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 只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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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 只在
【隨太陽之舟行於天際，我與祂同死黃昏，同生黎明】*
篆刻在神廟之前的箴言依舊閃耀，但舉世無雙的太陽神廟早已破敗。
郁和光看著眼前的斷壁殘垣，即便早有預料，卻依舊屏息難言。
他曾見證過尼羅河的餘暉，諸神墜地，光輝長存。
然而現在，一切舊日的光芒已經散去，只剩齏粉殘骸，神的真名踐踏於地。
除了他們，再沒有人記得太陽舟之上的史詩。
“這是……”
身後眾人看清廢墟時驚愕，林沈麓無聲睜大眼。
作為鎮物而屹立深淵的太陽神廟，灰蒙蒙的黯淡。如果不是郁和光篤定這就是神廟，眾人幾乎不敢認。
尤其親眼見過萬神殿光輝的林沈麓等人，更是久久難以回神。
“箴言泥板碎了。”
晏止戈半蹲在廢墟前查看，“埃及神系失能後，這些篆刻神祇真名的泥板，就代替諸神成為鎮物。但現在，所有泥板都碎了。”
“無一幸免。”
郁和光呼吸一窒，追問道：“那神……”
晏止戈緩緩搖頭。
郁和光眼裏最後的希冀，搖動著破滅了。
他垂首默立，散落的發絲掩蓋了所有表情。
已經變成龐然巨物的小魚低下頭，小心而擔憂的輕蹭他額頭。
“我沒事。”郁和光手掌按在巨獸額前。
他緩緩擡起頭，鋒銳殺意在眉眼間暴起：“是金字塔深淵……殺了萬神。”
“你能感受到其他深淵對嗎，告訴我，金字塔深淵何在——”
郁和光狠戾低喝：“它覆滅萬神，我就覆滅它。”
殺死他在乎的神，此仇不報不休——就算追到世界盡頭，他也必以深淵之死告慰諸神！
驚人戰意從郁和光身上爆發出來。
眾人震撼看去。
明明人類之軀在深淵裏如此渺小，可郁和光氣勢如虹，更勝深淵巨獸。
阿瑞斯錯愕：“……你瘋了！那是深淵，你會死。”
“這才是郁和光啊。”
晏止戈短暫驚楞，笑意隨即柔和了眉眼，他斂眉低笑：“只要惹怒他，不論神還是深淵，都必定以死終結。”
那個以價值衡量萬物，口口聲聲說利用的人，卻愛憎分明到極致。他是最記仇的人，可那仇恨裏……字字句句皆是愛。
晏止戈深深註視著郁和光，堅定走向他。
巨獸也很快回應了郁和光。
黑霧凝實成粗壯觸須亂舞肆虐，狂暴席卷整片黑暗。
地底頓時被攪合得天翻地覆，連上方的金字塔也搖搖欲墜，隔著大地傳來轟隆巨響。
巨獸野蠻攻擊之下，很快讓【深淵】察覺了地底異動。
被鎮壓四千年，一朝反噬，【深淵】興奮沖上地面，迫不及待要大開殺戒。
黑暗遮天蔽日，宛如極夜紀再臨。
地面上遺民們尖叫逃散，但在龐大的黑暗覆蓋下，所有反擊都是螻蟻掙紮，傷不了對面分毫。
而【深淵】開裂大地，在遺民們絕望仰視中，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吞噬人類——
但就在這時，黑暗卻猛地僵持不動了。
驟然削減的力量空洞帶來無力感，【深淵】惱怒發現，就在它襲擊人類時……本體竟然被偷襲了？
金字塔裏還有神祇能傷它？
疑問一閃而逝，【深淵】扭頭飛馳回營。
【人類——你是傷不了我的，放棄愚蠢的抵抗，我賜你死亡。】
低沈怒喝聲回蕩地底，威勢一層層壓下。
然而黑暗裏，一人獨立鰲頭，他緩慢擡起頭目光鋒銳。
“是嗎……”
話音還拖在半空中未落，人影已驟然疾馳向前，消失在原地。
“不殺殺看，怎麽知道！”
過快的速度掀起颶風，一連串音爆在耳邊嘯鳴，衣角獵獵。
郁和光暴喝：“別搶了我的臺詞——殺你的人，是我！”
他如離弦之箭疾射向【深淵】，高擡起的槍口火光傾瀉而去，然而比火焰更耀眼是他的眼睛。
