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 只在晉江文學城
關燈
小
中
大
第768章 · 只在
舊地球廢土之上，數不清的狼藉戰場裏，遺民和溯游無盡者們不約而同錯愕擡頭。
他們放慢了手裏的動作，怔楞看著混沌物化作齏粉，風一吹便簌簌吹散。
幹凈得像是它們根本不曾出現過。
不僅如此，就連被混沌侵襲渾噩的遺民們，也一瞬間清醒過來。他們茫然張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不知道發生什麽。
“這……怎麽可能？”
沖殺在前線的溯游小隊喃喃：“快通知教務AI，混沌，混沌消失了。”
一剎那，所有向人類陣營進發的混沌物都停下了腳步。
無盡者們瞪視著空無一物的荒野，風沙吹過，卷起他們衣角。
西鏡基地，老科學家同樣怔怔放下通訊的手。
他們仰頭看著指揮大屏幕，衛星將全球圖像傳輸匯聚在此。然而不論他們如何跳轉角度，卻在地球上遍尋不到混沌的蹤跡。
“怎麽會？”年輕科學家錯愕，“混沌消失了？是溯游……郁和光做了什麽嗎？”
紀鳴樺混在人群裏雙手插兜，他平靜擡頭，看見大屏幕裏金字塔轟然坍塌，沙塵四散。
“混沌消失了……嗎。”他微不可察笑了聲。
…………
約書亞現身的同時，地底一道道光柱驟然大盛，強光亮得不可直視。
光柱落地成人，變成前所未見的強勁怪物，整個地底都被混沌充盈。
溯游眾人不由仰起頭，山一樣的威壓壓頂而下。戰士的意志在瘋狂躍動，刻進基因的恐懼卻在顫栗。
那一刻，他們與遠古先祖重疊，仿佛第一次走出森林仰望星空的原始人，浩渺宇宙的震撼之中，他們如此微末。
“那是……那是混沌起源！”
晏止戈率先反應過來：“它不是嵌合體，是深淵。”
旁人錯愕：“哪一個？”
“每一個！”
晏止戈嚴肅盯緊神使們，曾直面深淵的危險雷達瘋狂示警，告訴他——眼前即是深淵。
約書亞掙開了郁和光的束縛，枯萎的生命之樹在它身後轟然倒塌，摔碎成滿地齏粉。
郁和光緊握成拳，死死看向約書亞。
進入過【起源】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生命之樹枯萎意味著什麽。
——“腐朽的起源已死，新的起源將在混沌的意志裏誕生。”
約書亞站直身軀，數千米巨物瞬間突破黑暗拔地而起。
“我將代表混沌的意志，重新誕生出混沌的神祇。”
約書亞豎瞳冰冷，不再有人形時的溫柔聖潔，只剩獸性的狂暴掠奪。
“優勝劣汰，人類早已經失去了對地球的主宰，事到如今，混沌才是新的主宰。”
巨獸冷笑揮出利爪：“認清現實吧，郁和光。陳舊的起源被人類腐蝕，你不過是它愚昧之下的錯誤選項。”
話音落下瞬間，千萬神使立刻咆哮著沖向溯游小隊。
利維坦怒喝一聲，揚手升起龍鯨天幕，瞬間在小隊上方設下防禦。神使怪物撞上防護罩，頓時幽藍色電光蕩開。
郁和光回身，阿瑞斯微笑沖他點頭致意，像是在說——放心交給我。
他隨即轉身沖進戰場，揮舞的機械長槍之下，怪物橫屍倒伏，頃刻間壘砌屍山血海。
在約書亞下令攻擊後，溯游眾人清晰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麽。然而沒有一人怯懦，沒有逃跑，沒有恐懼。
只有被激起的憤怒和戰意，化作殺向混沌的嘶吼聲。
郁和光屏息看著這一幕。
而身後約書亞還在說：“你會親眼見證同伴的死亡，以此作為人類末日的開端。到那時你們才會在恐懼中明白，你們犯下了怎樣的錯誤。”
“你錯得離譜，約書亞。”
郁和光冷笑打斷它：“我的同伴不會恐懼，人類末日也不會到來。”
他指向戰場上奮戰的英姿，一字一頓道：“那是人類中最勇敢的一批人，從決議加入溯游計劃開始，就已經做好了會死在的準備。”
“你以死亡恐嚇無盡者，卻不知道無盡者每次踏上戰場，都抱著必死的決心。”
郁和光眉骨下壓，眼神狠戾：“為殺死混沌，守衛文明與人類，我們不惜一切。即便是我們自己。”
“想要摧毀人類的家園？先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郁和光一聲怒吼，人已經迅疾躍身而起沖向約書亞。
約書亞龐大的身軀不斷暴漲，投下的陰影遮天蔽日，單是註視都令人心神巨震。
然而郁和光臉上找不到任何恐懼的痕跡，他鋒銳眉眼間只有被激起的肅殺與仇恨。
每一次旋身飛躍時閃耀過眼角的光，都在忠實訴說著他的決心——殺死生命之樹，傷害郁淵亭，甚至還向他的同伴伸出利爪的東西，他絕不放過！
長久累積的新仇舊恨一並迸發，郁和光如有神力殺向猙獰巨獸，與約書亞纏鬥在一起。
——約書亞說，新的起源將會降臨。於是郁和光敏銳抓住關鍵詞。
