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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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因為說話耽誤了時間, 桑識月和陸又疑今天下樓得比其他人要晚一些。

不過他倆不是最晚的,嘉賓中的杜樓直到大家都開始吃早餐了,也還沒有出現。

和杜樓同個房間住的姚書懷說:“杜先生昨晚離開這裏, 我也不清楚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但他是在淩晨四點多回臥室的, 還帶著一身酒氣。我下樓時看他沒醒, 也沒叫他。”

“今早下樓來看,餐廳裏的酒櫃空了點,地上還有空酒瓶, 大概就是杜先生喝的了。”

事到如今,杜樓在節目裏的存在其實多少有些尷尬。

不論接下來,他怎麽對待其他人、其他人又怎麽對待他, 似乎都有些橫豎不對味。

姚棋歸撓了撓頭:“那……我們要不要去叫他一下?就這麽不管,好像也不太好……”

“臥室裏有鏡頭, 節目組肯定註意著的,杜老師宿醉的事, 我覺得倒不用我們擔心。”蘇雲樂接話道,“要不先吃飯吧, 待會兒看節目組今天的安排, 再考慮要不要特意把杜老師叫起來。他那麽晚才睡,其實不著急起床, 多休息也好。”

其他人也沒有異議。

早餐過後,節目組通知今天的安排——上午,嘉賓們要一起買菜、準備方便攜帶的食物,下午去爬山,看日落,今晚在山頂紮帳篷露營, 明天早上一起看了日出再下山回來。

“這樣的話,不急著叫杜老師起床,好像也可以?”姚棋歸說。

在場的嘉賓裏,也就姚棋歸、蘇雲樂和姚書懷,跟杜樓之間沒什麽恩怨瓜葛。

姚棋歸覺得,如果他們其他所有人都不管杜樓,畢竟在錄節目,眾目睽睽的還是有些好說不好聽,反正他跳脫慣了,就他來提一嘴也比較合適,好歹把過場走了。

走完了,眾人出門買菜。

陸又疑估摸了下菜市場離別墅的距離,和昨天桑識月步行的承受能力,伸手拉住了他。

走在前面兩步的桑識月回頭看他:“又怎麽了?”

陸又疑笑了笑,對其他也看過來的人說:“這裏離菜市場太遠了,識月身體不好,走多了難受,要不你們先走吧,我去弄輛自行車來,再和識月一起去追你們。”

桑識月微微一怔。

“陸老師對桑老師真體貼。”李子迢笑道,“那好,我們先走一步。”

姚棋歸突然想到:“要不我們一起去租自行車吧?正好我也想跟蘇哥一塊兒騎車,在海邊騎自行車還挺浪漫的。”

蘇雲樂自然沒有意見。

姚書懷說:“我也跟你們一起,騎自行車過去應該比走路過去省力省時間。”

姚棋歸皺了皺鼻子:“大哥你會騎自行車嗎?你出門連車都不自己開。”

“不會騎那就你載我,讓雲樂自己騎。”姚書懷語氣平平地回答。

姚棋歸:“大哥你……算了,那你還是會騎吧。”

蘇雲樂沒搭理這話,他看向阮覆和李子迢:“那阮導和李老師,你們倆是騎車,還是走路呢?”

阮覆回道:“我不會騎自行車,還是走路過去。”

情侶嘉賓本來默認是要一起行動的,李子迢這個一直很配合節目錄制的嘉賓,這會兒說:“我會騎,學校太大,騎自行車比較方便。”

但他沒說要載自己的男朋友,而是接著道:“那就阮覆一個人自己走路過去了,我和你們一起騎自行車吧,我也覺得在海邊騎車挺有意思的。”

