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 只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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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 只在
郁和光沖破原始之丘的混沌，剎那間光明撞碎黑暗。
晏止戈張開雙臂，接住從高空上躍身向他的郁和光。
他抱緊愛人仰跌向後，白袍在獵獵狂風裏翻卷，而他擡起頭，郁和光看見他眼角含淚，卻斂眉笑得柔軟。
兩人在乍破的天光裏對視，郁和光不自覺也笑了起來。
“晏，我後悔了。”
他在萬千明光中俯下身，吻住晏止戈驚訝張開的唇。“我不要把你留給世界。”
“跟我走，不論生死。生同衾，死同穴。”
郁和光知道這是個蠻橫的要求，可他實在舍不得晏止戈。
他在黑暗裏墜落，從文明初始到人類末日，他熬得過無止境的死亡劇痛，可所有堅定卻在看見晏止戈的瞬間轟然垮塌，潰不成軍。
郁和光做好了會被拒絕的準備，那句“我不會讓你死去”尚堵在喉嚨，可晏止戈卻在長風中輕笑仰頭，一瞬間驚喜沖破眼眸。
他說——“好。”
“生同衾，死同穴，在永恒裏萬世相依。”
晏止戈：“別丟下我一人……和光。”
六個六千年的回環裏，晏止戈吟唱著祂的長詩跋涉萬裏。
歷史讚譽他是吟游詩人，先知，史學家。
可唯有晏止戈知道，他不是任何人。
他只是……郁和光的未亡人。
“別再，丟下我一人。”
晏止戈喃喃仰身，親吻郁和光唇角，也親吻那雙風霜洗禮後越發澄明的琥珀眼。
“無論你要去哪，帶我走。我屬於你。”
晏止戈：“只要你愛我，我必奉你為神明，獻上我全部的愛與生命。不，就算你不愛我……我亦以全部來愛你。”
此心依舊，磐石無移。
“我知道。”
那混沌裏廝殺的暴戾邪神，第一次低下他驕傲的頭顱，在他所深愛的人面前俯首。“所以我回來了。”
“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明光轟然乍破，迸發的強盛金光狂暴吞噬一切黑暗。
天地間驟然色變，原始之丘在巨震中坍塌。
狂風裹挾著簌簌碎片吹刮，郁和光踏金光而來，九萬裏風斯在下，吹卷他衣角。
他偏頭看一眼晏止戈，笑意柔和了眼角眉梢。
隨即，他解開一切限制，邪神神格化作虛影乍現在身後金光中。
郁和光張開雙臂，朗笑著墜落向風暴旋渦。
“晏止戈——一起去贏回一切吧。”
“人類被奪走的未來，失落的文明，以及六千年不曾熄滅的仇恨。”
“這一次，人類必將勝利！”
風暴猛烈吹刮中，深淵裏的黑暗從四面八方聚攏。
不同的時間節點上，無盡者們不約而同擡起頭。
利維坦警覺，謝枝雀驚喜。
就在此時，他們身邊的世界突然間天旋地轉。
破碎後散落在深淵裏的六千年文明碎芒星點，數不清的螢光同一時間從黑暗裏升起，搖搖晃晃聚攏向同一方向，宛如萬千明燈飛向夜幕高處的盡頭。
異變來得突然，溯游眾人在裹挾他們的風暴裏踉蹌跌撞，努力穩住身形。
他們腳下觸及地面的同時，猛烈吹刮的狂風也驟然一空。
視野倏忽清明。
溯游眾人戒備擡頭，卻在看清眼前人時猛地睜大眼，脫口而出——
“郁和光……！”
立於萬千螢光之上睥睨俯瞰的，赫然是郁和光。
青年長身鶴立，眉眼肅殺，鋒銳如刀不可直視。
但當他看見聚攏的同伴們，還是不由得柔和了目光。
“謝枝雀，維克多，林沈麓，利維坦……”
郁和光一個個名字數過去，笑著頷首：“諸位，好久不見。”
他們笑了：“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只要你回來，一切歲月終於有了意義。”
郁和光眉眼微動，不由動容。
他早已做好了與混沌同歸於盡的準備，可他的同伴們卻不肯看著他死去。他們放棄了他為他們鋪好的生路，轉身躍進風暴裏，任由混沌撕扯。
郁和光無法去想，在那樣漫長而不知何時是終點的歲月裏，他們是怎樣懷揣著微薄的希望，熬過一歲又一年。
但是，溯游無盡者的努力沒有白費。
回歸的不僅是郁和光，還有被打碎重組的文明。
“人類還有一息尚存，溯游就有一戰之力。”
郁和光肅穆：“科學沒有臣服，即便在最深的深淵裏，它仍在為我們而戰。”
文明的脊梁仍在，風骨寧折不彎。
“它還不肯死去，我們又怎能先認輸？”
郁和光向溯游無盡者們伸出手，邀請他們加入他的戰爭。
