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 只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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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 只在
“校長，你有沒有覺得少個人？”
秦疾安第八百次被詢問時，浮白正坐在他對面。
“我覺得我們戰鬥系是有首席的。”浮白直勾勾看他，“不然很難解釋，為什麽那幫崽子不尊敬我。”
秦疾安莞爾一笑，被擠開的辛鳶幽幽轉頭：“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不尊敬你，但我知道你的死期是今天。”
跑來向秦疾安解惑的人不少，但浮白是唯一一個敢打斷會議，擠開辛鳶，霸占他的座位還順手摸走他零食的。
辛鳶面無表情，殺氣騰騰。
浮白：“！”
竄得比兔子還快。
秦疾安側眸看去，瞥過基地大廳的玻璃幕墻外，不由眉眼松動。
“已經是春天了啊……”
距離那場毀天滅地的大戰，已經過去六個月了。
太陽溫暖，雪原融雪，戰爭中破敗的遠東港基地和北方基地，也逐漸恢覆生機。
六個月仿佛彈指一揮，但六個月足夠改變很多事。
“校長，戰鬥系又偷偷摸去炸北方基地了。”
教授跑來告狀：“他們還言辭鑿鑿，以前炸大禮堂，現在炸大基地。索科洛夫上校現在就守在門外。”
端正持重的上校臉色鐵青，活像替自家哭哭啼啼的崽討公道的大家長，駭得遠東港守衛都不敢上前。
秦疾安低笑起身，深紅外袍如流水般滑落長椅。
“乍一換教學環境，主動改變讓環境適應自己，不是很好嗎？”
教授：“……校長，就是您縱容的吧！”
秦疾安紅袍拖曳雪地，他走過玻璃幕墻外的廊下，基地空地上的喧鬧聲吸引他側首看去。
剛結束任務回來的小隊昂首闊步，被拘著上課的學弟學妹們正苦悶在教授面前吐泡泡，眼尖瞥見凱旋的小隊，立刻驚笑著一擁而上，圍在學長學姐們身邊吵吵嚷嚷，纏著他們說前線的事。
秦疾安正在廊下看得出神，被走來的溫不言打斷。
“校長，把學校搬到舊地球，真的是正確決定嗎？”
溫不言頭疼：“連文學系都快要被帶壞了，簡直是剛被放出五指山的猴。”
秦疾安笑瞇瞇：“那不是很好嗎，我們的學生年輕又活力。”
轟——火焰在身後升騰。
打得正酣的文學系和戰鬥系，頓時像受驚的貓躍身分開。
火光映紅了秦疾安微笑的輪廓。
溫不言：“……校長，你回頭看看再說話。”
您的學生正在拆家。
遠東港基地早已不覆大戰後的斷壁殘垣，滿目蕭索。
學生們吵吵鬧鬧擠滿基地每一個角落，和輔助AI們一起重建基地，高樓拔地而起。
大戰的傷痛仿佛被抹平，就連占地面積遼闊的遠東港基地，也險些被十九所大學的師生們塞爆，還是勻了北方基地一點才勉強裝下。
現實形勢發生巨變，因此大戰結束之後，秦疾安立即下令遷徙學校。
遠東港基地作為溯游計劃的臨時校園，同時承擔了對外征戰和對內教學的任務。高年級遠赴前線，低年級就地實操。
這一決定極大緩解了前線壓力，讓溯游面對瞬息萬變的戰局能夠快速反應，拍馬出兵。
但也讓北方基地傻眼，目瞪口呆中見到了新天地。
“秦校長。”索科洛夫上校堵住秦疾安，黑著臉問，“您知道貴校的學生，把我們居民的手風琴改成地雷.彈的事嗎？”
一拉就炸。
溯游學生還義正辭嚴：反正都能拉，我這個效果不是更好？聽，多響。
“這麽有創造力的改造？”
秦疾安訝然，笑吟吟頷首：“那不是很好嗎。”
索科洛夫上校：“…………”
他索性轉頭去看另一邊的雪地，“前線戰況怎麽樣，低等級混沌還是層出不窮？”
和秦疾安爭辯才是愚蠢，他就沒見過有誰能辯得過秦疾安的。
說不定那小子可以。下次見他繼續教他抓老鼠……
索科洛夫上校漫不經心想著，卻忽地一楞。誰？他剛才在想著誰？
他腳步頓住。
秦疾安側身回望。
他眉尾微挑，笑著回身走來：“溯游已經連續六個月沒有記錄到高級別混沌，反倒是低等級混沌突襲駐地和殺害遺民的記錄，是以往千倍之多。”
“吹過曠野的風向，已經變了。”
十三深淵戰線覆蓋大地，所過之處遺民皆死，骸骨千裏。