高高在上的深淵俯瞰鄙夷：【自不量力的人類，你們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是我們的世界。】
“是嗎？”
狂風中，郁和光歪了歪頭，忽然咧開唇角：“你是覺得尋常武器殺不死你，那麽，這個呢？”
銀色長槍之上，寒光凜冽。
深淵不屑一顧，然而本能卻叫囂著危險。
它疑惑低下頭查看，卻見銀灰色槍械倏地融化變形，柔軟物質順著人類青年的手臂流淌向上。
那是……另一個【深淵】？！
剎那間，深淵色變。
沖向郁和光的力量被擋在半空，另一股力量迅疾奔湧而來，擋在郁和光身前強橫對撞，瞬間吞噬了深淵力量。
對撞產生的沖擊波向四周席卷，深淵卻在看清人類青年的面容時震驚。
邪神……怎麽會！
短暫一秒僵持，就在郁和光提槍再戰時，金字塔深淵竟然硬生生扯斷被咬住的力量體，壯士斷腕般轉身沖向上方。
竟是要跑？
郁和光眼角黑影一晃，毫不猶豫大吼：“晏！”
銀白光芒突兀閃現地底，生生攔住了深淵去路。
深淵錯愕順著盤旋的潔白脊骨向上看去，身披孔雀藍的青年手持墮神脊骨低下頭，殺意畢露。
晏止戈獰笑：“想跑？”
唐刀解開形態，在他手中顯現本體，墮神的憤怒與恐懼依舊殘留在巨型脊骨上，威勢山呼海嘯般奔湧而來。
而晏止戈高高躍空而起，悍然持刀殺向深淵。
深淵不敢置信看向人類，它與太陽神此消彼長廝殺四千年，連神也要隕落在它的深淵裏，卻是第一次被人類圍剿。
渺小的，從沒被它看在眼裏的，註定要滅亡的人類。
……怎麽可能！
然而前後夾擊的迅猛攻勢之下，深淵來不及細想，只能瘋狂抽調力量廝殺反擊。
可眼前的人類卻超出深淵預料，以往連碰都碰不到它，只能絕望葬身黑暗的人類，此刻卻步步緊逼殺向它。
前有墮神脊骨攔路，後有深淵虎視眈眈。兩個奇怪的人類不要命般攻擊向它。
深淵像被野狗撕咬下血肉般吃痛，甚至在感受到力量削弱時，產生了像人類一樣的恐懼。
【你們……到底是什麽東西？】
深淵驚愕：【人？神？不，我吃掉過數不清的人和神，絕不是你這樣的怪物！】
郁和光嗤笑：“怪物竟然說別人是怪物，很沒有禮貌啊，小深淵。”
黑暗在他手中拉抻變形，銀色長槍殺意凜然，他冷冷擡起頭：“我就是人類——”
“你瞧不起的人類，殺你來了！”
暴喝聲回蕩地底，郁和光疾沖而上，過快的身形在半空留下一連串殘影。
銀光直沖深淵！
【你也同為新主宰，為什麽要幫人類！】
深淵咆哮質問，驚懼看著殺向它的長槍。
然而銀色長槍不語，轉瞬間已至身前。
力量被同類蠶食，眼看就要成為其他【深淵】的養分，金字塔深淵再也支撐不住，轉身就要逃離地底。
可在盤旋的銀白骨山之上，晏止戈殺意正盛。
眼看著前後夾擊逃無可逃，深淵折身沖向郁和光，又在晏止戈驚怒馳援時虛晃一槍，調頭沖向一旁，要從防備薄弱處沖出包圍。
“嗯？要從我這邊走嗎。”
俊美青年笑瞇瞇歪頭：“怎麽覺得被看扁了呢——龍鯨，你說呢？”
話音落下，幽藍光芒乍起。
轉瞬之間，四面八方升起光暈帷幕，龍鯨虛影顯現。
碩大龍頭低垂，無機質豎瞳冰冷鎖死深淵。
深淵驚詫，然而四周所有逃離的路都被光幕堵死。
嗤笑聲從身後傳來：“不是你被看扁了，而是所有科學生都被瞧不起了啊，利維坦閣下。”
紅發青年背光而立，機械女神金色虛影乍現在身後。
他抱臂睥睨，冷笑道：“從你們對1969年初代機出手，就很令人不爽了，憋了四百年的怨氣比鬼還大。你們竟然還敢出現？”
“吃了太多科學家的大腦，沒學到他們的真本事，反倒只學去了傲慢？”
維克多俯身下壓，藍眼睛裏閃爍冰冷的光：“科學是創造的藝術，別以為你吃掉點臭魚爛蝦，就真能模仿人類了。”
“——星期日！”
維克多怒吼，猛地高舉起手臂，指向深淵：“讀取它的電磁粒子波動，鎖定它！”
【如你所願】
燦爛金光裏磅礴虛影，機械女神俯下身，只有輪廓的臉龐肅殺如神祇怒目，聖潔卻危險。