謝枝雀鄭重，林沈麓頷首，維克多仰頭大笑。
“郁和光——你的旗幟飄揚之處，就是我們勝利的方向。”
“帶我們向前走吧，首席閣下。”
無盡者們發出長久累加後的怒吼：“帶我們，奪取最終的勝利！”
郁和光高高揚起手臂指向光芒，他在凜冽的戰意中轉身，率先邁向強盛金光之中。
“這一次，把混沌徹底驅除出人類的世界——”
“在混沌的骸骨之上，人類文明六千年的風與光，再次閃耀。”
…………
舊地球，2433年。
死寂的風吹遍一望無際的荒野，戰線上的士兵擡起頭，風吹眉眼的迷蒙視野裏滿目瘡痍，看不見希望。
太陽早已黯淡在永夜，極夜紀再次降臨。
失去太陽的庇佑，一切都變得艱難。
一年前爆發的末日裏，自稱【溯游】的精英軍團如神兵天降，從怪物的利爪下救起遺民。
為首的紅袍軍官向他們伸出手，他說他是秦疾安，他說他會救他們。遺民們在死亡的恐懼裏顫抖哭泣，握住秦疾安伸向他們的手。
溯游軍團沒有騙他們，軍團真的帶來了希望。
被一個接一個勢力來來去去欺騙的遺民們，麻木的眼睛裏重新迸發神采。
軍團將遺民們庇護在自己身後，為他們帶來食物，也為他們帶來了技術。
高科技種子，戰鬥訓練，修建地堡——軍團將所有能活下去的手段，盡數教給了遺民們。
遺民動容，他們走出庇護的地堡，加入溯游軍團一起抗擊怪物。他們也終於知道，原來一直以來襲擊他們的怪物，是名為混沌的異常。
這是一場必須勝利的戰爭，即便在永夜裏看不見希望，他們也絕不能認輸。
——他們身後，是全人類，是未來。
極夜紀並未徹底到來，漆黑穹頂下尚有一束微光，而人類伸出手，抓住了天光。
“會贏嗎？”遺民士兵迷茫問。
溯游戰士篤定：“會贏。”
真正的末日降臨之後，溯游諸校與十國軍團折損過半，他們失去了幾乎所有首席，與一半的無盡者。
每一寸堅守的土地，都由無盡者的骸骨鋪就。無盡者以死亡，鑄就人類堅不可摧的防線。
混沌進化得異常迅速，不過一年時間，就從最微末的混沌物進化到頂級，只是並未誕生深淵——溯游以性命守住了那道界限。
不能有深淵，絕不能讓深淵再次在人類的土壤上紮根！
溯游與遺民們同作戰，共進退，為同一個目標而拼盡全力。
即便最艱難的時刻，即便彈盡糧絕的黑暗裏，溯游也沒有想過放棄。
“只要人類仍在，哪怕只剩一人，文明的火種就不會熄滅。”
秦疾安軍裝漆黑，紅袍烈烈，他踏在最絕望的戰場上，與他的學生們同在。
他拔出佩劍，劍指混沌。溯游從泥濘的墳塋裏爬起來，隨他再次發起沖鋒。
同樣跟隨在秦疾安身後的，還有舊地球的遺民，各勢力的士兵。就連基地居民和大公司研究員也抄起武器，奮勇加入這場對抗。
遠隔二百四十萬光年的兩顆星球，從未如此默契過。
不論是新地球戰士還是舊地球遺民，不論是流落的難民還是大勢力權貴，所有人不分陣營，不分派別，全都聚集在秦疾安身邊。
他們信任秦疾安更甚信任自己，遺民們堅信，不會再有第二支軍團視他們為同伴。勢力權貴們相信，秘銀會絕不會輸。
“你問我為什麽選擇溯游軍團？噢，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夏芷修輕快：“有個人揍我就像揍一條狗，雖然我忘了他是誰，但秦疾安一看就是他老師。這麽強還不值得信任嗎？”
但忽然間，夏芷修臉色巨變。
——記憶裏，有什麽在覆蘇。
被抹消的記憶卷土重來，青年踏行戰場的身影逐漸清晰。屍山血海中，他鋒銳如刀。
當青年擡起頭，露出肅殺俊容……
“郁和光！”
有人比夏芷修更快驚呼出聲。
不僅是遺民，還有溯游，所有人在茫然後震驚，對郁和光的崇敬與恐懼，都在顫抖中逐漸覆蘇。
“首席閣下……”
“我怎麽會忘記首席閣下！”
記憶回歸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強橫插進腦海裏的畫面。
一幕幕光影快速閃過，此刻身在混沌中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看到了同一段記憶。
從類人猿第一次走下樹木開始，到文明第一縷曙光乍現，再到1969年太空登月的暗影，和2030年全知AI上線的無聲廝殺。
六千年文明滾滾向前，無視人們震驚的呼喝聲重新上演。
在那段多出來的記憶裏，所有人最終看見的——
是文明的末日。
最後一個人類死於恐懼。
他在幽暗洞窟裏閉上眼，輝煌的文明就此湮滅。
所有人不約而同楞住，舊地球一瞬間寂靜無聲。
【你所看到的，是人類終末。】