“原來，你還沒能成為【起源】啊。”
郁和光緩緩咧開嘴角：“那我們就有很多話，可以好·好·聊·聊了。”
約書亞錯愕，它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而豎瞳緊縮。
但不等它想辦法補救，郁和光已經攻了上來，根本不給他反應時間。
就在郁和光與約書亞鏖戰的同時，溯游小隊同樣面臨一場硬仗。
利維坦撐起龍鯨天幕，星期日機械降臨。
她俯瞰戰場，蒙住眉眼輪廓的環繞光帶上數據快速閃現。起源戰場上的所有數據都匯聚向她，次世代AI級算力超光速運轉，迅速分析並下達指令。
有星期日在，龍鯨天幕如虎添翼，狂暴反擊下讓神使們靠近不了半步。
而孟白嶼鬼鬼祟祟溜到防護罩邊緣，做賊般掏出一大把黑點塞過去。
黑點快速散開，沿著所接觸到的所有物體敏捷攀爬。鉆進衣領，鉆進袖口，鉆進每一個可供通行的洞。
專心致志戰鬥的神使忽然覺得癢。他下意識低頭，卻見白色條狀物纏住他小腿仰起頭，鱗片長羽華美的精致三角頭快速融化，變成蛆蟲沒有棱角的腦袋。
長蛆微笑，口吐人言：[別看我被設計成這副模樣，但剛好用來殺你。]
不遠處躲在幕後的孟白嶼咧開嘴角，對著揚聲器說：[你知道伯魯特真菌的特性之一……就是能融合一切觸碰的有形之物嗎？不論那是什麽。]
不等神使反應過來，忽覺視野一矮，他踉蹌跪倒在地。
沒有痛覺的混沌物低下頭，這才看清，他的小腿竟然不知什麽時候被吞吃了！被長蛆抱過的膝蓋下空空蕩蕩。
而眼前的長蛆卻逐漸升高，如蛇吞象般身形暴漲。
孟白嶼在陰影中咧唇微笑，眼睛閃爍著危險的光。
維克多正忙到飛起支援戰場，忽覺眼角餘光裏陰影一閃。
……什麽東西過去了？
他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他一卡，一卡看過去，隨即大驚失色：“蟑螂——孟白嶼你大爺的！在把什麽餵給混沌？”
神使化身的不僅僅是混沌，更是混沌意志下的深淵。它們吞噬人類文明，並為自己所用。
維克多已經眼睜睜看著有神使長出雙觸須了。
“蟑螂這麽好的文明，怎麽能不讓混沌品鑒？”孟白嶼委屈，“你們不喜歡我大幾百的張郎嗎？”
維克多：“……我丟的學習資料是你偷了嗎！”
利維坦聞聲側眸，看清瞬間笑起來：“我沒有鏟除的壞種，總算開花了。”
孟白嶼莫名背後一涼。
散出去的蟑螂機甲迅速占領戰場，它們填補了每一寸縫隙，瞬間將實時數據傳遞向樞紐算力。
更龐大的數據支持下，星期日對戰場分析的等級立刻拉高了幾個維度，事無巨細匯報向拼殺在最前線的戰鬥系。
泰坦看見指令的瞬間側身一避，頭也不回的躲開了身後神使的攻擊，反手削掉神使腦袋。
他藍眼睛溫柔帶笑：“星期日，謝謝。”
【能與溯游無盡者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星期日欣然頷首，她眺望戰場，在坍塌的地底，溯游無盡者們再次撐起天空。
晏止戈沖殺在最前方，顯現真身的脊骨長刀橫掃黑暗，一刀下去碎肉橫飛，千百米蕩滌真空。
連降臨為深淵的神使們也不由顫栗，驚愕看向晏止戈。
眼前明明只是個人類，但為什麽……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死亡逼近的恐懼？
晏止戈緩慢拖著脊骨長刀劃過地面，他在半明半暗間仰起頭，沖神使們猙獰微笑：“你剛才說……要殺誰？”
肅清陳腐的【起源】，殺死錯誤的抉擇，在混沌意志之下再次誕生神祇。
神使們不約而同浮現答案，這是來自約書亞——新【起源】的命令。
然而根本不給它們回答的機會，晏止戈已經再次殺上來。
那脊骨長刀被他握在手中如有神識，猙獰散開的肋骨同樣鋒銳如刀，掃過神使們就能把他們絞殺成碎片。
當他殺穿戰場，竟如狂風過境，除他之外一個還站著的都沒有。
連守望在戰場另一邊的阿瑞斯，也不由詫異轉身。
同為首席，可那位文學暴君對戰場的掌控力……連戰鬥系也不由心驚。
利維坦挑了挑眉，讚嘆道：“放在尋常戰場上，哪怕是一點混沌度的戰場，至此都算戰爭壓倒性結束，但是——晏止戈，身後！”
晏止戈掀了掀眼睫，冰冷看向身前的黑暗。
他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粘稠噪音，像是什麽東西從泥濘黏液裏重新站起身，爬回戰場。
他轉過頭，看到不久前剛被清掃的神使們，已經再次從深淵中凝實。
晏止戈不僅不懼，反而冷笑一聲：“以為自己靠著老爸不斷再生就很牛逼？廢物們。”
他擡手攏起發絲向後露出鋒銳眉眼，扛刀在肩緩步向前，“既然如此……那就來試試，是你覆生快，還是我殺你更快！”
低吼聲拖著長尾宛如音爆，話音不等落下，晏止戈已經迅疾化作一串殺進神使之中。
