是假的?”桑識月打斷他,直接問道。

陸又疑抿了抿唇,點頭:“……是,瞎編的,賭你心軟。”

桑識月氣笑了:“行,你繼續說。”

“我……”陸又疑灰心喪氣地繼續道,“你如今也知道了,我們早就認識,我早就暗戀你,但過去沒有出現在你面前過,我當真想過不再打擾你,可車禍失憶後誤以為你是我的戀人,還意外得到了幾個月的相處時間,這讓我在恢覆記憶後更加貪婪不舍……”

“所以我自私地拜托經紀人和我媽幫忙一起騙了你,想要和你一起上節目,想要再跟你相處一段時間,還想要廣而告之……”

“識月,我知道我錯得離譜,但不論你是否相信,我確實沒打算騙你到底,我從一開始就想的是下了節目後就把真相告訴你,還有我過去的所作所為,例如這間暗室裏這些照片。”

桑識月站在暗室門口冷眼聽著,這會兒才再度開口,問陸又疑:“段容風他們那個郵箱群組,是不是你搞的?”

桑識月上午在海島港口邊看了段容風的郵箱來往記錄,發現他們那個群組裏的人數,和他的前任數量是正好對得上的。

但正是因為對上了,才格外不對。

因為他的前任裏還有個林釗,而林釗她不可能也加入了那個群組,所以按理來說他們那個群組裏的人應該會少一個。

可是偏偏數量正正好。

桑識月記性好,加上前任們職業或多或少都有點特殊,對外公開的郵箱賬號本身也好辨別,所以再結合隨機挑著看的一些過往郵件,桑識月當時就區分出了賬號對應的人。

唯獨其中有一個郵箱賬號,桑識月覺得很陌生。

那個賬號後綴是普通郵箱,前綴裏有個單詞“pen”,桑識月只能想起陸又疑,和年幼時在銅花村送給陸又疑那支鋼筆。

但畢竟是猜測,就算心裏再篤定,桑識月也還是想聽陸又疑自己承認,順便把前因後果說清楚。

陸又疑被桑識月一針見血的問題弄得哭笑不得:“……是,那個群組是我建的,反正除了暗中窺伺你的我之外,你其他前任並不完全知道彼此的情況,也不確定你到底有多少前任,我混在裏面,表現恰當,沒被察覺。”

桑識月定定地看著他。

陸又疑解釋道:“識月,我弄這個群組,確實有私心,畢竟他們是跟你談過戀愛的人,我怕萬一他們再糾纏你,你偶爾一松口,就再給他們機會了……但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讓你省心了,沒被前任糾纏……是不是?”

桑識月好整以暇:“那我謝謝你?”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陸又疑輕咳了聲。

桑識月提醒他:“繼續,說說你偷窺我隱私的事。”

陸又疑抿了下唇,如實說道:“這一點上,我確實是心理比較變態了……我曾經以為你和林釗感情很好,覺得我對你的感情這輩子都不可能拿到你面前說了,但我又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動向,所以……”

“最開始我沒那麽忙,也還沒變態到那個程度,所以是我自己有時間了就悄悄跟著你,反正你一般都在學校裏,要麽上課要麽圖書館要麽食堂然後是宿舍,很好找。”

“我自從進了娛樂圈,偽裝技巧也突飛猛進,加上比較小心,所以沒被其他人認出來過……也沒被你發現過。”

“後來……從你進入大四,和楚冕在一起後,我開始不滿足於偶爾跟著你,我……請了人,專門在你外出時跟著你,告訴我你的動向。”

桑識月蹙眉:“陸又疑你可能真的需要去三院看看。”

被質疑有精神病的陸又疑苦笑了下:“好的,我回頭會去的……不過我從三年前起,就沒再讓人跟著你,我自己也沒再跟過了,真的……不信你看這些照片,都是三年前的……”

陸又疑不說還說,他這一提醒,桑識月的目光又落到暗室裏那些他的照片上,越看越眼睛疼。

“還有這些照片,勞駕你待會兒收拾一下,我要帶走。”桑識月說。

陸又疑嘴唇一動,看那表情似乎不太情願。

但他最終還是說:“……好。能把這房間裏其他東西都帶回去嗎?我每年都有給你準備生日禮物,但一直沒能送給你。”

桑識月看向地面上那些禮物盒,垂下眼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接著問:“為什麽是三年前這個時間節點停止的?”