同一道聲音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混沌是人類的附骨之疽，六千年來混沌始終與科學糾纏，封鎖科學進化的道路，掠奪人類文明。】
【混沌可以再生，深淵也可以重建，只要混沌意志沒有徹底滅亡，只要混沌依舊紮根在科學裏，它總能找到機會卷土重來。】
【它在黑暗裏伺機而動，等待人類最脆弱的時刻，即便再等一千年，混沌也始終是人類文明裏的一道暗影。】
那個聲音在腦海中娓娓低語，所有人跟隨他的聲音深入思維，不由絕望。
“難道就這樣了嗎？”有人問。
被混沌吞噬，永無天日的窒息。
【那就從混沌裏解放科學吧。】
【當混沌解開科學的限制，人類將從此邁向新征程。】
【我們無所畏懼，我們將奪回一切。】
那聲音回蕩在腦海裏，溯游無盡者們激動到呼吸顫抖。
“是首席……郁首席回來了。”
“校長，郁首席還活著！他沒有死，他在深淵裏，他依舊與我們並肩作戰！”
驚喜的高呼聲飄揚，秦疾安仰起頭輕笑。
溯游很快意識到郁和光想做什麽。
——混沌在廢土覆蘇，當它完成進化，十三深淵戰線將再次來臨，將人們拖進更深的黑暗裏。
而郁和光，他要深入起源的暗影，將混沌意志徹底從文明裏連根拔起，讓混沌再也無法進犯人類。
在那之前，郁和光需要他們為他拖住進化節點，制止深淵誕生，爭取時間殺死混沌意志。
溯游師生們齊齊轉頭，渴望的眼神看向秦疾安。
秦疾安笑了：“那個最優秀也走得最遠的無盡者，他從黑暗裏帶來唯一一道天光。他遠比任何人期待著的，做的都要更好。”
“去做吧。”
秦疾安篤定：“奔赴向你們的首席身邊，與他再次並肩作戰。”
“向永夜的黑暗，發起最後一次沖鋒。”
郁和光的聲音在同一時刻回響在所有腦海中，他們不知道原因，但因為是郁和光，所以他們願意相信，義無反顧踏上戰場。
廢土上死守的戰線外，深淵的雛形悄然滋生。
結伴編隊的溯游與遺民錯愕，後怕驚出一身冷汗。
如果沒有郁和光的提醒，等他們發現，早已為時晚矣。
“那就殺了它們！”
紅燈區的酒館老板娘救出無盡者，她在誓死堅守的陣地一甩長裙踏在戰壕上，仰頭笑得爽朗。
老板娘拼死將重傷的無盡者們送出陣地，無盡者想要留下，卻被老板娘拍在後背上推開。
“你當老娘是誰？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混沌也得留下命來！”
她高高仰起頭，笑得驕傲：“沒有溯游的傲骨，怎敢說愛她？”
“這裏交給我！帶我向尤金問好——”
老板娘推離無盡者們，轉身再次踏進深淵雛形的迅猛攻勢裏。
無盡者錯愕：“可是尤金……”
浮白拽住他，沒有讓他說下去。
混沌變異的酒館夥計沈默垂下八個腦袋，數米高大身軀庇護無盡者們遠離戰場。
老板娘拂過胸前，尤金送她的徽章別在那裏閃閃發亮。即便倒在戰壕裏奄奄一息，眼睛卻依舊明亮。
“尤金……”深淵吞噬的暗影裏，她斂眉笑得暢快。“我有，更接近你一點嗎？”
對那人的追逐，讓她成為更好的人。
記憶裏的尤金在陽光下明媚朗笑，金發閃閃發亮。
而鋪天蓋地的黑暗裏，老板娘含笑闔眼。
——噗嗤！
血肉飛濺。
浮白似有所覺駐足回望。
結實高大的酒館夥計催促他離開。
浮白將所有隊員交給前來救援的輔助AI，他則作為隊長留下，擋住深淵雛形的追殺，為所有隊員墊後。
酒館夥計卻不肯離開，即便被混沌物包圍，依舊與他並肩作戰。
早已是強弩之末的浮白身受重傷，酒館夥計架著他半邊血肉模糊的身軀，沈默挨下所有攻擊也要帶他離開戰場。
兩人越走越慢，身後血跡蜿蜒。
浮白終於脫力跌坐，他想要讓酒館夥計離開，卻錯愕發現它早已鮮血淋漓，傷及要害。
“為什麽……”浮白喃喃。
酒館夥計沈默彎下腰，“她說要我帶你回去，尤金因為你們的死亡而傷心。”
所以在完成任務之前，它不會走。
浮白卻知道，回不去了。
從他主動領命深入混沌腹地，前往最危險戰線的時候，就沒想過還能活著離開。
他讓酒館夥計攙扶他到沙丘上，他們互相攙扶著，吃力在沙丘上相坐依靠。
“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星星了。”
浮白靠在酒館夥計的肩膀上呢喃，眼球逐漸渙散：“我想再見他一次，我的小學弟……”
他帶領他新生入校，也見證他的榮耀。可他還沒來得及親眼看見他的勝利。
浮白的聲音越來越低，從夥計肩膀上滑落。
夥計穩穩接住他，輕柔放在懷裏。這龐大的混沌融合者擡起頭，平靜註視著沒有星星的夜空。
“星星，確實很好看。”
夥計無力垂下頭，它保持著庇護浮白的姿勢，停止了呼吸。
通訊面前，作戰室長久死寂。