阿瑞斯轉身投入自己的戰鬥，謝枝雀也認真守住戰場另一邊。
不僅是戰鬥系們，就連宮商角和吉什圖也加入了戰鬥。
他們完全忘記了自己原本的職責，殺到刀片卷刃又冷酷扔掉廢刀，重換武器。面對神使們飛濺的血肉，眼睛都不眨一下。
吉什圖再次從戰場屍堆裏直起身，已經白袍染血，浸透了鮮血碎肉的醫師袍看不出本來職業，反倒更像殺人屠夫。
宮商角瞥了他一眼，冷呵一聲推了推眼鏡，依舊西裝筆挺。
吉什圖好奇湊近：“分析官，你眼鏡濺上血了誒，你看得清嗎？”
宮商角一頓，他低頭看了眼屍山戰利品，又擡頭看吉什圖，頓時獰笑。
吉什圖：“！”
他兔子般瞬間竄出去，抽皮扒骨現場解剖了個神使，又攥著骷髏頭拖著脊椎骸骨噠噠噠走回來。
啪嘰往宮商角面前一扔，仰頭眼睛亮晶晶期待看他。
宮商角：“？”
吉什圖：“新武器。”非常狗腿的討好，“我看見分析官的刀卷刃了，幫你換一把。”
宮商角看了眼手持脊骨長刀的晏止戈，陰森決定把這筆賬記在晏止戈頭上。
“看見林了嗎？”喘息瞬間，宮商角問，“有人在保護她嗎？”
謝枝雀默默轉頭。
宮商角隨之看去，也沈默了。
林沈麓拒絕了所有人的保護邀請，她獨自坐在屍山之上，純白拘束衣染血，冷眼看著攀爬向她的神使。
而當神使抓向她——她咬破手指，率先點向神使額頭。
林沈麓低下頭，長發飄散。
她沈淪在黑暗裏的眉眼冰冷：“我祝福你。”
看見這一幕的阿瑞斯：“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祝福敵人？神學系過分善良了——快救人啊！”
但就在那一瞬間，神使卻定在原地。
下一秒，“啪！”被無形的威壓擠爆，散成一團血霧。
謝枝雀這時才轉頭，迷茫問：“救誰，聖主教會的神使？”
阿瑞斯：“……”
善良是對神學系最大的誤解。
林沈麓端坐屍山之上，如同回歸她詛咒的王座。
她冷眼看著神使從四面八方攀爬向她，又在十三邪神的詛咒之下血肉爆開，變成腳下累就她高度的新屍體。
受盡詛咒的身軀羸弱，可意志卻頑強不屈。
林沈麓遠比任何人都要堅韌，她是被郁和光認可的無盡者，心甘情願沈溺在有郁和光的溯游裏。
然而這位被世間諸神詛咒的戰士，卻只有一個心願。
——她唯一想祝福的，是郁和光。
林沈麓轉頭遠眺黑暗，那裏是郁和光與約書亞鏖戰之地。
但是黑暗裏只聞其聲，郁和光的怒吼回蕩，殘影裏看不清他的所在。
“總覺得神使越來越強了。”
與此同時，謝枝雀也皺眉：“深淵……原本就是這個層級嗎？”
即便溯游眾人拼死奮戰，但聖主教會的力量不僅不減，反而快速增強。
更糟糕的是——“混沌在吞噬科學。”
利維坦面若冰霜：“龍鯨天幕，在虛弱。”
維克多凝重：“星期日也是。”
“張郎也……”
不僅科學生，溯游眾人也不約而同發現，自己的AI再次失靈下線，所有機械造物都失控休眠，變成個不會動的鐵疙瘩。
遲來的風暴終於席卷向科學，在生命之樹下被輕輕放過的科學，重新被混沌咆哮裹挾。
晏止戈立即明白發生了什麽：“是混沌意志。”
眾人看向他。
晏止戈臉色凝重：“人類集體意識被稱作【阿賴耶識】，傳聞中它遠在諸神之上，是全人類數百萬年的集體意志具現。”
“而對混沌，則是混沌意志。”
【起源】在混沌意志之下抉擇未來，人類也曾站在文明開端為未來抉擇道路。
被人類選定的那條路——是科技樹。
它沒有真身，沒有具現，但是人類創造出的每一件機械造物，都堆砌成科技樹本身。
然而現在……被生命之樹放過的科技樹，開始被混沌吞沒。
一如舊地球數百年來發生的那樣。
“郁和光不是在與神使或者深淵作戰，他是在與混沌意志戰鬥。”
晏止戈心臟沈重：“我們在【起源】裏，而能加強神使的唯一可能……”
“是十三深淵戰線。”
【起源】深在所有深淵最深處，是十三大深淵和諸多小深淵最終匯聚之地。所有【深淵】供給著【起源】的力量，執行它的命令，然而它們各有自己的領地，並不踏足【起源】。
直到約書亞打破了這一切。
“那也就意味著……現在全世界的混沌，都在向我們匯聚而來。”
晏止戈：“我們是唯一的風暴眼。”
而混沌如此狂暴，唯一的理由……
晏止戈眼睫顫了顫，擡頭看向郁和光。
郁和光也似有所覺轉身看來。
他在激戰中抽出空隙回望，想要確定晏止戈和同伴們的安好，卻在看清瞬間瞳孔緊縮。
“那是……”
郁和光震驚，隨之席卷而來的就是暴怒：“約書亞——你敢！”
生命之樹枯萎前遺贈他，郁和光得以不再被時間束縛。在祂的領地之上，郁和光身處過去——現在——未來的三線交點。
他望向混沌颶風的風暴眼，看見了人類的未來。
——屍橫遍野，人跡湮滅。
在新【起源】誕生的邪神之下，混沌摧毀了溯游防線，大舉入侵文明。
郁和光眼睫顫了顫，他恍惚行走在硝煙熄滅的戰場上。腳下突然踩到什麽，他雙眼失神的後退一步低頭，卻在看清腳下屍體瞬間瞳孔緊縮。