陸又疑攥了攥手:“因為……再不結束的話,我怕我要失控了。”

桑識月回憶了下,想起來了之前問過的一件事:“三年前的樓梯間……”

“是我。”陸又疑這次痛快承認道,“也的確是因為那次,之後我就沒再窺伺你的生活。”

桑識月蹙眉:“你為什麽那麽晚會出現在我家那層樓的樓梯間?”

陸又疑摸了摸鼻子:“你家小區物業挺盡職盡責,門禁比較嚴,我為了方便跟蹤,正好在你家樓下買了套房子。”

桑識月:“……”

他只能扯扯嘴角:“那真是巧啊。”

陸又疑抱歉道:“那處房子,我之後會賣掉的,今天過後我真的不再糾纏你了。”

桑識月可有可無地點點頭:“你還沒說完吧?”

雖然陸又疑有心為樓梯間那個吻道歉——即便當時是桑識月主動的,但陸又疑覺得就是他占了桑識月喝醉酒的便宜——但轉念一想,桑識月只用“樓梯間”指代,絕口不提酒後的吻,要麽是真的斷片忘記了,要麽是不想提,那他又何必特意提起呢……

因為在想這個事情,所以被桑識月這麽一問,陸又疑險些沒反應過來了:“什麽?”

旋即他又意識到,確實沒說完,最關鍵的一件事沒說。

他特意留到最後才說的,不然怕桑識月聽完了,就不想再聽他其他話了。

因為陸又疑遲疑,桑識月便直接提醒道:“你既然這麽喜歡我,那為什麽一直是暗中窺探?這似乎不符合你的性格,我想要知道這其中還有什麽內情。”

陸又疑看著桑識月的眉眼,似乎想要再把他的模樣深深記住一些。

“……因為你母親的死。”陸又疑說。

埋藏在心間多年的秘密終於被他親口掀開一角,塵封的灰隨之飄散,覆滿四肢百骸,讓陸又疑口鼻間都好像被糊住,他幾乎不想再說下去,不想看預期中的、來自桑識月的恨意。

桑識月卻仍然困惑:“什麽意思?”

陸又疑垂下眼,本來想要避開桑識月的目光,但旋即他還是選擇了擡起眼,深深地和桑識月直視的眼睛對視著。

桑識月心平氣和地看著他。

陸又疑說:“你大三的時候和林釗分手了,我得知這件事後很高興,但又很躊躇,不知道該不該接近你,我當時以為你只喜歡異性,而且很喜歡林釗。”

“在你的事情上,我總是過度瞻前顧後、猶豫不決……而且你剛分手,我想你或許需要時間走出來,這個時候你不一定願意展開一段新的關系,不論是新的友情還是戀情。”

“所以,直到三個月後,我終於下定決心,主動在學校裏攔下了你。”

桑識月挑了下眉:“有嗎?”

陸又疑點點頭:“但當時我在娛樂圈也混出了點名堂,學校裏人多眼雜,我怕被認出來反給你添麻煩,所以裝扮遮掩了下,你當時又著急離開學校,所以可能沒留什麽印象……”

桑識月很少有著急離開學校的時候,加上陸又疑剛才提到了他母親去世的事。

所以他想起來了:“我那天……好像確實遇到了一個戴著白色帽子的人,但那個人似乎膚色特別黑……”

陸又疑笑了下:“嗯,我做的偽裝。”

“畢竟如果在學校裏戴著墨鏡口罩四處溜達,反倒更奇怪顯眼,我就幹脆只戴帽子遮點臉,然後上了挺多加深膚色的粉底液,讓人看我第一時間就註意到膚色,對五官的記憶反倒會模糊一些,加上我態度坦蕩,就算偶爾有人註意到,也只會覺得我可能是和大明星有點像而已。”

停頓了下,陸又疑才繼續道:“其實那樣子不太好看,我糾結過是卸妝去找你,還是為了方便繼續頂著那誇張的妝去找你,最終選擇了後者,我想著可以讓你看著我卸妝,給你一個‘驚艷感’。”

桑識月:“……我當時挺急的,沒註意你的長相,但你的白帽子和深膚色確實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陸又疑笑了笑:“我當時也是眼瞎,只顧著自己,就把你攔下來說話,卻沒意識到你一反常態那麽急匆匆的,肯定有要緊事……都怪我太自私了。”

桑識月仍然沒太確定陸又疑的意思:“所以,這和我母親去世有什麽關系?”