【哇哦,雖然沒有明面上吵起來,但果然還是鬧矛盾了】

【就杜樓和阮覆昨晚那番話,李子迢這個現任沒有心裏不痛快,那才奇怪呢】

【就阮覆一個人走路去,這也太明顯了哈哈哈】

【也不是,紀從今還沒說話呢,不過我也默認他肯定會跟著桑識月了】

【對吼,紀從今這會兒怎麽安靜了】

“那個……既然阮導不和李老師一起,那李老師介意載一下我嗎?”紀從今咳嗽了聲,略顯尷尬,“嗯,我不會騎自行車,但我想和桑桑一起行動。”

陸又疑皮笑肉不笑:“沒有緣分的事就不要強求了。”

紀從今瞪了他一眼,然後對站在陸又疑旁邊的桑識月乖巧一笑,又看向李子迢。

李子迢笑了笑:“紀老師想一起的話,我不介意。”

“那就太謝謝了。”紀從今高興道。

最近的公共自行車投放點距離別墅倒不算太遠,陸又疑本來是想讓桑識月就在別墅等他騎車過來,少走一段。

但其他人都要一起去投放點,桑識月覺得他獨自等在這邊,顯得太過虛弱,倒也不至於。

於是除了獨自步行的阮覆,其他人一起離開別墅、前往自行車投放點。

路上,陸又疑問桑識月:“對了,識月,小時候的事情你想起來了多少?我那時候也騎自行車載過你,你還記得嗎?”

桑識月挑了下眉。

果不其然,陸又疑這毫不避諱 、甚至聲音都沒壓低的話,引起了其他人註意。

姚棋歸好奇:“小時候?”

紀從今有些咋呼:“什麽小時候的事情?桑桑,你們小時候還認識的嗎?”

桑識月無奈,看到陸又疑嘴角上揚,便知道他確實是故意的了。

“一些往事。”桑識月對其他人隨口應付道。

然後他有幾分費解,問陸又疑:“你就真的半點沒有避著鏡頭一下的想法嗎?”

【哎,這就是桑桑你的不對了】

【就要這樣光明正大!】

【其實陸哥就是想讓人知道他和桑桑小時候認識吧!】

【必然如此,陸影帝根本錯過不了一點秀恩愛的機會】

“避著幹什麽,又不是不方便對人說的隱私,更不是見不得人的事。”陸又疑一臉坦蕩。

然後他突然笑出了聲:“其實吧,識月,我剛入這行做演員的時候,也想過收斂一點我的脾氣,對外表現得溫和內斂、像個正經好人一些。我演技還行,在公開場合裝一裝,其實也不難。”

桑識月想了想陸又疑在網友們眼裏的名聲,又想了想陸又疑在他面前格外不同的作風,覺得不論是前後哪種,都和“正經好人”毫無幹系。

“那怎麽沒裝?”桑識月隨口回道。

陸又疑莞爾:“因為你。”

桑識月眨了眨眼。

陸又疑:“想裝得好一點,是因為你。”

“當時想著,雖然陸又疑對你而言只是個陌生人,但我作為演員,只要拍的戲夠多,哪怕你很少看影視劇,也總有一天能被你看到吧。”

“雖然就算你看到了,大概也不會覺得我有什麽特別,更沒可能想起來我們生活裏曾經有交集,但我還是出於樸素的觀念,希望我喜歡的人對我的印象好一些,即便我根本沒機會知道。”

陸又疑也不在乎這些內心剖白被其他人聽到,一邊走在桑識月身側,一邊慢條斯理地說。

“但最終決定還是別裝了,也是因為想到了你。”陸又疑笑道,“我還是想讓你看到我的本來面目。”

“唱獨角戲的時候,內心想法比較豐富和自我感動,識月別笑話我。”

桑識月微垂著眼:“再說下去,你是不是要說,你當初當演員都是因為我了?”

陸又疑忍俊不禁:“如果我說確實是呢?”

紀從今聽不下去了:“我說陸前輩,桑桑之前說你矯情還真沒說錯,你怎麽什麽事都要扯到桑桑身上,你就是想感動他是吧,過猶不及,瞎話編太多就顯得虛偽做作了!”