穆勒雙手撐在長桌上塌下肩膀，康萊德士官長嘆息上前，她才顫抖著緩慢擡起頭，露出一雙赤紅的眼。
“戰線，失守？”
“十三個深淵雛形即將破土而出，各戰線吃緊，夫人，我們的人都戰死了！馬上就要守不住了。”
山姆基地悲戚：“夫人，向秦校長發出求助吧，我們無人再戰。”
穆勒一口拒絕了他：“結盟領命時，我們向秦疾安做出過承諾，溯游的學生尚未從戰線上撤離，我們怎能先服輸！”
“沒有人？難道我們不是人？”
她清點小隊，帶著康萊德士官長踏上戰場。
“這是兩個種族的生存廝殺，不死不休。郁和光不會從戰場逃離，我亦如此！”
混沌意志從黑暗裏覆蘇，進化速度瘋狂暴漲，混沌物向廢土大舉進犯，整個舊地球淪為焦灼戰場。
深淵雛形在黑暗裏蠢蠢欲動，等待破土而出的時機。
十三戰線吃緊，舊地球大勢力們這次卻沒有轉身逃跑，他們赤紅著眼守著死去的溯游同伴，打空了最後一顆子彈。
在混沌撲來的黑暗裏，他們卻沒有恐懼，而是扔了空槍，抽出匕首沖向混沌，以生命做最後一搏。
同一個信念在所有人心底紮根：絕不讓深淵卷土重來，絕不！
溯游為救他們奮不顧身，他們怎敢茍活？
他們要為人類點一盞燈，留一線天光，延續一點火種。
他們所爭不再為了利益，而是為了——全人類。
山姆小隊最後一名士兵戰死，士官長嘶吼著推離穆勒讓她快走。
穆勒踉蹌跑過屍堆，她轉身，看見士官長堵在源源不斷湧來的混沌物之前，掩護她離開。
那一瞬間，穆勒忽然改主意了。
她從屍堆裏找出炸藥箱，回身奔跑向士官長。
“穆勒夫人，你……”士官長扭頭驚愕。
穆勒卻說：“拋下士兵獨活的首領，算什麽首領？”
“我說要為全人類的勝利搏一線生機，就不會逃跑。”
火光點燃戰場，轟隆巨響裏映亮黑暗如白晝。
穆勒紅唇勾起笑意，她仰了仰頭，在溫暖的火焰裏長嘆闔眸：“真想見一見他的勝利啊……可惜。”
她抽出一支女士香煙叼在唇間，唇印鮮紅，她咧唇笑得危險。
士官長錯愕的目光重新溫柔，他俯下身，為他追隨的首領點最後一次煙。
“人類會勝利嗎？”
“一定會的。”
火光呼嘯，將他們吞沒。
皚皚雪原，血流蜿蜒。
索科洛夫上校艱難爬行，斷腿在身後拖長成一路血跡，紅與白鮮明到刺目。
“走！”他揮手，向想要回奔的軍人們怒吼，“去支援溯游！”
索科洛夫上校撐著長槍顫抖著站起身，他擡起頭，雪原盡頭黑壓壓一線，混沌大軍來襲，可他眼神剛毅，堅定如初。
三百多年前，聯合調查隊沒有護住科學站，二十三年前，北方基地沒能保護郁淵亭。但這一次，他絕不會再錯過了。
溯游是人類勝利的唯一希望，北方軍為保護全人類而存在，為了所有人，為了千千萬萬世的未來，他絕不會退縮半步。
索科洛夫上校站在凜冽風雪中，他將自己站成鋼鐵長城，唯有蜿蜒血河與軍帽徽章赤紅。
戰線另一邊的李白楊聞聲轉身，驚愕失聲：“索科洛夫上校……”
“上校！！！”
大地之上火炮不絕，人類怒吼著向混沌發起沖鋒，失去太陽的黑暗天幕下，炮火重新燃燒成大地上的太陽。
溯游諸校，十國軍團，廢土遺民，基地軍隊——這裏沒有逃離戰場的懦夫，只有為自己和家園而戰的戰士。
就連最膽怯的人也抓緊刀，流著眼淚踏上戰場。
他們知道，文明末日當前，他們沒有退路。
只有向前，唯有向前。
從沒有盡頭的黑暗裏，為人類爭一線生機。
他們相信，在他們的死亡之上，新的太陽將會升起。
到那時，當極夜紀之後的第一縷陽光，照耀他們冰冷的骸骨，他們會聽到勝利的號角，明白那是新世紀的灼灼烈日。
“六千年來，天災來過，宇宙來過，人類的對手換了一輪又一輪。人類仍在，對手卻早已不知去向。”
大地之下的深淵裏，另一場戰爭正激烈。
溯游與混沌意志交鋒在深淵戰場上，無盡者們怒吼，為殺死混沌意志而豁出一切，畫押生死。
“你覬覦人類文明燦爛，卻只在黑暗裏爬行著低劣模仿，你從來不知道——你學不到的，是人類的脊梁。”
郁和光半身是血，搖晃著從戰場上站起身。
他眉眼間飛濺血跡，狠戾看向混沌意志。他說：“六千年文明仍在，那是你敲不爛砸不碎的風骨。”
“只要文明不滅，無論你卷土重來多少次，人類都會一次次戰勝你——我們是你殺不死的。”
郁和光踏步向前，行走間黑暗匯聚而來，身後虛影磅礴乍現。
混沌意志蔑視：不過是困獸之鬥。
“困獸？”
郁和光冷笑：“人類總是被他們中的勇敢者保護，可你不知道的是——人類的勇敢者，即是全人類。”
文明的史詩，即是勇敢者的光輝。
人類不需要神，他們就是自己的神。
而那位誕生自混沌的神祇說——
“不論百年，千年，火種不滅，文明不熄。”