陸又疑不禁也有點遲疑起來。

他以為,以桑識月的敏銳,話說到這個地步,在意識到當初是他在學校裏阻攔了他一些時間、害他離校時間也晚了點之後,桑識月應該就能猜到後面的事了。

沒想到桑識月仍然是不解的模樣。

或許是母親的死亡給他的打擊太大,他如今不願意仔細回想吧。

陸又疑勉強道:“那天,因為我攔下你、又一路跟著你到校門口,拖了你的腳步,害你遲了一些,才上了你打的車。”

“路上你接過司機的電話,車原本是早兩分鐘就到了的,如果不是我妨礙了你,你正常時間趕上車,後面就不會遇上十字路口的車禍……”

“你當時因為急剎車磕到頭,昏過去被送進了醫院,再醒來已經是三個小時後的事情了。我一直跟著你到醫院,看到你醒了之後就堅持要馬上出院,然後馬不停蹄趕回了你母親家。”

桑識月垂眸:“嗯,我當時在學校裏突然收到了我母親的遺書郵件。”

陸又疑閉了閉眼:“我怕被你發現,沒敢跟你上樓,而且樓下正好有聚在一起閑聊的大爺大媽們,我就混在旁邊,然後聽到大爺大媽們說……”

“樓上有戶人家幾個小時前來了救護車和警車,破門後發現了媽媽的遺體,那戶人家只有單親媽媽和一個不到十歲的自閉癥女兒住……我當時就想,難道是你家嗎?”

“我接著又聽到大爺大媽們說,據說那戶人家還有個兒子,但是在上大學不大回去,所以別人才以為那家只有母女倆。”

“那天那個媽媽自殺前給兒子發了信息,兒子報了警打了急救電話,但不知道怎麽回事居然事到臨頭聯系不上了,那防盜門比尋常的防盜門更難開,警察只能臨時又叫了消防來破門,耽誤了時間……有個人還說,據說要是再早點開門進去,本來那個媽媽能救回來的。”

桑識月眼睫顫了顫,但沒急著插話。

陸又疑苦笑:“我當時聽到那話,心都死了,只希望不要是你家……可果然是你母親出了事。”

“然後我就知道,我們這輩子都不可能了,你會恨我的。”

“如果我沒有在學校裏拖延你,你及時趕上打的車,就能提前一些經過那個路口,就不會出車禍進醫院,就能及時趕回家,你母親也就還有生還的希望。”

“結果因為我,你母親去世,你一個人負擔起了你妹妹的生活,你的成績本來可以保研,你也有繼續讀研的計劃,但最後你放棄了保研資格……因為繼續讀研的話,沒有時間維持生計和照顧你妹妹,是嗎?”

聽陸又疑說完,桑識月心裏的疑慮解開了。

難怪陸又疑這些年從來沒在他面前出現過,原來是難得出現一次的時候正好不巧,他對此沒有留下和陸又疑這個人有關的記憶。

之後陸又疑又以為是他的搗亂掐斷了桑識月母親被救的機會,要不是幾個月前車禍後失憶了,他的確不敢在桑識月面前出現。

桑識月沒有馬上回答陸又疑。

他不緊不慢走進了暗室,沿著墻壁走,邊走邊看,近距離觀摩著這些偷拍作品。

陸又疑的心隨著他輕微的腳步聲,而一點點往下墜。

“識月……”陸又疑忍不住開了口,語氣裏幾乎有哀求的意味,想著不論桑識月說點什麽都好,給他個痛快。

桑識月這麽不氣不惱的反應,反倒叫陸又疑更加不安……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麽,擺明了結果已經註定了,還有什麽可不安的麽?

桑識月在禮物盒前站定,轉過身看著陸又疑:“我回憶了下,其實沒覺得你當初有耽誤我的時間。”

陸又疑一楞。

“我的速度就那樣,再走快了只怕起反效果,反而拖慢去校門口坐車的時間。你當時雖然攔了我,但我也就是看了你一眼就繼續走了,後面你跟著我說了什麽我也沒註意聽。”

桑識月慢條斯理道:“所以我說,應該不算你耽誤了我的時間,害我延遲上車、正好在十字路口遇到車禍。”

陸又疑:“我……”