陸又疑挑眉:“你以為我是你嗎,喜歡在識月面前說瞎話?”

“你……桑桑,你不會真信了陸前輩這些話吧?”紀從今氣悶道。

桑識月神色平靜,沒說話。

見狀,陸又疑輕嘶了聲:“識月,你不信啊?”

桑識月好整以暇道:“你剛才那些話,聽上去像是青春期中二病發作,滿腦子只有戀愛時才能做出、說出的事。陸又疑,你覺得我是會相信你如今正值青春期,還是更願意相信你在信口胡說哄我玩?”

紀從今:“哈!我就知道,桑桑才不會這麽容易被騙到……”

“你閉嘴。”陸又疑不滿地看過去,“我和識月情侶之間的事,有你這個外人插話的地方?”

然後他重新看向桑識月,表情放松下來,笑瞇瞇道:“我如今是不青春期了,可我當初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剛上大學,沾個青春期的邊,也可以吧?”

桑識月歪了下頭。

“而且,我如今也才二十七,識月說得我多老了似的,我覺得我心態還挺青春期的,我的確做什麽事都會想要和你扯上聯系,哪怕你根本不知道,只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從前、如今都是這樣,這麽多年估計是定型了,改不了了——這樣看,我青春期還挺長的,未必不是件好事。”陸又疑莞爾。

雖然他話說得妙趣橫生,但桑識月還是沒信。

陸又疑說:“我當年就是想有機會讓你看到我,所以才決定拍戲,這些年被人說‘勞模’,也是想多露露面,萬一正好演過的哪一部戲被你看到了呢。”

桑識月擡眸看他:“適可而止。”

他其實也不是單純和陸又疑唱反調,他是真沒信。

這種戀愛腦到了極致的做法,實在不像個能混跡娛樂圈風生水起的成年人,而拋開這一點不提,桑識月也不覺得自己對陸又疑來說真的那麽至關重要。

仍然是那個事實——這些年陸又疑沒在他面前出現過。

但凡陸又疑真的那麽在乎他,以陸又疑這張揚的個性,怎麽可能一再隱忍這麽多年?

桑識月推測,陸又疑大概是真喜歡過他,但那點喜歡來自於對年少時期的濾鏡,本來就虛無縹緲,又沒有新的接觸,所以過了那段悸動,也就放下了。

這才是陸又疑這些年沒找他的原因。

但幾個月前出了車禍,陸又疑記憶紊亂,錯把早年的情愫又提取了出來……說白了就是腦子壞掉了,等他想起來了,估計自己都覺得尷尬。

桑識月又想起來,陸又疑他經紀人說陸又疑腦子裏有腫瘤,是腫瘤壓迫了神經導致的記憶出岔子……

所以從物理層面來說,陸又疑還真是腦子壞掉了。

【桑美人這還是不信的意思吧……】

【沒想到陸影帝這麽勞模是為了在心上人面前彰顯存在感啊】

【陸又疑說的好傷感的樣子哈哈哈,為什麽以前覺得他跟桑識月毫無可能啊?】

【陸哥剛入行也就是他剛上大學的時候,那會兒桑桑還在和初戀交往吧,應該是從性取向考慮,覺得無望】

【可這樣說很矛盾哎,陸又疑因為桑識月而做娛樂圈勞模,但去年和桑識月在一起後,還是繼續很勞模啊,這樣他在桑識月面前出現的時間反倒少了】

【要麽勞模成習慣所以本末倒置了,要麽……所以桑美人不信,也很正常啦,感覺他考慮事情滿成熟的】

【笑死,其他嘉賓沈默同行,聽陸影帝單方面秀恩愛】

陸又疑輕嘆了聲:“好吧,識月不信就算了,誰讓我平時不著調,說話難取信人吶……剛才我們是不是在聊,小時候我載你騎自行車的事來著?”