“晏……止戈！”
仰倒在泥濘廢土裏，晏止戈屍骸汙臟，渾然如泥土。
他鋒銳的丹鳳眼失去光亮，空洞沒有焦距的看向天空，俊容早已被血漬泥汙覆蓋。
郁和光頹然跪倒他身邊，觸手卻是一片冰冷。
早已死去多時的人僵硬如石頭，再也不會沖他微笑，再也不會抱抱他，眼波流轉間委屈向他告狀討吻。
他變成了冰冷的屍體，一如郁和光曾見過的殉職無盡者。
也變成了郁和光最深重的恐懼。
他深深彎下腰擁抱晏止戈，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分給他。
然而，他很快察覺不對。
推開晏止戈的屍體，在他身下掩蓋的，還有其他人。
謝枝雀，維克多，宮商角，吉什圖……
他們的屍體早已經涼透，蒼蠅爬過大睜的渾濁眼珠，死不瞑目望向天空的眼睛像是在譴責——你為什麽不來救我們？為什麽拋棄我們在戰場上？
你不是溯游首席嗎，為什麽不再做我們的旗幟，引領我們走向未來？
還是……你所許諾的未來，是可恥的失敗。
郁和光跪在戰場泥濘裏擡起頭，血腥的風吹過發絲，他迷蒙向墜落的夕陽看去。
泰坦被一槍貫穿，屍體跪倒在戰場上，還沒來記得送出去的針織物被血汙浸透，隨風輕晃。
林沈麓從屍體堆下爬出來，她五指成爪深深摳進鮮血泥地裏，僅剩一息也執拗爬向他。
‘郁和光……’
她聲音粗糲如厲鬼：‘你違背了你的誓言，背叛了你的榮耀，是你親手殺死了最愛你的所有人。’
‘為什麽不救救人類，保護文明難道不是你的職責嗎？’
郁和光跌撞走向林沈麓，單膝跪在她身前試圖伸手去撈。
卻只抓到了一手齏粉。
‘在一切還來得及挽救之前……不要讓末日降臨。’
林沈麓的身形虛幻飄散成粉末，被風吹散。
郁和光茫然擡頭，看到血染千裏，荒野皆死。
曾經混亂卻熱鬧的廢土，終究落了沈寂。
他在這裏再也找不到人的蹤影，不論是遺民還是打鬧的孩童，哈哈大笑的雇傭兵和賣酒的老板娘……所有人都化作泡影消散了。
留給他的，只有建築坍塌後的斷壁殘垣。
荒草枯萎，槍管生銹，野花從骷髏的眼眶裏鉆出，隨風搖曳。
郁和光渾渾噩噩，他機械的邁開腿，不知道在荒野上走了多久。
他看見黃金城的高塔早已倒塌，曾經森嚴的山姆基地大敞四開，除了倒伏一地的骸骨別無他物。
雪原裏，他跪地挖出屍骸。索科洛夫上校的屍體凍得僵硬，還維持著臨死前沖殺的模樣。他怔楞擡手去摸，磨損得深可見骨的十指卻在上校的臉上劃過血痕。
北方基地覆滅，遠東港基地荒廢。
重槍炮凍結在冰面下，戰士至死猶戰。
可郁和光找出一具又一具屍骨，卻沒有一具能回答他的疑問。
——是誰殺了你？
——這就是人類的未來嗎？
混沌裏萬古一瞬，時間對郁和光失去了意義。
在生命之樹枯萎前交給他的未來裏，他看見日升月落，滄海桑田。
人類死去了。
混沌走上大地。
它們從地底爬上來，占領了人類撤離後的大地。學著原始人第一次走出森林時的模樣，笨拙的凝結四肢，直立行走，磕磕絆絆進化，摸索著屬於一個新種族的道路。
混沌物變成了“人”，它們建起城市，嘗試生活，飛速進化，徹底覆蓋了人類的痕跡。
又幾百幾千年過去，人類已經遙遠得像一個神話傳說，被混沌家長當做睡前故事講給孩童聽。
只是在那個故事裏，人類是兇狠的野獸，而終於戰勝一切的混沌才是大英雄。
郁和光看著這一幕，時光流逝在身上，他已經麻木荒蕪。
【當十三深淵降臨，混沌意志擁有一切力量，它將選擇新的未來。】
空靈縹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郁和光轉身看去，卻見翠綠螢光溫柔，生命之樹沙沙輕晃。
他緩慢睜大眼：“你……”
生命之樹溫柔低垂：【你既誕生自我，我即是你永恒的守護者，永遠有一縷風與光庇護於你。】
郁和光喃喃咀嚼：“我誕生於你……”
被絕望沖刷得木然的思維重新運轉，他想起約書亞的瘋狂欣喜。他說，自【起源】誕生的，是新的神祇。
郁和光意識到什麽，他隨即震驚：“難道我……！”
生命之樹：【你所見，即是混沌原本的未來——混沌的未來，與人類的末日。】
祂是一切混沌的最初與最終，祂清楚眺望著混沌的過去與未來。
祂知道，當祂枯萎在起源裏，約書亞將取代祂作為新的【起源】屹立。
新的神祇誕生，溯游小隊死在無人可知的深淵裏。
溯游無盡者一個接一個殉職，在他們死後，被他們庇護的人們勇敢站出來，接過他們沒有完成的事業。
然後再次倒下。
人類戰線大潰敗，所有希望都湮滅在沒有盡頭的黑夜裏。
太陽不再升起，最後一名人類死於恐懼。
——【那就是，你死後一千年的事。】
生命之樹：【你的同伴們死了，晏止戈也死了。應該守護和應該期待的，一切都消失了。】