“人類必將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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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和光沖破原始之丘的混沌，剎那間光明撞碎黑暗。
晏止戈張開雙臂，接住從高空上躍身向他的郁和光。
他抱緊愛人仰跌向後，白袍在獵獵狂風裏翻卷，而他擡起頭，郁和光看見他眼角含淚，卻斂眉笑得柔軟。
兩人在乍破的天光裏對視，郁和光不自覺也笑了起來。
“晏，我後悔了。”
他在萬千明光中俯下身，吻住晏止戈驚訝張開的唇。“我不要把你留給世界。”
“跟我走，不論生死。生同衾，死同穴。”
郁和光知道這是個蠻橫的要求，可他實在舍不得晏止戈。
他在黑暗裏墜落，從文明初始到人類末日，他熬得過無止境的死亡劇痛，可所有堅定卻在看見晏止戈的瞬間轟然垮塌，潰不成軍。
郁和光做好了會被拒絕的準備，那句“我不會讓你死去”尚堵在喉嚨，可晏止戈卻在長風中輕笑仰頭，一瞬間驚喜沖破眼眸。
他說——“好。”
“生同衾，死同穴，在永恒裏萬世相依。”
晏止戈：“別丟下我一人……和光。”
六個六千年的回環裏，晏止戈吟唱著祂的長詩跋涉萬裏。
歷史讚譽他是吟游詩人，先知，史學家。
可唯有晏止戈知道，他不是任何人。
他只是……郁和光的未亡人。
“別再，丟下我一人。”
晏止戈喃喃仰身，親吻郁和光唇角，也親吻那雙風霜洗禮後越發澄明的琥珀眼。
“無論你要去哪，帶我走。我屬於你。”
晏止戈：“只要你愛我，我必奉你為神明，獻上我全部的愛與生命。不，就算你不愛我……我亦以全部來愛你。”
此心依舊，磐石無移。
“我知道。”
那混沌裏廝殺的暴戾邪神，第一次低下他驕傲的頭顱，在他所深愛的人面前俯首。“所以我回來了。”
“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明光轟然乍破，迸發的強盛金光狂暴吞噬一切黑暗。
天地間驟然色變，原始之丘在巨震中坍塌。
狂風裹挾著簌簌碎片吹刮，郁和光踏金光而來，九萬裏風斯在下，吹卷他衣角。
他偏頭看一眼晏止戈，笑意柔和了眼角眉梢。
隨即，他解開一切限制，邪神神格化作虛影乍現在身後金光中。
郁和光張開雙臂，朗笑著墜落向風暴旋渦。
“晏止戈——一起去贏回一切吧。”
“人類被奪走的未來，失落的文明，以及六千年不曾熄滅的仇恨。”
“這一次，人類必將勝利！”
風暴猛烈吹刮中，深淵裏的黑暗從四面八方聚攏。
不同的時間節點上，無盡者們不約而同擡起頭。
利維坦警覺，謝枝雀驚喜。
就在此時，他們身邊的世界突然間天旋地轉。
破碎後散落在深淵裏的六千年文明碎芒星點，數不清的螢光同一時間從黑暗裏升起，搖搖晃晃聚攏向同一方向，宛如萬千明燈飛向夜幕高處的盡頭。
異變來得突然，溯游眾人在裹挾他們的風暴裏踉蹌跌撞，努力穩住身形。
他們腳下觸及地面的同時，猛烈吹刮的狂風也驟然一空。
視野倏忽清明。
溯游眾人戒備擡頭，卻在看清眼前人時猛地睜大眼，脫口而出——
“郁和光……！”
立於萬千螢光之上睥睨俯瞰的，赫然是郁和光。
青年長身鶴立，眉眼肅殺，鋒銳如刀不可直視。
但當他看見聚攏的同伴們，還是不由得柔和了目光。
“謝枝雀，維克多，林沈麓，利維坦……”
郁和光一個個名字數過去，笑著頷首：“諸位，好久不見。”
他們笑了：“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只要你回來，一切歲月終於有了意義。”
郁和光眉眼微動，不由動容。
他早已做好了與混沌同歸於盡的準備，可他的同伴們卻不肯看著他死去。他們放棄了他為他們鋪好的生路，轉身躍進風暴裏，任由混沌撕扯。
郁和光無法去想，在那樣漫長而不知何時是終點的歲月裏，他們是怎樣懷揣著微薄的希望，熬過一歲又一年。
但是，溯游無盡者的努力沒有白費。
回歸的不僅是郁和光，還有被打碎重組的文明。
“人類還有一息尚存，溯游就有一戰之力。”
郁和光肅穆：“科學沒有臣服，即便在最深的深淵裏，它仍在為我們而戰。”
文明的脊梁仍在，風骨寧折不彎。
“它還不肯死去，我們又怎能先認輸？”
郁和光向溯游無盡者們伸出手，邀請他們加入他的戰爭。
謝枝雀鄭重，林沈麓頷首，維克多仰頭大笑。
“郁和光——你的旗幟飄揚之處，就是我們勝利的方向。”
“帶我們向前走吧，首席閣下。”
無盡者們發出長久累加後的怒吼：“帶我們，奪取最終的勝利！”