遠東港基地同樣在那場大戰中遭逢深淵，損失慘重，諸多無盡者殉職戰場。
然而當大戰之後，溯游警惕深淵再次偷襲時，卻錯愕發現——
“沒有深淵。”
浮白錯愕看前線戰場，又低頭看了看記錄：“連個混沌度高一點的都沒有，全是破爛？這踏馬的是草履蟲吧！”
“都大四了，連混沌度都能感知錯？”
被質疑的小隊長苦笑：“領隊學長，雖然是草履蟲，但架不住數量多啊，你還怕一屋子蟑螂呢。”
“我又不是人體測量儀，就不能發明個檢測混沌度的儀器嗎？”
浮白摩挲下巴，他若有所思：“總覺得我們以前有檢測的東西……”他下意識摸向口袋，好像那裏本應該有什麽似的。
卻摸了個空。
他站在巖石上眺望荒野，前線戰場依舊焦灼。
十三深淵戰線陷落，高等級混沌隱匿無蹤，留給大地的是層出不窮的低等混沌。
它們像野草瘋長，從巖石縫裏奄奄一息到遍布荒野，只需要一個晚上。
那些連神智都沒有的落後產物，卻像失去約束的狂犬病，不問對象的瘋狂撕咬所有遇到的東西，不論是草木還是人全被吞吃殆盡，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最可怖的是——它在成長。
就像吃掉食物的孩子會長得更高更壯，這些原本弱小的螻蟻在吞吃生命之後，竟然變大了！
即便那變化微不足道，但還是令人生出可怕的猜測。
難道……它在吞並進化？
溯游很快發現了這件事，並當機立斷在多地設立防線，排遣小隊輪流駐守，抵擋混沌物繼續向外侵略。
並計劃逐漸收攏戰線，從各方向包圍混沌物，驅趕它們到一處圍剿。
戰術很快生效。唯一讓溯游頭疼的，是舊地球本土遺民。腹背受敵絕不是好結果。
然而，令溯游驚訝的是——本土遺民大勢力竟然主動找上門來，尋求合作。
“或許，您聽說過【秘銀會】？”
黃金城只派出了一位代表。婁曳獨身站在溯游大軍面前，卻負手而立，鎮定微微一笑：“我們本是一體。有一位偉大的先生，將我們緊密相連。”
不僅是黃金城，還有蒼山基地，巨石陣能源，已經搬遷的落日小鎮，山姆基地……就連眼高於頂的大勢力，也主動向溯游拋來橄欖枝。
有些財團拿著夏芷修的名片登門，說這是夏芷修為他們指的明路。
“想活命，就要找足夠庇護自己的羽翼，如今唯一能做到的只有您。”財團代表們面對詢問，說，“夏芷修雖然不是好人，但你看他叛出巨石陣還能活命就知道了——這人逃命一絕。”
夏芷修：？？
溯游：說的倒也沒錯……但好像哪不太對？
另一面的武裝派，卻是跟在山姆基地身後，前來投奔溯游。
“我忘記了我忘記什麽，但是我知道，全世界最值得我信任的，只有曾在這裏的某個人。”
穆勒從黑色寬檐帽下擡起頭，一襲黑裙如同參加誰的葬禮，卻唯有紅唇如覆仇的烈焰熊熊燃燒，明眸鏗鏘。
她說：“只有他能創造奇跡。只有他。”
溯游很想問那人是誰，卻忍不住被穆勒身後的首領大軍吸引。
“這都是要找我們結盟的？”
有的首領垂頭喪氣，有的首領滿臉怒意，簡直是眾生相。只有零星幾個興高采烈，看著像主動投奔的。
溯游還在驚疑，穆勒已經轉身一指。
“這邊是要來結盟的。”
又指向另一邊。
“這邊是被我派人揍了後，要來結盟的。”
穆勒咬著細煙卷，輕描淡寫：“要麽被山姆基地趁病要命，驅狼吞虎，被打到什麽都不剩。要麽投靠溯游，我們一起手拉手，做互不侵犯的友善同僚。”
“我給了他一次選擇的機會。”
溯游：……沒覺得哪有選擇，這不是填空題！
穆勒勾唇：“雖然我忘了他是誰，但這是他教我的。他的做派一向很有效。”
溯游剛擡起的屁股，墩地就坐下了。
哦，那沒事了。
雖然我也忘了他是誰，但總覺得涉及他，一切都很正常。
於是前一刻溯游還在擔心背後偷襲，下一刻就結成了世紀大戰線。
從南到北，從東大陸到西大陸，從大財團到軍事基地，所有排得上數的大勢力，全都爭先恐後要來和溯游結盟。
就連曾在擴張派名單上的巨鯨生物，也泰然自若站在排隊的大財團隊伍中。
浮白低頭看了看名單，擡頭看看人：“？？”
“很正常，年輕人。”
巨鯨生物總裁淡定微笑：“財團結盟已經是過去式，如今是溯游的天下。巨鯨生物對溯游二十三年如一日愛戴。”
他扭頭感嘆：“秦先生，您與二十三年前相比，可是大變樣了。”
“？？？”
溯游眾人紛紛驚訝轉頭。
秦疾安站在層層保護之中，深紅長袍垂落，眉目安定。