【哈哈哈哈我都快忘了】

【沒想到陸又疑跑偏山路十八彎後還能自己把話題拉回去】

桑識月糾正道:“是你在問。”

“對,我在問。”陸又疑笑瞇瞇道,“那你還想得起來嗎?”

桑識月眨了眨眼。

其實,就算陸又疑沒有特別提起來,桑識月也有想起這件事。

畢竟昨天陸又疑載他騎自行車的時候,他坐在後座看著前面的背影,從當時的視角就感覺到了熟悉感,也是因此聯想起來了幼時曾去過的山村。

那個身為他生父老家的村落,名叫銅花村,坐落在山上。

即便他年幼時去的時候,村子已經通了大路,比早年出行要方便多了,但大路也只是普通的黃泥路,間歇還有陷下去的坑和實在挪不走的石頭,並不平坦。

那時還叫周續的陸又疑騎著成年人規格的自行車,桑識月坐在後座,又是下坡又是不平坦的土路,他有些害怕,只能緊緊抱著前面人的腰。

至於他為什麽會坐周續的自行車出門——

其實那輛自行車也不算是周續的,是周續家大人的,但有時候他們讓周續幫忙辦事,離得遠了怕耽誤時間,就願意讓周續騎車。

比如那天,周續他爸媽——如今來看,在銅花村的周母自然不是陸又疑的親生母親了,那周父應該也不是他親生父親——他們讓周續去鎮裏的街上,給住在街上的周家姑姑送東西,再拿回周家姑姑說給他們準備的東西回來。

因為銅花村距離鎮上遠,所以周續騎自行車去。

他推著自行車,路過陳家門口時,往裏瞧了一眼。

年幼的桑識月那會兒耳朵還不像現在這樣衰弱,甚至聽力還不錯。

他照舊坐在屋檐下畫畫,聽到外面有動靜,擡頭看了眼。

看到是周續,桑識月放下畫筆,走到門邊打招呼:“又見到了。你要騎自行車出去嗎?”

周續點了點頭。

他在桑識月這個還比他小一歲的小孩面前,總有些生硬。

連邀請都是硬邦邦的,周續突然問:“你要不要一起去?”

桑識月楞了下:“我嗎?”

周續抿了抿唇,沈默幾秒,才調整好,說:“嗯,我看你好像一直沒出過門,我要去街上,你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桑識月生來好像就缺活潑好動那根弦,即便在小時候,他也不喜歡出門,好奇心不重。

如果是其他人來邀請,桑識月必然就拒絕了,可邀請他的人是周續,他之前救過他。

而且……即便過去很多年了,甚至之前都沒想起來過,但如今想起來了,桑識月都還隱約記得,那時周續好像很緊張。

讓桑識月懷疑,如果他被拒絕了,可能會很難過。

所以年幼的桑識月點了點頭,對周續說:“好啊,那我跟你一起去。你可以等我一下嗎,我把畫具收拾回房間……就我們兩個一起去嗎,是不是要大人陪著比較安全啊?”

這一點上,周續理解不了為什麽要大人陪同,他理所當然地說:“不用,我認識路,以前走過很多次了,不會把你弄丟的。”

他說得堅定,桑識月還以為這裏的小孩都是這樣、獨立得很早,所以決定入鄉隨俗,跟著他出了門。

但剛出門沒多遠,桑識月就後悔了。

因為路況太差,實在顛簸,出村後還是一段下坡路,桑識月坐在有些高、還是周續幫忙他才坐上去的後座,受了點驚嚇,只好緊緊抱住周續的腰,怕掉下去摔傷。

周續本來就有些緊繃,反應有些慢。

直到下坡路走完、來到山腰的公路上,地勢平坦後桑識月松開了他一些,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你剛才是不是在害怕?”

桑識月小臉有些白:“……有一點。”

周續不知道怎麽接這話,過了會兒才幹巴巴地說:“對不起……”

桑識月在他身後搖了搖頭:“路又不是你鋪的,你說對不起幹嘛……對了,我們去街上要多久啊?”