維克多疾速寫就的程序高速運轉，一行行代碼轉瞬劃過，對深淵的粒子解析定格瞬間，龍鯨天幕籠罩向下，將深淵牢牢困死在原地。
竟是代替萬神殿，將深淵鎮壓地底。
深淵終於慌了，四千年被憋屈壓制的記憶卷土而來，它左沖右突試圖逃離。
可除了被嗡鳴撞擊出的幽藍閃電，天幕竟然紋絲不動。
利維坦將困獸狼狽盡收眼底。
“誰輕蔑科學，科學也將輕蔑它。”
維克多高高揚起下巴，嗤笑道：“你看不起的，正是殺死你的，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嗎？”
“郁和光，”他轉身揚聲大吼，“我們的部分做完了，現在輪到你了——就是現在！”
郁和光身姿飛躍，瞬間躍空而起。
銀色長槍在他手中嗡鳴，他高高揚手指向深淵：“吞噬它！”
黑暗倏地在他身後暴漲，化作萬千颶風狂暴沖殺向前。
深淵驚恐後退，拼命撞擊天幕想要逃離。
然而，已經晚了。
黑霧剛一觸及龍鯨天幕，立刻烈火燎原般席卷帷幕。
利維坦放開限制，天幕被黑霧吞噬，天幕之內每一寸瞬間被黑暗籠罩。
歸屬人類的【深淵】降臨。
瘦削青年緩緩擡起頭，眉骨鼻弓深邃如刀。
黑霧散去，青年身形顯現在所有人面前。
溯游眾人錯愕睜大眼。
那是……那是郁和光？不，那是一張與郁和光極為相似的臉。
明明有著相似的輪廓，卻陰冷危險，看見他的瞬間寒意就從骨子裏透出。
青年漠然無視所有人，只緊緊看向郁和光。
鎖定了金字塔深淵的龍鯨天幕內，已經盡數轉化成青年的領土，它的真身在此降臨，【深淵】籠罩郁和光與金字塔深淵。
郁和光尚能鎮定，其他人卻驚愕，連參與計劃的維克多也不可置信。
這簡直是……大魚吃小魚！
而名為‘小魚’的【深淵】，就是最大的那條。
“這是，你想要的嗎，郁郁。”
青年遲鈍操縱舌頭發音，長久不語的嗓音滯澀沙啞：“你想要，鯨吞深淵。”
“它覆滅了我庇護的萬神殿，殺死了我在乎的萬神。”
郁和光眉骨下壓，厲色乍起：“尼羅河的信仰或許衰落，但祂們不是沒有人在乎的神。那是我的東西，我的朋友！”
曾經萬神殿上的一幕幕閃過心頭，郁和光踏前一步。
“我曾向太陽神【拉】承諾，祂為我身死，我則替祂看顧子民。”
“現在，是我兌現諾言的時間了。”
郁和光長槍直指向前：“小魚，吞噬它——我來做你的錨定點。”
青年深深看了郁和光一眼：“你會得到，一切你想要的。”
世界本就是為你準備的玩具屋，沒有眷屬能束縛你。
滯澀聲音帶著奇詭韻律，仿佛是從遠古神祇時代傳來的一聲回響。
郁和光擡頭，青年已經轉身走向深淵。
行走間黑霧逸散，青年的人形越來越淺淡飄忽，黑暗卻愈發磅礴，擠占滿了每一寸空間。
——天上地下，唯此獨尊。
就連金字塔深淵也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它顫抖著怒吼哀求，辱罵哭泣。
吞吃人類學來的情緒，卻動搖不了人類分毫。
終於失去了所有人形的青年隱沒黑暗，高高在上的睥睨。
【祂說，你當死，於是人間再無你的位置。】
曾經金字塔深淵在同樣的高處輕蔑人類，可如今另一個【深淵】看它也如螻蟻。
【不被祂承認的，不應該存在。】
青年話音落下，黑暗俯身籠罩一切。
任由金字塔深淵如何懊悔哀求甚至割讓力量，青年都不為所動。
它只能眼睜睜看著黑暗倒扣下來，逐漸吞沒自己。
“欠我的，該還了！”
郁和光怒喝一聲，提槍殺向深淵。
就在一個深淵吞沒另一個深淵的瞬間，在青年的領土之上，金字塔深淵失去了混沌的所有優勢，它不再是殺不死摸不到的，而是變成了大【深淵】內的有形之物，與人類同臺打擂。
而不巧的是，它的對手是郁和光——
“所有有形之物，皆死於我！”
郁和光躍空的身姿矯健，殘影化作疾射利箭殺向深淵。
長槍掀起的厲風吹亂發絲拂過眉眼，那雙琥珀色眼眸銳利如刀，仿佛壓上了六千年風霜。
深淵恐懼後退，可晏止戈早已守在身後。
“這不僅是為了埃及諸神，更為了被你吞吃毀滅的文明。”