他不說話時，斂眸低眉如神佛。
可巨鯨總裁看見的卻是另一幕景象。
——浴血肅殺，抱著繈褓，一步一步從山坡走下的青年。
夕陽下，青年擡起頭，眼神冰冷狠戾。
從此成為巨鯨總裁很多年的噩夢。
而現在，秦疾安長身鶴立，即便站在人群中依舊醒目。
他一襲紅袍，與記憶中渾身是血的青年重合。
只是眼神不再暴虐，懷裏也失去了繈褓。
“您應該為我誤入歧途負責任。”
巨鯨總裁言辭鑿鑿：“要不是您當年嚇到我，我會因為擔驚受怕而加入財團聯盟嗎？退一萬步說，您當年就不能把我綁回家嗎？”
溯游眾人拔到一半的槍：……？？
秦疾安低笑出聲，他緩慢擡頭：“辛鳶——”
“等……！我突然想起來，都是我的錯啊哈哈。”
巨鯨生物旋風般火速簽字結盟，不等溯游開口就哐哐往外掏錢掏人。
震得其他勢力目瞪口呆，剛起的心思也歇了，老老實實排隊掏錢。
浮白欣慰點頭，轉身感嘆：“多符合戰鬥系審美的一幕啊，沒想到遺民勢力這麽懂事，像有誰提前把他們馴好了一樣。”
秦疾安彎唇一笑：“看來，世上還是好人多。”
辛鳶蹲在兩眼放空的巨鯨總裁後背上，面無表情點頭。“好貓。”
在對溯游莫名其妙的信任，和溯游本身的強橫武力之下，廢土各勢力快速結成同盟，以溯游為指揮者抗衡混沌，在荒野上拉起戰場，不讓混沌物越雷池一步。
大大小小各基地出人出錢，不敢稍有怠慢。
——開玩笑！沒看那麽大財團的總裁都被揍了嗎，我送上去讓人塞牙縫？
“末日四百年，從沒有過如此團結的時刻。”
婁曳搖頭，手掌拂過胸前微微躬身：“這大概是只有在您的掌控之下，才能發生的奇跡。”
“冒昧問一句，您當年所尋之物，找到了嗎？”
秦疾安看了眼婁曳，他笑著擡頭：“那就是我希望發生的另一項奇跡了。”
婁曳直起身，視線微不可察掠過秦疾安。
當年的青年經過了二十三年的磨礪，已經沈澱成大權在握的模樣。
然而他還清晰記得，那時青年拎起他拽向自己時，是怎樣暴虐狠戾的眼。
青年向他打聽某支小隊的行蹤，酬勞是他自己的命。
可被鮮血浸透那樣猙獰生畏的青年，婁曳卻只在他眼裏看到了絕望。
那是失去一切珍視之物的孤狼，獨自磨利爪子，踏上荒野，只尋求一戰。
“奇跡……嗎。”
婁曳收回視線，平靜轉頭。
知道閉嘴的人，才能活得久。
混沌物在成長，即便速度微弱，但依舊不容忽視。
好消息是，在秦疾安的掌控下，各路勢力快速集結成一股力量，不再一盤散沙的各自為戰，傾軋殘殺。
秦疾安如定海神針般穩固戰線，那些暗流湧動的惡意謀算，很快被同樣埋葬在黑暗裏。
在漫不經心的棋盤上，和鋒銳雪亮的刀下。
戰線圍困之下，低等混沌物被驅趕向荒無人煙的地方，不再像以前那樣可以輕松吃掉遺民，這讓它們成長的速度明顯變慢。
溯游估算了一下，大概就是從9.99成長到9.98的速度。
“真是一群愛好和平的慷慨之士。”
秦疾安笑瞇瞇伸出手：“有你們在，何愁地球不安穩？”
愁到夜夜睡不安穩的各勢力首領：“……”
溯游眾人默默扭頭，看了眼角落裏堆積成山的屍體：“…………”
穆勒冷眼旁觀，哼笑出聲：“一看就是親生的老師。”
出錢出人的不僅廢土各勢力，還有溯游。
雖然不再出現深淵讓溯游松了口氣，但低等級混沌的快速生長，還是讓溯游重新提起心臟。
為此，溯游計劃抽調了大部分屬員投放戰場，就連學校也暫時遷移了過來。
浮白也是其中之一。
他被投往戰線，負責諸多戰線中的一條。
數月下來，早已對低等混沌了如指掌。
但奇怪的是，靠近金字塔原址的區域，卻幹幹凈凈，半個混沌物也見不到。
就好像那裏有什麽東西，令混沌物恐懼。即便靈智未開，也本能敬畏遠離。
曾經矗立沙漠的金字塔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黝黑地洞。
風沙吹過，掩蓋了它所有存在過的痕跡。
浮白卻皺緊眉頭：“我還是覺得，我們忘了什麽……”
隊員們緊張等著他說什麽。
“我們真的沒有首席嗎？”浮白扭頭問。
隊員們：“……”瞬間眼神死。
“我也想要回晏首席。晏首席殉職之後，戰鬥系太猖狂了。”
隊員翻白眼：“要是晏首席在，輪得著隊長你欺負我？”
浮白不服：“我們戰鬥系也有貓……”他楞住了。
“在哪呢？掏出來看看！”隊員嚷嚷。
“就是，戰鬥系都五年沒有首席了。隊長你別是又想偷懶卸任領隊？”