這個問題周續能回答:“一個小時。”

桑識月驚訝:“那來回你要騎兩個小時的自行車啊,好累哦,早知道那麽遠,我剛才就找媽媽開車送我們去好了,開車快很多。”

周續又緊張起來:“對了,你是不是沒跟你媽媽說你要出門?”

雖然村子裏的孩子們,不跟大人說就自己出門玩是常事,但即便如此,去鎮裏街上那麽遠,也是要告訴大人的。

何況是這城裏來的孩子,剛才還說要大人陪著出門呢,只怕是要小心很多的……周續擔心自己幹了件給人添麻煩的事情。

“我說過啦。”桑識月卻回道。

周續一楞。

現在在平坦的地面上了,桑識月不用再抱周續那麽緊,敢擡起一只手給他看。

“媽媽沒在家,所以我用電話手表給媽媽發了短信,就是戴在手上這個……我故意沒打電話的,不然媽媽肯定不放心我們兩個小孩子一起出門。”桑識月說,“媽媽知道我去了哪裏,就沒問題了。反正你會把我好好帶回來的吧?”

周續突然覺得肩頭落下了個光榮的重擔。

“嗯,我會的。”他鄭重其事地回答。

過了會兒,周續又問:“短信……是要寫字的那種嗎?”

桑識月:“對的。”

周續忍不住好奇:“你已經會寫很多字了嗎?我還以為你還沒上小學,你比我小一歲吧?”

桑識月點頭:“我下個學期才上小學呢,但是我已經上了幾年幼兒園了,而且我有讓媽媽教我,所以我會寫一些字,也認識一年級課本上的字。”

周續想起來:“哦,對,上次路過你們家的時候,你好像就是在讀課文,我也學過那篇,是……”

他努力回想,奈何當時關註點不在那上面,現在一時想不起來了。

“是李白的《古朗月行》哦。”桑識月回道,“我喜歡這首詩。”

周續因為自己沒想起來而有點尷尬未消,語氣更慎重了些:“為什麽?”

桑識月:“因為很巧啊,‘小時不識月’,就是我名字這個識月。”

周續也終於想起來了,上次桑識月就是在念“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然後念到“又疑瑤臺鏡”的前兩個字時,正好因為他的路過而停了下來。

“對了,周續,我知道你的名字怎麽寫了,上次你告訴我的時候,我還不認識繼續的續字,但你走了之後,我查了字典,會寫了。”桑識月接著說起。

周續抿了抿唇,沈默了會兒,才在桑識月的疑惑中回答:“……我沒想到你還會關心這個……第一次有人會特意關心我的名字怎麽寫。”

桑識月聽出來了一些難過的情緒,覺得這時候拿“你的爸爸媽媽肯定也很關心你”這種話,好像不太能安慰到周續。

所以他思來想去,決定開玩笑:“不會啊,學校的老師肯定比我先關心你的名字怎麽寫。”

周續一頓。

桑識月說:“我還沒去上小學呢,但老師已經布置作業了,報名的時候老師讓我們暑假在家,要把自己的名字寫一百遍。”

周續問:“那你寫完了嗎?”

“寫完了,我寫作業很積極的,從來不用大人催。”桑識月說,“但我的姓筆畫好多,寫得我手都酸了,要是我姓一就方便了。”

周續的心情好起來:“我周續的續字也很難寫,筆畫很多。”

兩個小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還沒到街上,就被開車追出來的桑逢曉追上了。

“你啊,膽子真大,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敢瞎走。”桑逢曉無奈地摸了摸桑識月的腦袋。

桑識月乖巧道:“我不熟悉這裏,但是周續熟悉啊,我跟他一起的。”

桑逢曉看向了周續。

周續一下子更緊張了,感覺自己做了件壞事,像是拐騙了別人家的小孩,現在人家大人要來算賬了。

算完賬,可能就不讓桑識月跟他玩了……

但預期中的質問和責備沒有降臨,桑識月他媽媽只是說:“你們要去鎮上嗎?那把自行車放在阿姨的後備箱裏,阿姨開車送你們倆過去,好嗎?”