晏止戈厲色暴戾：“從人類手裏拿走的，該還回來了！”
蜿蜒脊骨長刀如盤龍困死深淵，讓它避無可避。
可當它驚懼擡起頭，看見在地底掀起的風暴之上，郁和光已經躍身而來，長槍裹挾著所有力量，以萬鈞之勢發出最後一擊——
“噗——嗤！”
銀槍貫穿深淵，脊骨長刀收緊。
它不可置信僵立半空，地底一時間死寂。
一塊碎片緩緩脫落。
先是第一片，然後第二片，第三片……深淵本體破碎的萬千碎片紛紛揚揚落下，嘩啦如地底落雪。
郁和光死死看著銀槍盡頭的敵人，地面上的維克多等人也捏緊拳頭仰頭，大氣不敢出的忐忑等待。
終於，一聲巨響中，金字塔深淵被銀槍攪碎，龜裂紋迅速在本體蔓延，最終轟然爆開。
晏止戈眼疾手快拽住郁和光後退。
他將郁和光扣進懷裏，旋身向後背對爆破，堅實脊背為郁和光擋住所有沖擊。
深淵失去焦距，連吞噬無數人類和文明後進化出的神智，也在搖搖欲墜。
【怎麽……會……】
【我是，邪神眷屬，我怎麽會輸……】
它喃喃著不可置信，艱難轉動的視線落在郁和光身上。
那雙琥珀色眼瞳戒備盯緊它，握緊銀槍隨時準備補槍。
它……見過那雙眼睛。
這個念頭搖晃著升起時，深淵倏地重重楞住，殘留的神智裏掀起風暴。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它猛地長吸一口氣，不知從哪來的力氣驟然起身，從散落的碎片裏拼命爬向郁和光的方向。
【你不是人類！你騙了我，狡詐的神，太陽神拉騙了我！】
深淵榨幹所剩的全部力量，嘶吼著撲向郁和光。
“郁和光——小心！”
地面眾人驚呼。
郁和光握緊銀槍，悍然無懼。
然而就在他高舉起銀槍時，卻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脊骨長刀裹挾颶風而至，重重劈砍向下！
金字塔深淵瞬間被斬成兩半，所有驚怒嘶吼聲戛然而止。
“哢，嚓……”
殘屍僵在半空片刻，轟然潰散成碎片撲簌簌墜落。
風暴掃尾，吹散黑暗拂去。
吹亂的發絲繚亂眸光，郁和光睜大眼，他看見晏止戈踩在深淵屍骸之上垂眸。
長刀向下，冰冷睥睨。
一如人類的保護神。
不。
不僅是人類的保護神，也是他的守衛者。
笑意柔和了郁和光眉眼，晏止戈似有所覺回眸看來。
郁和光低低笑起來：“晏，我們成功了。”
他仰起頭：“深淵，湮滅。”
萬神殞身之痛，鎮壓怎麽足夠！
他要深淵赴死，那些神祇死亡之前的絕望與痛苦，他要深淵盡數償還，以死亡告慰逝者。
相隔黑暗，晏止戈看見郁和光明亮帶笑的眼。
於是他也跟著柔和了眉眼，不覺唇角帶笑。
他說：“嗯，我們贏了。”
碎片紛紛揚揚，如蘆葦花飛過墳地。
地面上的眾人不敢置信的睜大眼，許久才從震驚中回神。
“我們……贏了，我們真的贏了？”
“深淵死了嗎？快擲骰看看，那可是深淵。”
“深淵死了——首席勝利了！”
“晏首席萬歲！郁首席萬歲！！”
歡呼聲熱烈，人們喜極而泣相擁。
謝枝雀激動拍紅了手掌，利維坦笑意吟吟。
維克多感動到哭腔的抱住旁邊人，孟白嶼拍拍，維克多突然驚醒惡寒後退，連忙去抱林沈麓，被揍。
林沈麓收回視線側眸：“你早就知道他會贏？”
宮商角在一眾激動中顯得格外冷靜。他推了推眼鏡：“那位是晏止戈，是帶領文學系走向巔峰的首席。”
“也是在郁和光面前的晏止戈。”
有郁和光在，晏止戈戰無不勝。
在歡呼聲裏，郁和光轉身看向神廟。
紛揚飄散的碎片如同蘆葦花蕩滌，仿佛神廟依舊是四千年前的太陽神廟，屹立在尼羅河激蕩的平原上。
庇護人，也庇護飛鳥與天空，貓咪與大地。
四千年過去，王權湮滅，神的長詩也已墜地。
太陽神廟卻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千年如一日的靜默等待。
——等待穿行黑暗，最終迎來光明的那一刻。
往昔穿梭天際的太陽神舟早已腐朽，尼羅河的子民在末日的焦土上死傷遺忘，萬神殿諸神隕落，就連太陽神也已經是強弩之末，快要忘記天空與大地。