【郁和光，你的身後空無一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舊地球廢土之上，數不清的狼藉戰場裏，遺民和溯游無盡者們不約而同錯愕擡頭。
他們放慢了手裏的動作，怔楞看著混沌物化作齏粉，風一吹便簌簌吹散。
幹凈得像是它們根本不曾出現過。
不僅如此，就連被混沌侵襲渾噩的遺民們，也一瞬間清醒過來。他們茫然張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不知道發生什麽。
“這……怎麽可能？”
沖殺在前線的溯游小隊喃喃：“快通知教務AI，混沌，混沌消失了。”
一剎那，所有向人類陣營進發的混沌物都停下了腳步。
無盡者們瞪視著空無一物的荒野，風沙吹過，卷起他們衣角。
西鏡基地，老科學家同樣怔怔放下通訊的手。
他們仰頭看著指揮大屏幕，衛星將全球圖像傳輸匯聚在此。然而不論他們如何跳轉角度，卻在地球上遍尋不到混沌的蹤跡。
“怎麽會？”年輕科學家錯愕，“混沌消失了？是溯游……郁和光做了什麽嗎？”
紀鳴樺混在人群裏雙手插兜，他平靜擡頭，看見大屏幕裏金字塔轟然坍塌，沙塵四散。
“混沌消失了……嗎。”他微不可察笑了聲。
…………
約書亞現身的同時，地底一道道光柱驟然大盛，強光亮得不可直視。
光柱落地成人，變成前所未見的強勁怪物，整個地底都被混沌充盈。
溯游眾人不由仰起頭，山一樣的威壓壓頂而下。戰士的意志在瘋狂躍動，刻進基因的恐懼卻在顫栗。
那一刻，他們與遠古先祖重疊，仿佛第一次走出森林仰望星空的原始人，浩渺宇宙的震撼之中，他們如此微末。
“那是……那是混沌起源！”
晏止戈率先反應過來：“它不是嵌合體，是深淵。”
旁人錯愕：“哪一個？”
“每一個！”
晏止戈嚴肅盯緊神使們，曾直面深淵的危險雷達瘋狂示警，告訴他——眼前即是深淵。
約書亞掙開了郁和光的束縛，枯萎的生命之樹在它身後轟然倒塌，摔碎成滿地齏粉。
郁和光緊握成拳，死死看向約書亞。
進入過【起源】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生命之樹枯萎意味著什麽。
——“腐朽的起源已死，新的起源將在混沌的意志裏誕生。”
約書亞站直身軀，數千米巨物瞬間突破黑暗拔地而起。
“我將代表混沌的意志，重新誕生出混沌的神祇。”
約書亞豎瞳冰冷，不再有人形時的溫柔聖潔，只剩獸性的狂暴掠奪。
“優勝劣汰，人類早已經失去了對地球的主宰，事到如今，混沌才是新的主宰。”
巨獸冷笑揮出利爪：“認清現實吧，郁和光。陳舊的起源被人類腐蝕，你不過是它愚昧之下的錯誤選項。”
話音落下瞬間，千萬神使立刻咆哮著沖向溯游小隊。
利維坦怒喝一聲，揚手升起龍鯨天幕，瞬間在小隊上方設下防禦。神使怪物撞上防護罩，頓時幽藍色電光蕩開。
郁和光回身，阿瑞斯微笑沖他點頭致意，像是在說——放心交給我。
他隨即轉身沖進戰場，揮舞的機械長槍之下，怪物橫屍倒伏，頃刻間壘砌屍山血海。
在約書亞下令攻擊後，溯游眾人清晰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麽。然而沒有一人怯懦，沒有逃跑，沒有恐懼。
只有被激起的憤怒和戰意，化作殺向混沌的嘶吼聲。
郁和光屏息看著這一幕。
而身後約書亞還在說：“你會親眼見證同伴的死亡，以此作為人類末日的開端。到那時你們才會在恐懼中明白，你們犯下了怎樣的錯誤。”
“你錯得離譜，約書亞。”
郁和光冷笑打斷它：“我的同伴不會恐懼，人類末日也不會到來。”
他指向戰場上奮戰的英姿，一字一頓道：“那是人類中最勇敢的一批人，從決議加入溯游計劃開始，就已經做好了會死在的準備。”
“你以死亡恐嚇無盡者，卻不知道無盡者每次踏上戰場，都抱著必死的決心。”
郁和光眉骨下壓，眼神狠戾：“為殺死混沌，守衛文明與人類，我們不惜一切。即便是我們自己。”
“想要摧毀人類的家園？先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郁和光一聲怒吼，人已經迅疾躍身而起沖向約書亞。
約書亞龐大的身軀不斷暴漲，投下的陰影遮天蔽日，單是註視都令人心神巨震。
然而郁和光臉上找不到任何恐懼的痕跡，他鋒銳眉眼間只有被激起的肅殺與仇恨。
每一次旋身飛躍時閃耀過眼角的光，都在忠實訴說著他的決心——殺死生命之樹，傷害郁淵亭，甚至還向他的同伴伸出利爪的東西，他絕不放過！
長久累積的新仇舊恨一並迸發，郁和光如有神力殺向猙獰巨獸，與約書亞纏鬥在一起。
——約書亞說，新的起源將會降臨。於是郁和光敏銳抓住關鍵詞。
“原來，你還沒能成為【起源】啊。”
郁和光緩緩咧開嘴角：“那我們就有很多話，可以好·好·聊·聊了。”