周續絞著手指:“……對不起,阿姨,我不該把識月帶出來,讓你擔心了……”

“沒有,小孩子想要在一起玩,是很正常的,而且出門跟媽媽說,應該是識月自己要做的事情,不怪你。”桑逢曉是周續年少時見過最溫柔的母親。

她溫和地說:“你和識月都是孩子,不用覺得你比他大一歲,就應該照顧他、多負一些責任。好了,上車吧。你們想玩的話,可以多在鎮上待一會兒,我再帶你們回來。”

那天去了鎮上,大概是沒碰到什麽新鮮事,桑識月記憶不深,如今已經想不起來什麽碎片了。

關於那天的記憶,主要就剩下坐在自行車上時顛簸的山路和年少陸又疑的後背了。

陸又疑卻記得更多更深刻一些。

那是他頭一回不用自己孤零零往返村子和鎮上。

後來到了鎮上,他其實就發現了,桑識月並不喜歡出門,就像不喜歡村子裏其他孩子去找他玩一樣……但桑識月會主動跟他說話,還答應跟他出來了。

那是年少的陸又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還能被人特殊對待。

第二次意識到,則是在那之後沒幾天的事。

那天陸又疑再次碰巧“路過”陳家門口,然後看到幾個小孩在陳家院子裏。

因為桑識月是外來的,又長得格外好看,所以村子裏那幾個老在一起玩的孩子特別喜歡找桑識月,就算桑識月嫌他們煩不愛搭理,他們也還是時不時就去陳家。

那天,陸又疑聽到其中一個小孩跟桑識月說:“你認識周家那個老大嗎?”

桑識月:“周家老大?”

“就是周續啊。”另一個小孩說,“有人說你們倆一起去街上玩了……你為什麽跟周續那個討厭鬼一起玩,不跟我們玩?”

桑識月皺眉:“你們才討厭鬼。”

小孩:“周續是討厭鬼!他自己爸爸媽媽都不喜歡他,他弟弟也不喜歡他,他還兇巴巴的,就是討厭鬼!”

“他不兇,也不討厭。”桑識月不高興道,“他家裏人不喜歡他不關我的事,我喜歡他,就跟他一起玩。”

年少時的陸又疑站在陳家門外,躲在墻後,聽著桑識月對他的袒護,感覺胸口升起了一團暖烘烘的火。

然而桑識月不是那個村子的人,他沒過多久就離開了,從此陸又疑只能抱著心口的火,期盼著有朝一日能再見到桑識月。

如今回想起來,陸又疑笑著搖了搖頭,又問桑識月:“那你還記得嗎,你當年說要給我畫畫的,可是你還沒畫,人就走了。你欠我一幅畫呢,識月。”

桑識月仍然不能理解,陸又疑幹嘛這麽無所顧忌地說起小時候的事……

雖然確實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但畢竟是事關隱私,普通人都少有願意把自身經歷放在大庭廣眾之下說的,陸又疑這種娛樂圈的人,按理來說不是該更重視隱私嗎?

但陸又疑堅持要說,桑識月也不想遮遮掩掩,顯得他扭捏。

“這件事真沒印象了。”桑識月回道,“就當你說的確有其事吧,那我也不欠你了,我昨天給你畫了一幅了。”

陸又疑幽幽嘆氣:“年少時的承諾,將近二十年後才踐行,識月你這拖延癥有點嚴重啊。”

桑識月:“……你能閉嘴嗎?”