然而，那個人類青年卻出現了。
他說自己是無信者，他說自己除了手中的槍，不相信任何人與神。
可他說——將世界托付於我，為我赴死。
在你們的死亡之上，將會迎來嶄新的太陽。
四千年黑暗散去，太陽神廟在漫長沒有終點的等待中，終於一寸寸被光明照耀。
散去的黑霧裏，神廟廢墟閃爍微光。
像故人重逢，久疏問候的一聲呼喚。
郁和光不由輕笑出聲。
他低低呢喃：“太陽神，我沒有違背諾言。看見了嗎？”
他仰起頭，瞇了瞇眼看向頭頂乍現的光明。
“埃及四千年等待的風與光，重新回歸你的長詩。”
晏止戈不動聲色靠近他，手臂虛環住他腰身。
“和你的交換，是太陽神此生最明智的決定。”他笑著垂首，親昵貼近郁和光側頰。
郁和光被洋溢的歡笑聲感染，不知為何，他手掌已經搭在晏止戈肩膀上，最終卻沒有推開他。
而是遲疑著慢慢收緊，指腹摩挲晏止戈後頸，“晏……”
晏止戈瞳孔緊縮，他心臟顫了顫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彎腰靠近郁和光。
光芒中向他索一個吻。
“郁哥，快看！”
身後驚叫聲乍起，突然打斷兩人。
“那是什麽？小章魚，小章魚失控了！”
郁和光驟然凜冽了眉眼旋身。
金字塔地底最深的深淵裏，黑暗劇烈翻滾，痛苦低吼。
那道已經熟悉的人形在黑暗裏若隱若現，卻始終無法凝實。
【郁……】
他顫抖的指尖從黑暗裏伸出：【郁郁，殺死我，郁……】
“小魚！”
郁和光瞳孔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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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太陽之舟行於天際，我與祂同死黃昏，同生黎明】*
篆刻在神廟之前的箴言依舊閃耀，但舉世無雙的太陽神廟早已破敗。
郁和光看著眼前的斷壁殘垣，即便早有預料，卻依舊屏息難言。
他曾見證過尼羅河的餘暉，諸神墜地，光輝長存。
然而現在，一切舊日的光芒已經散去，只剩齏粉殘骸，神的真名踐踏於地。
除了他們，再沒有人記得太陽舟之上的史詩。
“這是……”
身後眾人看清廢墟時驚愕，林沈麓無聲睜大眼。
作為鎮物而屹立深淵的太陽神廟，灰蒙蒙的黯淡。如果不是郁和光篤定這就是神廟，眾人幾乎不敢認。
尤其親眼見過萬神殿光輝的林沈麓等人，更是久久難以回神。
“箴言泥板碎了。”
晏止戈半蹲在廢墟前查看，“埃及神系失能後，這些篆刻神祇真名的泥板，就代替諸神成為鎮物。但現在，所有泥板都碎了。”
“無一幸免。”
郁和光呼吸一窒，追問道：“那神……”
晏止戈緩緩搖頭。
郁和光眼裏最後的希冀，搖動著破滅了。
他垂首默立，散落的發絲掩蓋了所有表情。
已經變成龐然巨物的小魚低下頭，小心而擔憂的輕蹭他額頭。
“我沒事。”郁和光手掌按在巨獸額前。
他緩緩擡起頭，鋒銳殺意在眉眼間暴起：“是金字塔深淵……殺了萬神。”
“你能感受到其他深淵對嗎，告訴我，金字塔深淵何在——”
郁和光狠戾低喝：“它覆滅萬神，我就覆滅它。”
殺死他在乎的神，此仇不報不休——就算追到世界盡頭，他也必以深淵之死告慰諸神！
驚人戰意從郁和光身上爆發出來。
眾人震撼看去。
明明人類之軀在深淵裏如此渺小，可郁和光氣勢如虹，更勝深淵巨獸。
阿瑞斯錯愕：“……你瘋了！那是深淵，你會死。”
“這才是郁和光啊。”
晏止戈短暫驚楞，笑意隨即柔和了眉眼，他斂眉低笑：“只要惹怒他，不論神還是深淵，都必定以死終結。”
那個以價值衡量萬物，口口聲聲說利用的人，卻愛憎分明到極致。他是最記仇的人，可那仇恨裏……字字句句皆是愛。
晏止戈深深註視著郁和光，堅定走向他。
巨獸也很快回應了郁和光。
黑霧凝實成粗壯觸須亂舞肆虐，狂暴席卷整片黑暗。