前線駐地吵吵鬧鬧，說話間，視野盡頭的天際線忽然變暗，密密麻麻的怪物出現瞬間，立刻黑壓壓遍布荒野，如千軍萬馬動地而來。
前線小隊們習以為常，拿起武器站起身準備迎戰。
“數量怎麽比上一次多了？”
“嘖，上次明明殺了那麽多，怎麽反倒更多？”
浮白卻站在原地，深深凝望向金字塔遺址的方向。
“我還是覺得，我們應該有首席。儷彁”
他沈吟：“你說，我們要是有首席，會是什麽樣子的，現在會幹什麽？”
被詢問的金字塔碎片隨風滾動，沙漠靜默不語。
黑貓集市守了一個月又一個月，遺民們翹首以盼。聚集來的旅客越來越多，在集市安營紮寨生活下來的新居民成倍翻滾，可他們期待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
遺民們敲敲頭，總覺得連黑貓神的樣貌都快要忘了，崇敬的信仰依舊，可神祇的臉卻在他們腦海裏逐漸淺淡。
是信仰不真誠嗎？
遺民們惶惶不安，但飄揚在集市裏的黑貓旗，卻一瞬間令他們安心。
怎麽會忘記呢，他們的神祇……
是只黑貓啊。
“難道，金字塔地底裏的是黑貓？我們在等的是黑貓？”
集市居民疑惑。
但遠在沙漠中央的金字塔地底，洞窟黑黝黝不見終點。
那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黑貓，沒有神，也沒有希望。
只有一群掩面低垂的年輕無盡者們。
這些在戰場上千錘百煉的戰士們，能抵禦最可怕的疼痛，熬過最深不見底的黑暗，卻無法承受失去他的結局。
“郁哥……真的死了嗎？”
謝枝雀聲音顫抖：“他是郁和光，是戰鬥系首席。戰鬥系還在，他怎麽會丟下戰鬥系獨自赴死？”
但是，就連最活潑的隊員也在此刻沈默不語，仿佛這樣就能短暫逃避事實，不去面對血淋淋的結局。
郁和光與風暴一同消失了。
所有人親眼見到那一幕，可即便他們如何拼命想要救回他，目眥欲裂向他伸出手怒吼，也喚不回郁和光再轉身看他們一眼。
在風暴消弭後，他們掘地三尺翻過了地底每一寸，可是，什麽都沒有。
沒有混沌……也沒有郁和光。
“郁和光說，他是誕生在混沌裏的神祇？”
維克多聲音沙啞：“他難道是因為如此，才決定玉石俱焚？”
“可是，他不僅是混沌的神祇，也是我的啊！”
眾人沈默，一時無言。
但所有人心底都升騰起同樣的想法。
——管他是人是神，他是郁和光！
他是郁和光，是無數次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戰鬥首席。
這個理由，足以平卻世間萬事。
死一樣的沈默中，林沈麓似有所覺擡頭。
“金字塔要塌了。”
她說：“我能感受到，支撐金字塔的力量在削弱。”
郁和光帶走了一切深淵，連同被深淵侵襲的埃及神系。
十三深淵戰線同葬風暴，混沌蹤跡煙消雲散，連同被吞噬的埃及文明也一並消失。
沒有萬神殿的支撐，早已是強弩之末的金字塔搖搖欲墜。
林沈麓話音落下，崩塌聲從黑暗裏傳來。
“金字塔坍塌之後……會發生什麽？”有人忽然出聲問。
“自由。”
林沈麓漠然扭頭：“混沌再也不能束縛我們，只要我們離開金字塔，就能回到現實世界。”
“但是，會遺忘郁和光。”
晏止戈聲音沙啞：“他埋葬深淵，卻也被深淵吞噬，還記得他的，只剩下同在深淵裏的我們。”
可深淵萬古一瞬，人類卻有自己線性時間的規則。
如果他們離開金字塔，很快就會開始遺忘，忘記被深淵吞噬的一切歷史與文明。
他們會忘記，曾有人為他們奮不顧身。
“所以，我拒絕。”
晏止戈擡起頭，眼神重新堅定：“在找到他之前，我絕不會離開。”
“你……可是郁和光已經死了！”
阿瑞斯震驚：“你要怎麽去找他？”
“我不知道。”
晏止戈：“或許向深淵裏，或許再締造諸神黃昏，或許要千年百年耗盡我一生。”
“但除非我死，否則決不放棄。”
他轉身走向最深的黑暗，背影堅決沒有半分猶疑。
晏止戈不知道他是否能等來一個奇跡。
他是絕望的信徒，跪倒在神祇腳邊，乞求神祇垂憐的一個眼神。
然而他知道，那位誕生在黑暗裏的神祇，卻有最光明的一顆心。
傳聞中，神祇降生於世的第一句神言，將篆刻為世界的規則。
而那位神祇說——晏止戈，活下去。
於是他從此明白。