約書亞錯愕，它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而豎瞳緊縮。
但不等它想辦法補救，郁和光已經攻了上來，根本不給他反應時間。
就在郁和光與約書亞鏖戰的同時，溯游小隊同樣面臨一場硬仗。
利維坦撐起龍鯨天幕，星期日機械降臨。
她俯瞰戰場，蒙住眉眼輪廓的環繞光帶上數據快速閃現。起源戰場上的所有數據都匯聚向她，次世代AI級算力超光速運轉，迅速分析並下達指令。
有星期日在，龍鯨天幕如虎添翼，狂暴反擊下讓神使們靠近不了半步。
而孟白嶼鬼鬼祟祟溜到防護罩邊緣，做賊般掏出一大把黑點塞過去。
黑點快速散開，沿著所接觸到的所有物體敏捷攀爬。鉆進衣領，鉆進袖口，鉆進每一個可供通行的洞。
專心致志戰鬥的神使忽然覺得癢。他下意識低頭，卻見白色條狀物纏住他小腿仰起頭，鱗片長羽華美的精致三角頭快速融化，變成蛆蟲沒有棱角的腦袋。
長蛆微笑，口吐人言：[別看我被設計成這副模樣，但剛好用來殺你。]
不遠處躲在幕後的孟白嶼咧開嘴角，對著揚聲器說：[你知道伯魯特真菌的特性之一……就是能融合一切觸碰的有形之物嗎？不論那是什麽。]
不等神使反應過來，忽覺視野一矮，他踉蹌跪倒在地。
沒有痛覺的混沌物低下頭，這才看清，他的小腿竟然不知什麽時候被吞吃了！被長蛆抱過的膝蓋下空空蕩蕩。
而眼前的長蛆卻逐漸升高，如蛇吞象般身形暴漲。
孟白嶼在陰影中咧唇微笑，眼睛閃爍著危險的光。
維克多正忙到飛起支援戰場，忽覺眼角餘光裏陰影一閃。
……什麽東西過去了？
他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他一卡，一卡看過去，隨即大驚失色：“蟑螂——孟白嶼你大爺的！在把什麽餵給混沌？”
神使化身的不僅僅是混沌，更是混沌意志下的深淵。它們吞噬人類文明，並為自己所用。
維克多已經眼睜睜看著有神使長出雙觸須了。
“蟑螂這麽好的文明，怎麽能不讓混沌品鑒？”孟白嶼委屈，“你們不喜歡我大幾百的張郎嗎？”
維克多：“……我丟的學習資料是你偷了嗎！”
利維坦聞聲側眸，看清瞬間笑起來：“我沒有鏟除的壞種，總算開花了。”
孟白嶼莫名背後一涼。
散出去的蟑螂機甲迅速占領戰場，它們填補了每一寸縫隙，瞬間將實時數據傳遞向樞紐算力。
更龐大的數據支持下，星期日對戰場分析的等級立刻拉高了幾個維度，事無巨細匯報向拼殺在最前線的戰鬥系。
泰坦看見指令的瞬間側身一避，頭也不回的躲開了身後神使的攻擊，反手削掉神使腦袋。
他藍眼睛溫柔帶笑：“星期日，謝謝。”
【能與溯游無盡者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星期日欣然頷首，她眺望戰場，在坍塌的地底，溯游無盡者們再次撐起天空。
晏止戈沖殺在最前方，顯現真身的脊骨長刀橫掃黑暗，一刀下去碎肉橫飛，千百米蕩滌真空。
連降臨為深淵的神使們也不由顫栗，驚愕看向晏止戈。
眼前明明只是個人類，但為什麽……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死亡逼近的恐懼？
晏止戈緩慢拖著脊骨長刀劃過地面，他在半明半暗間仰起頭，沖神使們猙獰微笑：“你剛才說……要殺誰？”
肅清陳腐的【起源】，殺死錯誤的抉擇，在混沌意志之下再次誕生神祇。
神使們不約而同浮現答案，這是來自約書亞——新【起源】的命令。
然而根本不給它們回答的機會，晏止戈已經再次殺上來。
那脊骨長刀被他握在手中如有神識，猙獰散開的肋骨同樣鋒銳如刀，掃過神使們就能把他們絞殺成碎片。
當他殺穿戰場，竟如狂風過境，除他之外一個還站著的都沒有。
連守望在戰場另一邊的阿瑞斯，也不由詫異轉身。
同為首席，可那位文學暴君對戰場的掌控力……連戰鬥系也不由心驚。
利維坦挑了挑眉，讚嘆道：“放在尋常戰場上，哪怕是一點混沌度的戰場，至此都算戰爭壓倒性結束，但是——晏止戈，身後！”
晏止戈掀了掀眼睫，冰冷看向身前的黑暗。
他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粘稠噪音，像是什麽東西從泥濘黏液裏重新站起身，爬回戰場。
他轉過頭，看到不久前剛被清掃的神使們，已經再次從深淵中凝實。
晏止戈不僅不懼，反而冷笑一聲：“以為自己靠著老爸不斷再生就很牛逼？廢物們。”
他擡手攏起發絲向後露出鋒銳眉眼，扛刀在肩緩步向前，“既然如此……那就來試試，是你覆生快，還是我殺你更快！”
低吼聲拖著長尾宛如音爆，話音不等落下，晏止戈已經迅疾化作一串殺進神使之中。
阿瑞斯轉身投入自己的戰鬥，謝枝雀也認真守住戰場另一邊。