地底頓時被攪合得天翻地覆，連上方的金字塔也搖搖欲墜，隔著大地傳來轟隆巨響。
巨獸野蠻攻擊之下，很快讓【深淵】察覺了地底異動。
被鎮壓四千年，一朝反噬，【深淵】興奮沖上地面，迫不及待要大開殺戒。
黑暗遮天蔽日，宛如極夜紀再臨。
地面上遺民們尖叫逃散，但在龐大的黑暗覆蓋下，所有反擊都是螻蟻掙紮，傷不了對面分毫。
而【深淵】開裂大地，在遺民們絕望仰視中，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吞噬人類——
但就在這時，黑暗卻猛地僵持不動了。
驟然削減的力量空洞帶來無力感，【深淵】惱怒發現，就在它襲擊人類時……本體竟然被偷襲了？
金字塔裏還有神祇能傷它？
疑問一閃而逝，【深淵】扭頭飛馳回營。
【人類——你是傷不了我的，放棄愚蠢的抵抗，我賜你死亡。】
低沈怒喝聲回蕩地底，威勢一層層壓下。
然而黑暗裏，一人獨立鰲頭，他緩慢擡起頭目光鋒銳。
“是嗎……”
話音還拖在半空中未落，人影已驟然疾馳向前，消失在原地。
“不殺殺看，怎麽知道！”
過快的速度掀起颶風，一連串音爆在耳邊嘯鳴，衣角獵獵。
郁和光暴喝：“別搶了我的臺詞——殺你的人，是我！”
他如離弦之箭疾射向【深淵】，高擡起的槍口火光傾瀉而去，然而比火焰更耀眼是他的眼睛。
高高在上的深淵俯瞰鄙夷：【自不量力的人類，你們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是我們的世界。】
“是嗎？”
狂風中，郁和光歪了歪頭，忽然咧開唇角：“你是覺得尋常武器殺不死你，那麽，這個呢？”
銀色長槍之上，寒光凜冽。
深淵不屑一顧，然而本能卻叫囂著危險。
它疑惑低下頭查看，卻見銀灰色槍械倏地融化變形，柔軟物質順著人類青年的手臂流淌向上。
那是……另一個【深淵】？！
剎那間，深淵色變。
沖向郁和光的力量被擋在半空，另一股力量迅疾奔湧而來，擋在郁和光身前強橫對撞，瞬間吞噬了深淵力量。
對撞產生的沖擊波向四周席卷，深淵卻在看清人類青年的面容時震驚。
邪神……怎麽會！
短暫一秒僵持，就在郁和光提槍再戰時，金字塔深淵竟然硬生生扯斷被咬住的力量體，壯士斷腕般轉身沖向上方。
竟是要跑？
郁和光眼角黑影一晃，毫不猶豫大吼：“晏！”
銀白光芒突兀閃現地底，生生攔住了深淵去路。
深淵錯愕順著盤旋的潔白脊骨向上看去，身披孔雀藍的青年手持墮神脊骨低下頭，殺意畢露。
晏止戈獰笑：“想跑？”
唐刀解開形態，在他手中顯現本體，墮神的憤怒與恐懼依舊殘留在巨型脊骨上，威勢山呼海嘯般奔湧而來。
而晏止戈高高躍空而起，悍然持刀殺向深淵。
深淵不敢置信看向人類，它與太陽神此消彼長廝殺四千年，連神也要隕落在它的深淵裏，卻是第一次被人類圍剿。
渺小的，從沒被它看在眼裏的，註定要滅亡的人類。
……怎麽可能！
然而前後夾擊的迅猛攻勢之下，深淵來不及細想，只能瘋狂抽調力量廝殺反擊。
可眼前的人類卻超出深淵預料，以往連碰都碰不到它，只能絕望葬身黑暗的人類，此刻卻步步緊逼殺向它。
前有墮神脊骨攔路，後有深淵虎視眈眈。兩個奇怪的人類不要命般攻擊向它。
深淵像被野狗撕咬下血肉般吃痛，甚至在感受到力量削弱時，產生了像人類一樣的恐懼。
【你們……到底是什麽東西？】
深淵驚愕：【人？神？不，我吃掉過數不清的人和神，絕不是你這樣的怪物！】
郁和光嗤笑：“怪物竟然說別人是怪物，很沒有禮貌啊，小深淵。”
黑暗在他手中拉抻變形，銀色長槍殺意凜然，他冷冷擡起頭：“我就是人類——”
“你瞧不起的人類，殺你來了！”
暴喝聲回蕩地底，郁和光疾沖而上，過快的身形在半空留下一連串殘影。
銀光直沖深淵！
【你也同為新主宰，為什麽要幫人類！】
深淵咆哮質問，驚懼看著殺向它的長槍。
然而銀色長槍不語，轉瞬間已至身前。