疼痛與呼吸，俱是愛意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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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你有沒有覺得少個人？”
秦疾安第八百次被詢問時，浮白正坐在他對面。
“我覺得我們戰鬥系是有首席的。”浮白直勾勾看他，“不然很難解釋，為什麽那幫崽子不尊敬我。”
秦疾安莞爾一笑，被擠開的辛鳶幽幽轉頭：“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不尊敬你，但我知道你的死期是今天。”
跑來向秦疾安解惑的人不少，但浮白是唯一一個敢打斷會議，擠開辛鳶，霸占他的座位還順手摸走他零食的。
辛鳶面無表情，殺氣騰騰。
浮白：“！”
竄得比兔子還快。
秦疾安側眸看去，瞥過基地大廳的玻璃幕墻外，不由眉眼松動。
“已經是春天了啊……”
距離那場毀天滅地的大戰，已經過去六個月了。
太陽溫暖，雪原融雪，戰爭中破敗的遠東港基地和北方基地，也逐漸恢覆生機。
六個月仿佛彈指一揮，但六個月足夠改變很多事。
“校長，戰鬥系又偷偷摸去炸北方基地了。”
教授跑來告狀：“他們還言辭鑿鑿，以前炸大禮堂，現在炸大基地。索科洛夫上校現在就守在門外。”
端正持重的上校臉色鐵青，活像替自家哭哭啼啼的崽討公道的大家長，駭得遠東港守衛都不敢上前。
秦疾安低笑起身，深紅外袍如流水般滑落長椅。
“乍一換教學環境，主動改變讓環境適應自己，不是很好嗎？”
教授：“……校長，就是您縱容的吧！”
秦疾安紅袍拖曳雪地，他走過玻璃幕墻外的廊下，基地空地上的喧鬧聲吸引他側首看去。
剛結束任務回來的小隊昂首闊步，被拘著上課的學弟學妹們正苦悶在教授面前吐泡泡，眼尖瞥見凱旋的小隊，立刻驚笑著一擁而上，圍在學長學姐們身邊吵吵嚷嚷，纏著他們說前線的事。
秦疾安正在廊下看得出神，被走來的溫不言打斷。
“校長，把學校搬到舊地球，真的是正確決定嗎？”
溫不言頭疼：“連文學系都快要被帶壞了，簡直是剛被放出五指山的猴。”
秦疾安笑瞇瞇：“那不是很好嗎，我們的學生年輕又活力。”
轟——火焰在身後升騰。
打得正酣的文學系和戰鬥系，頓時像受驚的貓躍身分開。
火光映紅了秦疾安微笑的輪廓。
溫不言：“……校長，你回頭看看再說話。”
您的學生正在拆家。
遠東港基地早已不覆大戰後的斷壁殘垣，滿目蕭索。
學生們吵吵鬧鬧擠滿基地每一個角落，和輔助AI們一起重建基地，高樓拔地而起。
大戰的傷痛仿佛被抹平，就連占地面積遼闊的遠東港基地，也險些被十九所大學的師生們塞爆，還是勻了北方基地一點才勉強裝下。
現實形勢發生巨變，因此大戰結束之後，秦疾安立即下令遷徙學校。
遠東港基地作為溯游計劃的臨時校園，同時承擔了對外征戰和對內教學的任務。高年級遠赴前線，低年級就地實操。
這一決定極大緩解了前線壓力，讓溯游面對瞬息萬變的戰局能夠快速反應，拍馬出兵。
但也讓北方基地傻眼，目瞪口呆中見到了新天地。
“秦校長。”索科洛夫上校堵住秦疾安，黑著臉問，“您知道貴校的學生，把我們居民的手風琴改成地雷.彈的事嗎？”
一拉就炸。
溯游學生還義正辭嚴：反正都能拉，我這個效果不是更好？聽，多響。
“這麽有創造力的改造？”
秦疾安訝然，笑吟吟頷首：“那不是很好嗎。”
索科洛夫上校：“…………”
他索性轉頭去看另一邊的雪地，“前線戰況怎麽樣，低等級混沌還是層出不窮？”
和秦疾安爭辯才是愚蠢，他就沒見過有誰能辯得過秦疾安的。
說不定那小子可以。下次見他繼續教他抓老鼠……
索科洛夫上校漫不經心想著，卻忽地一楞。誰？他剛才在想著誰？
他腳步頓住。
秦疾安側身回望。
他眉尾微挑，笑著回身走來：“溯游已經連續六個月沒有記錄到高級別混沌，反倒是低等級混沌突襲駐地和殺害遺民的記錄，是以往千倍之多。”
“吹過曠野的風向，已經變了。”
十三深淵戰線覆蓋大地，所過之處遺民皆死，骸骨千裏。
遠東港基地同樣在那場大戰中遭逢深淵，損失慘重，諸多無盡者殉職戰場。
然而當大戰之後，溯游警惕深淵再次偷襲時，卻錯愕發現——
“沒有深淵。”