不僅是戰鬥系們，就連宮商角和吉什圖也加入了戰鬥。
他們完全忘記了自己原本的職責，殺到刀片卷刃又冷酷扔掉廢刀，重換武器。面對神使們飛濺的血肉，眼睛都不眨一下。
吉什圖再次從戰場屍堆裏直起身，已經白袍染血，浸透了鮮血碎肉的醫師袍看不出本來職業，反倒更像殺人屠夫。
宮商角瞥了他一眼，冷呵一聲推了推眼鏡，依舊西裝筆挺。
吉什圖好奇湊近：“分析官，你眼鏡濺上血了誒，你看得清嗎？”
宮商角一頓，他低頭看了眼屍山戰利品，又擡頭看吉什圖，頓時獰笑。
吉什圖：“！”
他兔子般瞬間竄出去，抽皮扒骨現場解剖了個神使，又攥著骷髏頭拖著脊椎骸骨噠噠噠走回來。
啪嘰往宮商角面前一扔，仰頭眼睛亮晶晶期待看他。
宮商角：“？”
吉什圖：“新武器。”非常狗腿的討好，“我看見分析官的刀卷刃了，幫你換一把。”
宮商角看了眼手持脊骨長刀的晏止戈，陰森決定把這筆賬記在晏止戈頭上。
“看見林了嗎？”喘息瞬間，宮商角問，“有人在保護她嗎？”
謝枝雀默默轉頭。
宮商角隨之看去，也沈默了。
林沈麓拒絕了所有人的保護邀請，她獨自坐在屍山之上，純白拘束衣染血，冷眼看著攀爬向她的神使。
而當神使抓向她——她咬破手指，率先點向神使額頭。
林沈麓低下頭，長發飄散。
她沈淪在黑暗裏的眉眼冰冷：“我祝福你。”
看見這一幕的阿瑞斯：“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祝福敵人？神學系過分善良了——快救人啊！”
但就在那一瞬間，神使卻定在原地。
下一秒，“啪！”被無形的威壓擠爆，散成一團血霧。
謝枝雀這時才轉頭，迷茫問：“救誰，聖主教會的神使？”
阿瑞斯：“……”
善良是對神學系最大的誤解。
林沈麓端坐屍山之上，如同回歸她詛咒的王座。
她冷眼看著神使從四面八方攀爬向她，又在十三邪神的詛咒之下血肉爆開，變成腳下累就她高度的新屍體。
受盡詛咒的身軀羸弱，可意志卻頑強不屈。
林沈麓遠比任何人都要堅韌，她是被郁和光認可的無盡者，心甘情願沈溺在有郁和光的溯游裏。
然而這位被世間諸神詛咒的戰士，卻只有一個心願。
——她唯一想祝福的，是郁和光。
林沈麓轉頭遠眺黑暗，那裏是郁和光與約書亞鏖戰之地。
但是黑暗裏只聞其聲，郁和光的怒吼回蕩，殘影裏看不清他的所在。
“總覺得神使越來越強了。”
與此同時，謝枝雀也皺眉：“深淵……原本就是這個層級嗎？”
即便溯游眾人拼死奮戰，但聖主教會的力量不僅不減，反而快速增強。
更糟糕的是——“混沌在吞噬科學。”
利維坦面若冰霜：“龍鯨天幕，在虛弱。”
維克多凝重：“星期日也是。”
“張郎也……”
不僅科學生，溯游眾人也不約而同發現，自己的AI再次失靈下線，所有機械造物都失控休眠，變成個不會動的鐵疙瘩。
遲來的風暴終於席卷向科學，在生命之樹下被輕輕放過的科學，重新被混沌咆哮裹挾。
晏止戈立即明白發生了什麽：“是混沌意志。”
眾人看向他。
晏止戈臉色凝重：“人類集體意識被稱作【阿賴耶識】，傳聞中它遠在諸神之上，是全人類數百萬年的集體意志具現。”
“而對混沌，則是混沌意志。”
【起源】在混沌意志之下抉擇未來，人類也曾站在文明開端為未來抉擇道路。
被人類選定的那條路——是科技樹。
它沒有真身，沒有具現，但是人類創造出的每一件機械造物，都堆砌成科技樹本身。
然而現在……被生命之樹放過的科技樹，開始被混沌吞沒。
一如舊地球數百年來發生的那樣。
“郁和光不是在與神使或者深淵作戰，他是在與混沌意志戰鬥。”
晏止戈心臟沈重：“我們在【起源】裏，而能加強神使的唯一可能……”
“是十三深淵戰線。”
【起源】深在所有深淵最深處，是十三大深淵和諸多小深淵最終匯聚之地。所有【深淵】供給著【起源】的力量，執行它的命令，然而它們各有自己的領地，並不踏足【起源】。
直到約書亞打破了這一切。
“那也就意味著……現在全世界的混沌，都在向我們匯聚而來。”
晏止戈：“我們是唯一的風暴眼。”
而混沌如此狂暴，唯一的理由……
晏止戈眼睫顫了顫，擡頭看向郁和光。
郁和光也似有所覺轉身看來。
他在激戰中抽出空隙回望，想要確定晏止戈和同伴們的安好，卻在看清瞬間瞳孔緊縮。
“那是……”
郁和光震驚，隨之席卷而來的就是暴怒：“約書亞——你敢！”
生命之樹枯萎前遺贈他，郁和光得以不再被時間束縛。在祂的領地之上，郁和光身處過去——現在——未來的三線交點。
他望向混沌颶風的風暴眼，看見了人類的未來。
——屍橫遍野，人跡湮滅。
在新【起源】誕生的邪神之下，混沌摧毀了溯游防線，大舉入侵文明。
郁和光眼睫顫了顫，他恍惚行走在硝煙熄滅的戰場上。腳下突然踩到什麽，他雙眼失神的後退一步低頭，卻在看清腳下屍體瞬間瞳孔緊縮。
“晏……止戈！”