郁和光高高揚起手臂指向光芒，他在凜冽的戰意中轉身，率先邁向強盛金光之中。
“這一次，把混沌徹底驅除出人類的世界——”
“在混沌的骸骨之上，人類文明六千年的風與光，再次閃耀。”
…………
舊地球，2433年。
死寂的風吹遍一望無際的荒野，戰線上的士兵擡起頭，風吹眉眼的迷蒙視野裏滿目瘡痍，看不見希望。
太陽早已黯淡在永夜，極夜紀再次降臨。
失去太陽的庇佑，一切都變得艱難。
一年前爆發的末日裏，自稱【溯游】的精英軍團如神兵天降，從怪物的利爪下救起遺民。
為首的紅袍軍官向他們伸出手，他說他是秦疾安，他說他會救他們。遺民們在死亡的恐懼裏顫抖哭泣，握住秦疾安伸向他們的手。
溯游軍團沒有騙他們，軍團真的帶來了希望。
被一個接一個勢力來來去去欺騙的遺民們，麻木的眼睛裏重新迸發神采。
軍團將遺民們庇護在自己身後，為他們帶來食物，也為他們帶來了技術。
高科技種子，戰鬥訓練，修建地堡——軍團將所有能活下去的手段，盡數教給了遺民們。
遺民動容，他們走出庇護的地堡，加入溯游軍團一起抗擊怪物。他們也終於知道，原來一直以來襲擊他們的怪物，是名為混沌的異常。
這是一場必須勝利的戰爭，即便在永夜裏看不見希望，他們也絕不能認輸。
——他們身後，是全人類，是未來。
極夜紀並未徹底到來，漆黑穹頂下尚有一束微光，而人類伸出手，抓住了天光。
“會贏嗎？”遺民士兵迷茫問。
溯游戰士篤定：“會贏。”
真正的末日降臨之後，溯游諸校與十國軍團折損過半，他們失去了幾乎所有首席，與一半的無盡者。
每一寸堅守的土地，都由無盡者的骸骨鋪就。無盡者以死亡，鑄就人類堅不可摧的防線。
混沌進化得異常迅速，不過一年時間，就從最微末的混沌物進化到頂級，只是並未誕生深淵——溯游以性命守住了那道界限。
不能有深淵，絕不能讓深淵再次在人類的土壤上紮根！
溯游與遺民們同作戰，共進退，為同一個目標而拼盡全力。
即便最艱難的時刻，即便彈盡糧絕的黑暗裏，溯游也沒有想過放棄。
“只要人類仍在，哪怕只剩一人，文明的火種就不會熄滅。”
秦疾安軍裝漆黑，紅袍烈烈，他踏在最絕望的戰場上，與他的學生們同在。
他拔出佩劍，劍指混沌。溯游從泥濘的墳塋裏爬起來，隨他再次發起沖鋒。
同樣跟隨在秦疾安身後的，還有舊地球的遺民，各勢力的士兵。就連基地居民和大公司研究員也抄起武器，奮勇加入這場對抗。
遠隔二百四十萬光年的兩顆星球，從未如此默契過。
不論是新地球戰士還是舊地球遺民，不論是流落的難民還是大勢力權貴，所有人不分陣營，不分派別，全都聚集在秦疾安身邊。
他們信任秦疾安更甚信任自己，遺民們堅信，不會再有第二支軍團視他們為同伴。勢力權貴們相信，秘銀會絕不會輸。
“你問我為什麽選擇溯游軍團？噢，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夏芷修輕快：“有個人揍我就像揍一條狗，雖然我忘了他是誰，但秦疾安一看就是他老師。這麽強還不值得信任嗎？”
但忽然間，夏芷修臉色巨變。
——記憶裏，有什麽在覆蘇。
被抹消的記憶卷土重來，青年踏行戰場的身影逐漸清晰。屍山血海中，他鋒銳如刀。
當青年擡起頭，露出肅殺俊容……
“郁和光！”
有人比夏芷修更快驚呼出聲。
不僅是遺民，還有溯游，所有人在茫然後震驚，對郁和光的崇敬與恐懼，都在顫抖中逐漸覆蘇。
“首席閣下……”
“我怎麽會忘記首席閣下！”
記憶回歸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強橫插進腦海裏的畫面。
一幕幕光影快速閃過，此刻身在混沌中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看到了同一段記憶。
從類人猿第一次走下樹木開始，到文明第一縷曙光乍現，再到1969年太空登月的暗影，和2030年全知AI上線的無聲廝殺。
六千年文明滾滾向前，無視人們震驚的呼喝聲重新上演。
在那段多出來的記憶裏，所有人最終看見的——
是文明的末日。
最後一個人類死於恐懼。
他在幽暗洞窟裏閉上眼，輝煌的文明就此湮滅。
所有人不約而同楞住，舊地球一瞬間寂靜無聲。
【你所看到的，是人類終末。】
同一道聲音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混沌是人類的附骨之疽，六千年來混沌始終與科學糾纏，封鎖科學進化的道路，掠奪人類文明。】