浮白錯愕看前線戰場，又低頭看了看記錄：“連個混沌度高一點的都沒有，全是破爛？這踏馬的是草履蟲吧！”
“都大四了，連混沌度都能感知錯？”
被質疑的小隊長苦笑：“領隊學長，雖然是草履蟲，但架不住數量多啊，你還怕一屋子蟑螂呢。”
“我又不是人體測量儀，就不能發明個檢測混沌度的儀器嗎？”
浮白摩挲下巴，他若有所思：“總覺得我們以前有檢測的東西……”他下意識摸向口袋，好像那裏本應該有什麽似的。
卻摸了個空。
他站在巖石上眺望荒野，前線戰場依舊焦灼。
十三深淵戰線陷落，高等級混沌隱匿無蹤，留給大地的是層出不窮的低等混沌。
它們像野草瘋長，從巖石縫裏奄奄一息到遍布荒野，只需要一個晚上。
那些連神智都沒有的落後產物，卻像失去約束的狂犬病，不問對象的瘋狂撕咬所有遇到的東西，不論是草木還是人全被吞吃殆盡，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最可怖的是——它在成長。
就像吃掉食物的孩子會長得更高更壯，這些原本弱小的螻蟻在吞吃生命之後，竟然變大了！
即便那變化微不足道，但還是令人生出可怕的猜測。
難道……它在吞並進化？
溯游很快發現了這件事，並當機立斷在多地設立防線，排遣小隊輪流駐守，抵擋混沌物繼續向外侵略。
並計劃逐漸收攏戰線，從各方向包圍混沌物，驅趕它們到一處圍剿。
戰術很快生效。唯一讓溯游頭疼的，是舊地球本土遺民。腹背受敵絕不是好結果。
然而，令溯游驚訝的是——本土遺民大勢力竟然主動找上門來，尋求合作。
“或許，您聽說過【秘銀會】？”
黃金城只派出了一位代表。婁曳獨身站在溯游大軍面前，卻負手而立，鎮定微微一笑：“我們本是一體。有一位偉大的先生，將我們緊密相連。”
不僅是黃金城，還有蒼山基地，巨石陣能源，已經搬遷的落日小鎮，山姆基地……就連眼高於頂的大勢力，也主動向溯游拋來橄欖枝。
有些財團拿著夏芷修的名片登門，說這是夏芷修為他們指的明路。
“想活命，就要找足夠庇護自己的羽翼，如今唯一能做到的只有您。”財團代表們面對詢問，說，“夏芷修雖然不是好人，但你看他叛出巨石陣還能活命就知道了——這人逃命一絕。”
夏芷修：？？
溯游：說的倒也沒錯……但好像哪不太對？
另一面的武裝派，卻是跟在山姆基地身後，前來投奔溯游。
“我忘記了我忘記什麽，但是我知道，全世界最值得我信任的，只有曾在這裏的某個人。”
穆勒從黑色寬檐帽下擡起頭，一襲黑裙如同參加誰的葬禮，卻唯有紅唇如覆仇的烈焰熊熊燃燒，明眸鏗鏘。
她說：“只有他能創造奇跡。只有他。”
溯游很想問那人是誰，卻忍不住被穆勒身後的首領大軍吸引。
“這都是要找我們結盟的？”
有的首領垂頭喪氣，有的首領滿臉怒意，簡直是眾生相。只有零星幾個興高采烈，看著像主動投奔的。
溯游還在驚疑，穆勒已經轉身一指。
“這邊是要來結盟的。”
又指向另一邊。
“這邊是被我派人揍了後，要來結盟的。”
穆勒咬著細煙卷，輕描淡寫：“要麽被山姆基地趁病要命，驅狼吞虎，被打到什麽都不剩。要麽投靠溯游，我們一起手拉手，做互不侵犯的友善同僚。”
“我給了他一次選擇的機會。”
溯游：……沒覺得哪有選擇，這不是填空題！
穆勒勾唇：“雖然我忘了他是誰，但這是他教我的。他的做派一向很有效。”
溯游剛擡起的屁股，墩地就坐下了。
哦，那沒事了。
雖然我也忘了他是誰，但總覺得涉及他，一切都很正常。
於是前一刻溯游還在擔心背後偷襲，下一刻就結成了世紀大戰線。
從南到北，從東大陸到西大陸，從大財團到軍事基地，所有排得上數的大勢力，全都爭先恐後要來和溯游結盟。
就連曾在擴張派名單上的巨鯨生物，也泰然自若站在排隊的大財團隊伍中。
浮白低頭看了看名單，擡頭看看人：“？？”
“很正常，年輕人。”
巨鯨生物總裁淡定微笑：“財團結盟已經是過去式，如今是溯游的天下。巨鯨生物對溯游二十三年如一日愛戴。”
他扭頭感嘆：“秦先生，您與二十三年前相比，可是大變樣了。”
“？？？”
溯游眾人紛紛驚訝轉頭。
秦疾安站在層層保護之中，深紅長袍垂落，眉目安定。
他不說話時，斂眸低眉如神佛。
可巨鯨總裁看見的卻是另一幕景象。
——浴血肅殺，抱著繈褓，一步一步從山坡走下的青年。
夕陽下，青年擡起頭，眼神冰冷狠戾。