力量被同類蠶食，眼看就要成為其他【深淵】的養分，金字塔深淵再也支撐不住，轉身就要逃離地底。
可在盤旋的銀白骨山之上，晏止戈殺意正盛。
眼看著前後夾擊逃無可逃，深淵折身沖向郁和光，又在晏止戈驚怒馳援時虛晃一槍，調頭沖向一旁，要從防備薄弱處沖出包圍。
“嗯？要從我這邊走嗎。”
俊美青年笑瞇瞇歪頭：“怎麽覺得被看扁了呢——龍鯨，你說呢？”
話音落下，幽藍光芒乍起。
轉瞬之間，四面八方升起光暈帷幕，龍鯨虛影顯現。
碩大龍頭低垂，無機質豎瞳冰冷鎖死深淵。
深淵驚詫，然而四周所有逃離的路都被光幕堵死。
嗤笑聲從身後傳來：“不是你被看扁了，而是所有科學生都被瞧不起了啊，利維坦閣下。”
紅發青年背光而立，機械女神金色虛影乍現在身後。
他抱臂睥睨，冷笑道：“從你們對1969年初代機出手，就很令人不爽了，憋了四百年的怨氣比鬼還大。你們竟然還敢出現？”
“吃了太多科學家的大腦，沒學到他們的真本事，反倒只學去了傲慢？”
維克多俯身下壓，藍眼睛裏閃爍冰冷的光：“科學是創造的藝術，別以為你吃掉點臭魚爛蝦，就真能模仿人類了。”
“——星期日！”
維克多怒吼，猛地高舉起手臂，指向深淵：“讀取它的電磁粒子波動，鎖定它！”
【如你所願】
燦爛金光裏磅礴虛影，機械女神俯下身，只有輪廓的臉龐肅殺如神祇怒目，聖潔卻危險。
維克多疾速寫就的程序高速運轉，一行行代碼轉瞬劃過，對深淵的粒子解析定格瞬間，龍鯨天幕籠罩向下，將深淵牢牢困死在原地。
竟是代替萬神殿，將深淵鎮壓地底。
深淵終於慌了，四千年被憋屈壓制的記憶卷土而來，它左沖右突試圖逃離。
可除了被嗡鳴撞擊出的幽藍閃電，天幕竟然紋絲不動。
利維坦將困獸狼狽盡收眼底。
“誰輕蔑科學，科學也將輕蔑它。”
維克多高高揚起下巴，嗤笑道：“你看不起的，正是殺死你的，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嗎？”
“郁和光，”他轉身揚聲大吼，“我們的部分做完了，現在輪到你了——就是現在！”
郁和光身姿飛躍，瞬間躍空而起。
銀色長槍在他手中嗡鳴，他高高揚手指向深淵：“吞噬它！”
黑暗倏地在他身後暴漲，化作萬千颶風狂暴沖殺向前。
深淵驚恐後退，拼命撞擊天幕想要逃離。
然而，已經晚了。
黑霧剛一觸及龍鯨天幕，立刻烈火燎原般席卷帷幕。
利維坦放開限制，天幕被黑霧吞噬，天幕之內每一寸瞬間被黑暗籠罩。
歸屬人類的【深淵】降臨。
瘦削青年緩緩擡起頭，眉骨鼻弓深邃如刀。
黑霧散去，青年身形顯現在所有人面前。
溯游眾人錯愕睜大眼。
那是……那是郁和光？不，那是一張與郁和光極為相似的臉。
明明有著相似的輪廓，卻陰冷危險，看見他的瞬間寒意就從骨子裏透出。
青年漠然無視所有人，只緊緊看向郁和光。
鎖定了金字塔深淵的龍鯨天幕內，已經盡數轉化成青年的領土，它的真身在此降臨，【深淵】籠罩郁和光與金字塔深淵。
郁和光尚能鎮定，其他人卻驚愕，連參與計劃的維克多也不可置信。
這簡直是……大魚吃小魚！
而名為‘小魚’的【深淵】，就是最大的那條。
“這是，你想要的嗎，郁郁。”
青年遲鈍操縱舌頭發音，長久不語的嗓音滯澀沙啞：“你想要，鯨吞深淵。”
“它覆滅了我庇護的萬神殿，殺死了我在乎的萬神。”
郁和光眉骨下壓，厲色乍起：“尼羅河的信仰或許衰落，但祂們不是沒有人在乎的神。那是我的東西，我的朋友！”
曾經萬神殿上的一幕幕閃過心頭，郁和光踏前一步。
“我曾向太陽神【拉】承諾，祂為我身死，我則替祂看顧子民。”
“現在，是我兌現諾言的時間了。”
郁和光長槍直指向前：“小魚，吞噬它——我來做你的錨定點。”
青年深深看了郁和光一眼：“你會得到，一切你想要的。”
世界本就是為你準備的玩具屋，沒有眷屬能束縛你。
滯澀聲音帶著奇詭韻律，仿佛是從遠古神祇時代傳來的一聲回響。
郁和光擡頭，青年已經轉身走向深淵。
行走間黑霧逸散，青年的人形越來越淺淡飄忽，黑暗卻愈發磅礴，擠占滿了每一寸空間。