【混沌可以再生，深淵也可以重建，只要混沌意志沒有徹底滅亡，只要混沌依舊紮根在科學裏，它總能找到機會卷土重來。】
【它在黑暗裏伺機而動，等待人類最脆弱的時刻，即便再等一千年，混沌也始終是人類文明裏的一道暗影。】
那個聲音在腦海中娓娓低語，所有人跟隨他的聲音深入思維，不由絕望。
“難道就這樣了嗎？”有人問。
被混沌吞噬，永無天日的窒息。
【那就從混沌裏解放科學吧。】
【當混沌解開科學的限制，人類將從此邁向新征程。】
【我們無所畏懼，我們將奪回一切。】
那聲音回蕩在腦海裏，溯游無盡者們激動到呼吸顫抖。
“是首席……郁首席回來了。”
“校長，郁首席還活著！他沒有死，他在深淵裏，他依舊與我們並肩作戰！”
驚喜的高呼聲飄揚，秦疾安仰起頭輕笑。
溯游很快意識到郁和光想做什麽。
——混沌在廢土覆蘇，當它完成進化，十三深淵戰線將再次來臨，將人們拖進更深的黑暗裏。
而郁和光，他要深入起源的暗影，將混沌意志徹底從文明裏連根拔起，讓混沌再也無法進犯人類。
在那之前，郁和光需要他們為他拖住進化節點，制止深淵誕生，爭取時間殺死混沌意志。
溯游師生們齊齊轉頭，渴望的眼神看向秦疾安。
秦疾安笑了：“那個最優秀也走得最遠的無盡者，他從黑暗裏帶來唯一一道天光。他遠比任何人期待著的，做的都要更好。”
“去做吧。”
秦疾安篤定：“奔赴向你們的首席身邊，與他再次並肩作戰。”
“向永夜的黑暗，發起最後一次沖鋒。”
郁和光的聲音在同一時刻回響在所有腦海中，他們不知道原因，但因為是郁和光，所以他們願意相信，義無反顧踏上戰場。
廢土上死守的戰線外，深淵的雛形悄然滋生。
結伴編隊的溯游與遺民錯愕，後怕驚出一身冷汗。
如果沒有郁和光的提醒，等他們發現，早已為時晚矣。
“那就殺了它們！”
紅燈區的酒館老板娘救出無盡者，她在誓死堅守的陣地一甩長裙踏在戰壕上，仰頭笑得爽朗。
老板娘拼死將重傷的無盡者們送出陣地，無盡者想要留下，卻被老板娘拍在後背上推開。
“你當老娘是誰？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混沌也得留下命來！”
她高高仰起頭，笑得驕傲：“沒有溯游的傲骨，怎敢說愛她？”
“這裏交給我！帶我向尤金問好——”
老板娘推離無盡者們，轉身再次踏進深淵雛形的迅猛攻勢裏。
無盡者錯愕：“可是尤金……”
浮白拽住他，沒有讓他說下去。
混沌變異的酒館夥計沈默垂下八個腦袋，數米高大身軀庇護無盡者們遠離戰場。
老板娘拂過胸前，尤金送她的徽章別在那裏閃閃發亮。即便倒在戰壕裏奄奄一息，眼睛卻依舊明亮。
“尤金……”深淵吞噬的暗影裏，她斂眉笑得暢快。“我有，更接近你一點嗎？”
對那人的追逐，讓她成為更好的人。
記憶裏的尤金在陽光下明媚朗笑，金發閃閃發亮。
而鋪天蓋地的黑暗裏，老板娘含笑闔眼。
——噗嗤！
血肉飛濺。
浮白似有所覺駐足回望。
結實高大的酒館夥計催促他離開。
浮白將所有隊員交給前來救援的輔助AI，他則作為隊長留下，擋住深淵雛形的追殺，為所有隊員墊後。
酒館夥計卻不肯離開，即便被混沌物包圍，依舊與他並肩作戰。
早已是強弩之末的浮白身受重傷，酒館夥計架著他半邊血肉模糊的身軀，沈默挨下所有攻擊也要帶他離開戰場。
兩人越走越慢，身後血跡蜿蜒。
浮白終於脫力跌坐，他想要讓酒館夥計離開，卻錯愕發現它早已鮮血淋漓，傷及要害。
“為什麽……”浮白喃喃。
酒館夥計沈默彎下腰，“她說要我帶你回去，尤金因為你們的死亡而傷心。”
所以在完成任務之前，它不會走。
浮白卻知道，回不去了。
從他主動領命深入混沌腹地，前往最危險戰線的時候，就沒想過還能活著離開。
他讓酒館夥計攙扶他到沙丘上，他們互相攙扶著，吃力在沙丘上相坐依靠。
“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星星了。”
浮白靠在酒館夥計的肩膀上呢喃，眼球逐漸渙散：“我想再見他一次，我的小學弟……”
他帶領他新生入校，也見證他的榮耀。可他還沒來得及親眼看見他的勝利。
浮白的聲音越來越低，從夥計肩膀上滑落。
夥計穩穩接住他，輕柔放在懷裏。這龐大的混沌融合者擡起頭，平靜註視著沒有星星的夜空。
“星星，確實很好看。”
夥計無力垂下頭，它保持著庇護浮白的姿勢，停止了呼吸。
通訊面前，作戰室長久死寂。
穆勒雙手撐在長桌上塌下肩膀，康萊德士官長嘆息上前，她才顫抖著緩慢擡起頭，露出一雙赤紅的眼。
“戰線，失守？”
“十三個深淵雛形即將破土而出，各戰線吃緊，夫人，我們的人都戰死了！馬上就要守不住了。”