從此成為巨鯨總裁很多年的噩夢。
而現在，秦疾安長身鶴立，即便站在人群中依舊醒目。
他一襲紅袍，與記憶中渾身是血的青年重合。
只是眼神不再暴虐，懷裏也失去了繈褓。
“您應該為我誤入歧途負責任。”
巨鯨總裁言辭鑿鑿：“要不是您當年嚇到我，我會因為擔驚受怕而加入財團聯盟嗎？退一萬步說，您當年就不能把我綁回家嗎？”
溯游眾人拔到一半的槍：……？？
秦疾安低笑出聲，他緩慢擡頭：“辛鳶——”
“等……！我突然想起來，都是我的錯啊哈哈。”
巨鯨生物旋風般火速簽字結盟，不等溯游開口就哐哐往外掏錢掏人。
震得其他勢力目瞪口呆，剛起的心思也歇了，老老實實排隊掏錢。
浮白欣慰點頭，轉身感嘆：“多符合戰鬥系審美的一幕啊，沒想到遺民勢力這麽懂事，像有誰提前把他們馴好了一樣。”
秦疾安彎唇一笑：“看來，世上還是好人多。”
辛鳶蹲在兩眼放空的巨鯨總裁後背上，面無表情點頭。“好貓。”
在對溯游莫名其妙的信任，和溯游本身的強橫武力之下，廢土各勢力快速結成同盟，以溯游為指揮者抗衡混沌，在荒野上拉起戰場，不讓混沌物越雷池一步。
大大小小各基地出人出錢，不敢稍有怠慢。
——開玩笑！沒看那麽大財團的總裁都被揍了嗎，我送上去讓人塞牙縫？
“末日四百年，從沒有過如此團結的時刻。”
婁曳搖頭，手掌拂過胸前微微躬身：“這大概是只有在您的掌控之下，才能發生的奇跡。”
“冒昧問一句，您當年所尋之物，找到了嗎？”
秦疾安看了眼婁曳，他笑著擡頭：“那就是我希望發生的另一項奇跡了。”
婁曳直起身，視線微不可察掠過秦疾安。
當年的青年經過了二十三年的磨礪，已經沈澱成大權在握的模樣。
然而他還清晰記得，那時青年拎起他拽向自己時，是怎樣暴虐狠戾的眼。
青年向他打聽某支小隊的行蹤，酬勞是他自己的命。
可被鮮血浸透那樣猙獰生畏的青年，婁曳卻只在他眼裏看到了絕望。
那是失去一切珍視之物的孤狼，獨自磨利爪子，踏上荒野，只尋求一戰。
“奇跡……嗎。”
婁曳收回視線，平靜轉頭。
知道閉嘴的人，才能活得久。
混沌物在成長，即便速度微弱，但依舊不容忽視。
好消息是，在秦疾安的掌控下，各路勢力快速集結成一股力量，不再一盤散沙的各自為戰，傾軋殘殺。
秦疾安如定海神針般穩固戰線，那些暗流湧動的惡意謀算，很快被同樣埋葬在黑暗裏。
在漫不經心的棋盤上，和鋒銳雪亮的刀下。
戰線圍困之下，低等混沌物被驅趕向荒無人煙的地方，不再像以前那樣可以輕松吃掉遺民，這讓它們成長的速度明顯變慢。
溯游估算了一下，大概就是從9.99成長到9.98的速度。
“真是一群愛好和平的慷慨之士。”
秦疾安笑瞇瞇伸出手：“有你們在，何愁地球不安穩？”
愁到夜夜睡不安穩的各勢力首領：“……”
溯游眾人默默扭頭，看了眼角落裏堆積成山的屍體：“…………”
穆勒冷眼旁觀，哼笑出聲：“一看就是親生的老師。”
出錢出人的不僅廢土各勢力，還有溯游。
雖然不再出現深淵讓溯游松了口氣，但低等級混沌的快速生長，還是讓溯游重新提起心臟。
為此，溯游計劃抽調了大部分屬員投放戰場，就連學校也暫時遷移了過來。
浮白也是其中之一。
他被投往戰線，負責諸多戰線中的一條。
數月下來，早已對低等混沌了如指掌。
但奇怪的是，靠近金字塔原址的區域，卻幹幹凈凈，半個混沌物也見不到。
就好像那裏有什麽東西，令混沌物恐懼。即便靈智未開，也本能敬畏遠離。
曾經矗立沙漠的金字塔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黝黑地洞。
風沙吹過，掩蓋了它所有存在過的痕跡。
浮白卻皺緊眉頭：“我還是覺得，我們忘了什麽……”
隊員們緊張等著他說什麽。
“我們真的沒有首席嗎？”浮白扭頭問。
隊員們：“……”瞬間眼神死。
“我也想要回晏首席。晏首席殉職之後，戰鬥系太猖狂了。”
隊員翻白眼：“要是晏首席在，輪得著隊長你欺負我？”
浮白不服：“我們戰鬥系也有貓……”他楞住了。
“在哪呢？掏出來看看！”隊員嚷嚷。
“就是，戰鬥系都五年沒有首席了。隊長你別是又想偷懶卸任領隊？”
前線駐地吵吵鬧鬧，說話間，視野盡頭的天際線忽然變暗，密密麻麻的怪物出現瞬間，立刻黑壓壓遍布荒野，如千軍萬馬動地而來。
前線小隊們習以為常，拿起武器站起身準備迎戰。