“不過也說不準,畢竟你大概還是耽誤了我十秒鐘的,萬一就差那十秒鐘呢。”桑識月又話鋒一轉。

陸又疑覺得自己要犯心臟病了,抿著唇安安分分地聽桑識月說話,看起來像是認罪自首的人在等待既定的死刑判決。

“但是,我母親的死,必定是和你沒有關系的。”桑識月接著道。

陸又疑錯愕地看著桑識月。

過去五年了,桑識月如今早已心平氣和,他說:“我母親當初是自殺,她去意已決,臨自殺前設置了定時郵件……定在了兩天後,通知我去給她收拾遺骸,以及接管小西。”

聽著桑識月的話,陸又疑感覺指尖發麻,這瞬間說不上來是什麽想法。

劫後餘生嗎?

可面對桑識月母親的死亡,他怎麽能用近似慶幸來形容?

但……如果不是他害得桑識月的母親失去被救的機會,那是不是……他還可以接近桑識月?

他和識月還有可能……

“可小區裏那些大爺大媽說……”陸又疑一個激靈。

桑識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們是誤會了,還是為了噱頭故意編造誇大,但事實不是那樣。”

“那天我看到郵件後,馬上就打了120和110,然後才打車要回家。雖然知道可能120是用不上了,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但事實就是,他們破門進去的時候,我母親已經離世超過四十個小時了。”

“她在遺書中說,把小西留給我照顧,就等於留了個累贅,但很抱歉她實在撐不下去了,她很慶幸我當時已經有賺錢能力,希望小西不會太拖累我,為了不妨礙她奔赴死亡,她將通知郵件定在了兩天後發送,再長也不行了,小西會餓得受不了的。”

桑識月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如果要說促成她選擇自殺的最後一根稻草,倒不如說是我……我或許不該告訴她,我寫了個劇本,拍出來的戲反響不錯。”

剛才陸又疑始終不敢靠近桑識月,此時他終於擡動僵滯的腳步,朝桑識月走了幾步:“不,識月,不是你的錯……”

桑識月微一聳肩,道:“我知道,我就是偶爾傷春悲秋時會這麽想一想而已。我外婆跟我說,我媽媽她命不好……”

年少時一帆風順,自從結婚後卻多有不順。

第一任丈夫陳霖意外死亡,然後桑逢曉才發現懷了桑識月。

好不容易走出來,桑逢曉在桑識月九歲那年遇到了她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小西的生父。

然而就在婚後查出懷孕沒多久,第二任丈夫車禍去世——當時車上還有跟繼父相處融洽的桑識月,以及桑逢曉的父親、桑識月的外公。

桑識月當時坐在副駕駛座,這是為了表達和繼父的親近,不然繼父開車,他和外公坐在後座,似乎顯得不那麽親熱。

車禍發生時,繼父為了保護副駕駛座的桑識月,選擇了打方向盤讓駕駛座這邊直面沖擊。

結果就是繼父車禍去世,外公也在那場車禍中受傷,以至於後來在桑識月高中就去世了。

桑識月的繼父、桑逢曉的第二任丈夫去世後,桑逢曉備受打擊,孕期一直郁郁寡歡。

她甚至問母親:“我們是生活在螳螂的生態圈裏嗎,母螳螂有孩子的時候,公螳螂就該去死了?還是說我的孩子克父?”

情緒影響身體,桑逢曉孕期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狀態都很差。

後來小西出生,醫生說這個孩子的身體也先天不足。再過了一年半,小西被確診了先天自閉癥。

桑逢曉徹底接受不了現實了,她開始排斥除了繈褓中的女兒以外的任何人,包括她的親生父母和親生兒子。

她甚至有一次掐了桑識月的脖頸,問是不是他克父,還是胚胎時克生父,後來克繼父。

但回過神,桑逢曉又痛苦萬分地對桑識月道歉,說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沒有怪你、這一切不是你的錯……

那之後,桑逢曉把桑識月送到了她父母身邊照顧,自己一個人單獨和小西住在一起。

“你媽媽不是不愛你,她從前很愛你,如今也很愛你,她只是怕自己再傷害你……識月,媽媽生病了,你和外公外婆一起等她病好,好嗎?”桑識月的外婆撫摸著年少時的他,眼含淚花。