山姆基地悲戚：“夫人，向秦校長發出求助吧，我們無人再戰。”
穆勒一口拒絕了他：“結盟領命時，我們向秦疾安做出過承諾，溯游的學生尚未從戰線上撤離，我們怎能先服輸！”
“沒有人？難道我們不是人？”
她清點小隊，帶著康萊德士官長踏上戰場。
“這是兩個種族的生存廝殺，不死不休。郁和光不會從戰場逃離，我亦如此！”
混沌意志從黑暗裏覆蘇，進化速度瘋狂暴漲，混沌物向廢土大舉進犯，整個舊地球淪為焦灼戰場。
深淵雛形在黑暗裏蠢蠢欲動，等待破土而出的時機。
十三戰線吃緊，舊地球大勢力們這次卻沒有轉身逃跑，他們赤紅著眼守著死去的溯游同伴，打空了最後一顆子彈。
在混沌撲來的黑暗裏，他們卻沒有恐懼，而是扔了空槍，抽出匕首沖向混沌，以生命做最後一搏。
同一個信念在所有人心底紮根：絕不讓深淵卷土重來，絕不！
溯游為救他們奮不顧身，他們怎敢茍活？
他們要為人類點一盞燈，留一線天光，延續一點火種。
他們所爭不再為了利益，而是為了——全人類。
山姆小隊最後一名士兵戰死，士官長嘶吼著推離穆勒讓她快走。
穆勒踉蹌跑過屍堆，她轉身，看見士官長堵在源源不斷湧來的混沌物之前，掩護她離開。
那一瞬間，穆勒忽然改主意了。
她從屍堆裏找出炸藥箱，回身奔跑向士官長。
“穆勒夫人，你……”士官長扭頭驚愕。
穆勒卻說：“拋下士兵獨活的首領，算什麽首領？”
“我說要為全人類的勝利搏一線生機，就不會逃跑。”
火光點燃戰場，轟隆巨響裏映亮黑暗如白晝。
穆勒紅唇勾起笑意，她仰了仰頭，在溫暖的火焰裏長嘆闔眸：“真想見一見他的勝利啊……可惜。”
她抽出一支女士香煙叼在唇間，唇印鮮紅，她咧唇笑得危險。
士官長錯愕的目光重新溫柔，他俯下身，為他追隨的首領點最後一次煙。
“人類會勝利嗎？”
“一定會的。”
火光呼嘯，將他們吞沒。
皚皚雪原，血流蜿蜒。
索科洛夫上校艱難爬行，斷腿在身後拖長成一路血跡，紅與白鮮明到刺目。
“走！”他揮手，向想要回奔的軍人們怒吼，“去支援溯游！”
索科洛夫上校撐著長槍顫抖著站起身，他擡起頭，雪原盡頭黑壓壓一線，混沌大軍來襲，可他眼神剛毅，堅定如初。
三百多年前，聯合調查隊沒有護住科學站，二十三年前，北方基地沒能保護郁淵亭。但這一次，他絕不會再錯過了。
溯游是人類勝利的唯一希望，北方軍為保護全人類而存在，為了所有人，為了千千萬萬世的未來，他絕不會退縮半步。
索科洛夫上校站在凜冽風雪中，他將自己站成鋼鐵長城，唯有蜿蜒血河與軍帽徽章赤紅。
戰線另一邊的李白楊聞聲轉身，驚愕失聲：“索科洛夫上校……”
“上校！！！”
大地之上火炮不絕，人類怒吼著向混沌發起沖鋒，失去太陽的黑暗天幕下，炮火重新燃燒成大地上的太陽。
溯游諸校，十國軍團，廢土遺民，基地軍隊——這裏沒有逃離戰場的懦夫，只有為自己和家園而戰的戰士。
就連最膽怯的人也抓緊刀，流著眼淚踏上戰場。
他們知道，文明末日當前，他們沒有退路。
只有向前，唯有向前。
從沒有盡頭的黑暗裏，為人類爭一線生機。
他們相信，在他們的死亡之上，新的太陽將會升起。
到那時，當極夜紀之後的第一縷陽光，照耀他們冰冷的骸骨，他們會聽到勝利的號角，明白那是新世紀的灼灼烈日。
“六千年來，天災來過，宇宙來過，人類的對手換了一輪又一輪。人類仍在，對手卻早已不知去向。”
大地之下的深淵裏，另一場戰爭正激烈。
溯游與混沌意志交鋒在深淵戰場上，無盡者們怒吼，為殺死混沌意志而豁出一切，畫押生死。
“你覬覦人類文明燦爛，卻只在黑暗裏爬行著低劣模仿，你從來不知道——你學不到的，是人類的脊梁。”
郁和光半身是血，搖晃著從戰場上站起身。
他眉眼間飛濺血跡，狠戾看向混沌意志。他說：“六千年文明仍在，那是你敲不爛砸不碎的風骨。”
“只要文明不滅，無論你卷土重來多少次，人類都會一次次戰勝你——我們是你殺不死的。”
郁和光踏步向前，行走間黑暗匯聚而來，身後虛影磅礴乍現。
混沌意志蔑視：不過是困獸之鬥。
“困獸？”
郁和光冷笑：“人類總是被他們中的勇敢者保護，可你不知道的是——人類的勇敢者，即是全人類。”
文明的史詩，即是勇敢者的光輝。
人類不需要神，他們就是自己的神。
而那位誕生自混沌的神祇說——
“不論百年，千年，火種不滅，文明不熄。”
“人類必將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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