陸又疑笑道:“不想。我其實還有點失落,本來以為你想起來了小時候的事情,會對我溫柔一點呢,看來你對我沒什麽童年濾鏡,好難過啊。”

桑識月:“……”

他對陸又疑,確實談不上什麽童年情誼,畢竟統共在銅花村認識不到一個月,見了也就幾次面。

但說來也奇怪……

之前,因為陸又疑太過了解他的事情,桑識月是有些不安的。

但知道陸又疑就是小時候認識過的周續之後,即便他沒有幾分“故人重逢”的感慨,但無端的,桑識月覺得自己沒有那麽警惕了。

雖然他仍然認為陸又疑身上有疑點,那些對他的過分了解,甚至很值得報警查一查……

“對了,識月,你有看過我演的戲嗎?電視劇電影,主角配角跑龍套的都算上。”陸又疑突然又問道。

不過,問出口之前,陸又疑心裏其實就有答案了——不出意外的話,桑識月應該是看過他的作品的。

畢竟桑識月是個編劇,就算不跟組、不露面發聲,也算是圈內人。有什麽爆劇熱劇去看一看,了解一下市場和競品是很正常的。

而桑識月以前又不額外認識他陸又疑,自然也不可能特意避開他的作品不看。

雖然大概猜得到答案,但陸又疑還是問了,就想聽桑識月當眾承認。

桑識月看他笑瞇瞇的模樣,懷疑這個知道他職業的家夥是在明知故問。

“昨天晚上的真心話大冒險,你還沒玩夠,現在親自給觀眾們返場真心話嗎?”桑識月不冷不熱地回。

【哈哈哈哈哈怎麽不算是呢】

【桑桑這個聯想絕了!】

【其他嘉賓:你們聊,就當我們不存在】

陸又疑莞爾:“你不想回答的話,那你來問我問題也行。反正我想跟你聊天嘛。”

桑識月挑了下眉。

他打量了陸又疑一番,想了想,決定問個可能會讓陸又疑不想回答、從而能老老實實閉嘴的問題。

桑識月:“你手機密碼那串日期,有什麽含義?”

陸又疑眨了眨眼,然後出乎桑識月意料,他直接把密碼說了出來:“630729啊……你猜猜?也和你有關呢,識月。”

桑識月木然:“……”

【好好好,小兩口就這樣繼續互相爆料吧!】

【我覺得現在比昨晚的真心話大冒險更好看嘿嘿嘿嘿】

【哇哦我們就這麽水靈靈地知道了陸影帝的手機密碼?!】

【陸又疑:反正你們又拿不到我的手機,除了識月誰也拿不到】

【1963年7月29日?這得和上一輩有關了吧】

“你猜猜嘛。”見桑識月不說話,陸又疑笑著催道。

紀從今聽不下去,再度打岔:“陸前輩你差不多得了,趕緊掃自行車買菜去吧,別耽誤所有人的時間。”

他們走到附近的自行車投放點了。

姚書懷獨自一輛,姚棋歸和蘇雲樂一輛,李子迢載上不會騎車的紀從今。

陸又疑也掃了輛自行車,對坐在後座的桑識月說:“要抱緊我啊,識月。”

桑識月沒吭聲。

自行車騎出去了,陸又疑慢悠悠回到剛才的話題。

他說:“七月二十九號,是我第一次見到你那天,小時候。”

桑識月一怔。

那年他和母親確實是暑假期間去的銅花村,但具體是哪一天,桑識月其實沒印象了。

沒想到會在陸又疑這裏,以這種方式想起來。

“一九六三年?”桑識月擡眸,看著陸又疑的背影。

陸又疑笑道:“不是。我這密碼其實不是年月日的組合,後面四位數確實是日期,但前面兩個數字……你真的不能猜一猜嗎?”

桑識月不怎麽遺憾地表示:“很遺憾,我覺得我應該跟不上你的腦回路,所以還是別浪費時間了。”

“好吧……是我們啊。”陸又疑痛快道。

桑識月蹙眉,發現他還真跟不上陸又疑的腦回路:“什麽?”

陸又疑愉快道:“我們倆的姓氏,陸桑的諧音過去,六和三。我把這兩個數字放到我們認識的那天前面,組成了我的手機密碼,識月。”

桑識月啞然片刻,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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