“數量怎麽比上一次多了？”
“嘖，上次明明殺了那麽多，怎麽反倒更多？”
浮白卻站在原地，深深凝望向金字塔遺址的方向。
“我還是覺得，我們應該有首席。儷彁”
他沈吟：“你說，我們要是有首席，會是什麽樣子的，現在會幹什麽？”
被詢問的金字塔碎片隨風滾動，沙漠靜默不語。
黑貓集市守了一個月又一個月，遺民們翹首以盼。聚集來的旅客越來越多，在集市安營紮寨生活下來的新居民成倍翻滾，可他們期待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
遺民們敲敲頭，總覺得連黑貓神的樣貌都快要忘了，崇敬的信仰依舊，可神祇的臉卻在他們腦海裏逐漸淺淡。
是信仰不真誠嗎？
遺民們惶惶不安，但飄揚在集市裏的黑貓旗，卻一瞬間令他們安心。
怎麽會忘記呢，他們的神祇……
是只黑貓啊。
“難道，金字塔地底裏的是黑貓？我們在等的是黑貓？”
集市居民疑惑。
但遠在沙漠中央的金字塔地底，洞窟黑黝黝不見終點。
那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黑貓，沒有神，也沒有希望。
只有一群掩面低垂的年輕無盡者們。
這些在戰場上千錘百煉的戰士們，能抵禦最可怕的疼痛，熬過最深不見底的黑暗，卻無法承受失去他的結局。
“郁哥……真的死了嗎？”
謝枝雀聲音顫抖：“他是郁和光，是戰鬥系首席。戰鬥系還在，他怎麽會丟下戰鬥系獨自赴死？”
但是，就連最活潑的隊員也在此刻沈默不語，仿佛這樣就能短暫逃避事實，不去面對血淋淋的結局。
郁和光與風暴一同消失了。
所有人親眼見到那一幕，可即便他們如何拼命想要救回他，目眥欲裂向他伸出手怒吼，也喚不回郁和光再轉身看他們一眼。
在風暴消弭後，他們掘地三尺翻過了地底每一寸，可是，什麽都沒有。
沒有混沌……也沒有郁和光。
“郁和光說，他是誕生在混沌裏的神祇？”
維克多聲音沙啞：“他難道是因為如此，才決定玉石俱焚？”
“可是，他不僅是混沌的神祇，也是我的啊！”
眾人沈默，一時無言。
但所有人心底都升騰起同樣的想法。
——管他是人是神，他是郁和光！
他是郁和光，是無數次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戰鬥首席。
這個理由，足以平卻世間萬事。
死一樣的沈默中，林沈麓似有所覺擡頭。
“金字塔要塌了。”
她說：“我能感受到，支撐金字塔的力量在削弱。”
郁和光帶走了一切深淵，連同被深淵侵襲的埃及神系。
十三深淵戰線同葬風暴，混沌蹤跡煙消雲散，連同被吞噬的埃及文明也一並消失。
沒有萬神殿的支撐，早已是強弩之末的金字塔搖搖欲墜。
林沈麓話音落下，崩塌聲從黑暗裏傳來。
“金字塔坍塌之後……會發生什麽？”有人忽然出聲問。
“自由。”
林沈麓漠然扭頭：“混沌再也不能束縛我們，只要我們離開金字塔，就能回到現實世界。”
“但是，會遺忘郁和光。”
晏止戈聲音沙啞：“他埋葬深淵，卻也被深淵吞噬，還記得他的，只剩下同在深淵裏的我們。”
可深淵萬古一瞬，人類卻有自己線性時間的規則。
如果他們離開金字塔，很快就會開始遺忘，忘記被深淵吞噬的一切歷史與文明。
他們會忘記，曾有人為他們奮不顧身。
“所以，我拒絕。”
晏止戈擡起頭，眼神重新堅定：“在找到他之前，我絕不會離開。”
“你……可是郁和光已經死了！”
阿瑞斯震驚：“你要怎麽去找他？”
“我不知道。”
晏止戈：“或許向深淵裏，或許再締造諸神黃昏，或許要千年百年耗盡我一生。”
“但除非我死，否則決不放棄。”
他轉身走向最深的黑暗，背影堅決沒有半分猶疑。
晏止戈不知道他是否能等來一個奇跡。
他是絕望的信徒，跪倒在神祇腳邊，乞求神祇垂憐的一個眼神。
然而他知道，那位誕生在黑暗裏的神祇，卻有最光明的一顆心。
傳聞中，神祇降生於世的第一句神言，將篆刻為世界的規則。
而那位神祇說——晏止戈，活下去。
於是他從此明白。
疼痛與呼吸，俱是愛意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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