仰倒在泥濘廢土裏，晏止戈屍骸汙臟，渾然如泥土。
他鋒銳的丹鳳眼失去光亮，空洞沒有焦距的看向天空，俊容早已被血漬泥汙覆蓋。
郁和光頹然跪倒他身邊，觸手卻是一片冰冷。
早已死去多時的人僵硬如石頭，再也不會沖他微笑，再也不會抱抱他，眼波流轉間委屈向他告狀討吻。
他變成了冰冷的屍體，一如郁和光曾見過的殉職無盡者。
也變成了郁和光最深重的恐懼。
他深深彎下腰擁抱晏止戈，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分給他。
然而，他很快察覺不對。
推開晏止戈的屍體，在他身下掩蓋的，還有其他人。
謝枝雀，維克多，宮商角，吉什圖……
他們的屍體早已經涼透，蒼蠅爬過大睜的渾濁眼珠，死不瞑目望向天空的眼睛像是在譴責——你為什麽不來救我們？為什麽拋棄我們在戰場上？
你不是溯游首席嗎，為什麽不再做我們的旗幟，引領我們走向未來？
還是……你所許諾的未來，是可恥的失敗。
郁和光跪在戰場泥濘裏擡起頭，血腥的風吹過發絲，他迷蒙向墜落的夕陽看去。
泰坦被一槍貫穿，屍體跪倒在戰場上，還沒來記得送出去的針織物被血汙浸透，隨風輕晃。
林沈麓從屍體堆下爬出來，她五指成爪深深摳進鮮血泥地裏，僅剩一息也執拗爬向他。
‘郁和光……’
她聲音粗糲如厲鬼：‘你違背了你的誓言，背叛了你的榮耀，是你親手殺死了最愛你的所有人。’
‘為什麽不救救人類，保護文明難道不是你的職責嗎？’
郁和光跌撞走向林沈麓，單膝跪在她身前試圖伸手去撈。
卻只抓到了一手齏粉。
‘在一切還來得及挽救之前……不要讓末日降臨。’
林沈麓的身形虛幻飄散成粉末，被風吹散。
郁和光茫然擡頭，看到血染千裏，荒野皆死。
曾經混亂卻熱鬧的廢土，終究落了沈寂。
他在這裏再也找不到人的蹤影，不論是遺民還是打鬧的孩童，哈哈大笑的雇傭兵和賣酒的老板娘……所有人都化作泡影消散了。
留給他的，只有建築坍塌後的斷壁殘垣。
荒草枯萎，槍管生銹，野花從骷髏的眼眶裏鉆出，隨風搖曳。
郁和光渾渾噩噩，他機械的邁開腿，不知道在荒野上走了多久。
他看見黃金城的高塔早已倒塌，曾經森嚴的山姆基地大敞四開，除了倒伏一地的骸骨別無他物。
雪原裏，他跪地挖出屍骸。索科洛夫上校的屍體凍得僵硬，還維持著臨死前沖殺的模樣。他怔楞擡手去摸，磨損得深可見骨的十指卻在上校的臉上劃過血痕。
北方基地覆滅，遠東港基地荒廢。
重槍炮凍結在冰面下，戰士至死猶戰。
可郁和光找出一具又一具屍骨，卻沒有一具能回答他的疑問。
——是誰殺了你？
——這就是人類的未來嗎？
混沌裏萬古一瞬，時間對郁和光失去了意義。
在生命之樹枯萎前交給他的未來裏，他看見日升月落，滄海桑田。
人類死去了。
混沌走上大地。
它們從地底爬上來，占領了人類撤離後的大地。學著原始人第一次走出森林時的模樣，笨拙的凝結四肢，直立行走，磕磕絆絆進化，摸索著屬於一個新種族的道路。
混沌物變成了“人”，它們建起城市，嘗試生活，飛速進化，徹底覆蓋了人類的痕跡。
又幾百幾千年過去，人類已經遙遠得像一個神話傳說，被混沌家長當做睡前故事講給孩童聽。
只是在那個故事裏，人類是兇狠的野獸，而終於戰勝一切的混沌才是大英雄。
郁和光看著這一幕，時光流逝在身上，他已經麻木荒蕪。
【當十三深淵降臨，混沌意志擁有一切力量，它將選擇新的未來。】
空靈縹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郁和光轉身看去，卻見翠綠螢光溫柔，生命之樹沙沙輕晃。
他緩慢睜大眼：“你……”
生命之樹溫柔低垂：【你既誕生自我，我即是你永恒的守護者，永遠有一縷風與光庇護於你。】
郁和光喃喃咀嚼：“我誕生於你……”
被絕望沖刷得木然的思維重新運轉，他想起約書亞的瘋狂欣喜。他說，自【起源】誕生的，是新的神祇。
郁和光意識到什麽，他隨即震驚：“難道我……！”
生命之樹：【你所見，即是混沌原本的未來——混沌的未來，與人類的末日。】
祂是一切混沌的最初與最終，祂清楚眺望著混沌的過去與未來。
祂知道，當祂枯萎在起源裏，約書亞將取代祂作為新的【起源】屹立。
新的神祇誕生，溯游小隊死在無人可知的深淵裏。
溯游無盡者一個接一個殉職，在他們死後，被他們庇護的人們勇敢站出來，接過他們沒有完成的事業。
然後再次倒下。
人類戰線大潰敗，所有希望都湮滅在沒有盡頭的黑夜裏。
太陽不再升起，最後一名人類死於恐懼。
——【那就是，你死後一千年的事。】
生命之樹：【你的同伴們死了，晏止戈也死了。應該守護和應該期待的，一切都消失了。】
【郁和光，你的身後空無一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