桑識月說好。

但桑逢曉一直沒好,她抗拒去醫院,抗拒吃藥,也抗拒家人的親近。

有一次外公外婆給小西買了新衣服,趁著過年去見她們母女,桑逢曉當面收下了新衣服,卻不知為何在父母離開後,馬上扔下了樓。

桑識月當時在樓下等外公外婆,跟老兩口一起看到那幾件小衣服從樓上飄下來,落在了樓下的綠化帶上。

回外公外婆家的路上,沈默許久後,外婆說:“你媽媽命不好……”

種種事無法歸因,只好嘆一句“命不好”。

但桑逢曉也不是一直那麽尖刻,她有時候會恢覆從前的溫和,她會在自己狀態好的時間裏主動見見父母和兒子,然後又回到各不相幹、好像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那樣的狀態。

桑識月高中時期,外公去世了。

大二的時候,外婆也走了。

所以桑識月一直覺得,母親選擇自殺,未必沒有父母都已不在人世、好像徹底失了來處的緣故。

桑家原本是小康之家,但也沒給桑識月和小西兄妹倆留下多少遺產。

因為自從小西出生、桑逢曉生病後,那些年裏桑逢曉、小西和桑識月,還有外公外婆自己的生活費、醫療費,一切開銷都來自於老兩口從前的積蓄和退休金。

桑識月和小西如今住的房子,是賣掉了母親和外公外婆留下的房子後重新買的。

——外公外婆住的地方小區老化,監控和門禁也約等於無,桑識月不放心。而母親和小西從前住的房子,因為母親在裏面自殺、小西不敢再住,所以只能換新的住處。

但有人自殺過的房子市價偏低,外公外婆原本那處房產又因為城市規劃變動而成了偏僻地段,所以兩套房子賣掉的錢,只夠正好在如今這交通便利的地段買下一套已經裝潢好的三居室,然後就基本沒剩什麽錢了。

房子不能太偏,不然小西日常治療和上課、桑識月日常去醫院都不方便。買小一點倒是能剩點錢,但偏偏再小了也不太方便,畢竟桑識月和小西需要各一間房,主要負責照顧小西的保姆也需要一間房。

總而言之,當初安頓好這些,桑識月手裏幾乎沒剩錢。

他當時又還是新人,劇本稿費本來也不高,又往買車買房上貼進去了大半,再邊讀書邊寫劇本,怕是兩頭都顧不過來,索性就選擇了放棄保研。

“不過,不讀研這件事對我來說影響不大,我原本也不是特別愛這個專業才想繼續讀的,只是當時沒有別的規劃,覺得繼續讀也可以……我母親曾經就是燕大數學系畢業的,我當初選擇這個專業,只是想體驗下她曾經待過的地方。”

桑識月對滿面心疼的陸又疑說道:“都過去了,你不用這副表情。”

陸又疑抿了抿唇,又開口:“那你從大四開始頻繁的短期戀愛……”

桑識月笑了下:“說不定我是為了積累寫劇本的素材呢。”

陸又疑搖頭:“上午在港口,你對段容風說,你並不是抱著分手的念頭開始一段戀情的。”

桑識月微微垂眸:“嗯……那段時間太累了,所以想要一段完全無關生活壓力的關系,來分散一下註意力,也就導致了談戀愛得比較隨意,確實戀愛和分手的頻率都很高。”

說完了,桑識月擡眼,正好看到陸又疑落下淚來,蔓延開來的都是悲傷的心疼。

他不由得一怔,旋即失笑:“我自己都沒哭,你哭什麽……再說被分手的也不是我,我那些前任們不爽,找我哭一下還差不多。”

陸又疑擡手擦了眼淚,在臉上留下模糊的淚痕。

他看著桑識月提到過往,卻越說越平靜的眉眼,懊惱後悔的遺憾情緒洶湧而來。

“我當初如果不那麽瞻前顧後,不那麽聽風就是雨,不那麽慫……或許我曾經有機會靠近你,陪你走過最艱難的那一段時光的,對嗎?”陸又疑說。

桑識月好整以暇地回答:“是啊,你要是當初靠近我,也可以成為我前男友們中的一員,現在待在那個郵箱群組裏也算是名正言順了。”

陸又疑被桑識月輕松的情緒感染,一時竟有點忍不住笑意:“是嗎,那按你選擇戀愛對象的標準來看,我也有讓你覺得順眼、談一談也可以的時刻了。”

“識月,我突然想到,你願意跟我說這些,告訴我真相,讓我不再受困於‘我促使了你母親的死亡’的認知……是不是也在告訴我,我還有資格追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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