——天上地下，唯此獨尊。
就連金字塔深淵也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它顫抖著怒吼哀求，辱罵哭泣。
吞吃人類學來的情緒，卻動搖不了人類分毫。
終於失去了所有人形的青年隱沒黑暗，高高在上的睥睨。
【祂說，你當死，於是人間再無你的位置。】
曾經金字塔深淵在同樣的高處輕蔑人類，可如今另一個【深淵】看它也如螻蟻。
【不被祂承認的，不應該存在。】
青年話音落下，黑暗俯身籠罩一切。
任由金字塔深淵如何懊悔哀求甚至割讓力量，青年都不為所動。
它只能眼睜睜看著黑暗倒扣下來，逐漸吞沒自己。
“欠我的，該還了！”
郁和光怒喝一聲，提槍殺向深淵。
就在一個深淵吞沒另一個深淵的瞬間，在青年的領土之上，金字塔深淵失去了混沌的所有優勢，它不再是殺不死摸不到的，而是變成了大【深淵】內的有形之物，與人類同臺打擂。
而不巧的是，它的對手是郁和光——
“所有有形之物，皆死於我！”
郁和光躍空的身姿矯健，殘影化作疾射利箭殺向深淵。
長槍掀起的厲風吹亂發絲拂過眉眼，那雙琥珀色眼眸銳利如刀，仿佛壓上了六千年風霜。
深淵恐懼後退，可晏止戈早已守在身後。
“這不僅是為了埃及諸神，更為了被你吞吃毀滅的文明。”
晏止戈厲色暴戾：“從人類手裏拿走的，該還回來了！”
蜿蜒脊骨長刀如盤龍困死深淵，讓它避無可避。
可當它驚懼擡起頭，看見在地底掀起的風暴之上，郁和光已經躍身而來，長槍裹挾著所有力量，以萬鈞之勢發出最後一擊——
“噗——嗤！”
銀槍貫穿深淵，脊骨長刀收緊。
它不可置信僵立半空，地底一時間死寂。
一塊碎片緩緩脫落。
先是第一片，然後第二片，第三片……深淵本體破碎的萬千碎片紛紛揚揚落下，嘩啦如地底落雪。
郁和光死死看著銀槍盡頭的敵人，地面上的維克多等人也捏緊拳頭仰頭，大氣不敢出的忐忑等待。
終於，一聲巨響中，金字塔深淵被銀槍攪碎，龜裂紋迅速在本體蔓延，最終轟然爆開。
晏止戈眼疾手快拽住郁和光後退。
他將郁和光扣進懷裏，旋身向後背對爆破，堅實脊背為郁和光擋住所有沖擊。
深淵失去焦距，連吞噬無數人類和文明後進化出的神智，也在搖搖欲墜。
【怎麽……會……】
【我是，邪神眷屬，我怎麽會輸……】
它喃喃著不可置信，艱難轉動的視線落在郁和光身上。
那雙琥珀色眼瞳戒備盯緊它，握緊銀槍隨時準備補槍。
它……見過那雙眼睛。
這個念頭搖晃著升起時，深淵倏地重重楞住，殘留的神智裏掀起風暴。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它猛地長吸一口氣，不知從哪來的力氣驟然起身，從散落的碎片裏拼命爬向郁和光的方向。
【你不是人類！你騙了我，狡詐的神，太陽神拉騙了我！】
深淵榨幹所剩的全部力量，嘶吼著撲向郁和光。
“郁和光——小心！”
地面眾人驚呼。
郁和光握緊銀槍，悍然無懼。
然而就在他高舉起銀槍時，卻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脊骨長刀裹挾颶風而至，重重劈砍向下！
金字塔深淵瞬間被斬成兩半，所有驚怒嘶吼聲戛然而止。
“哢，嚓……”
殘屍僵在半空片刻，轟然潰散成碎片撲簌簌墜落。
風暴掃尾，吹散黑暗拂去。
吹亂的發絲繚亂眸光，郁和光睜大眼，他看見晏止戈踩在深淵屍骸之上垂眸。
長刀向下，冰冷睥睨。
一如人類的保護神。
不。
不僅是人類的保護神，也是他的守衛者。
笑意柔和了郁和光眉眼，晏止戈似有所覺回眸看來。
郁和光低低笑起來：“晏，我們成功了。”
他仰起頭：“深淵，湮滅。”
萬神殞身之痛，鎮壓怎麽足夠！
他要深淵赴死，那些神祇死亡之前的絕望與痛苦，他要深淵盡數償還，以死亡告慰逝者。
相隔黑暗，晏止戈看見郁和光明亮帶笑的眼。
於是他也跟著柔和了眉眼，不覺唇角帶笑。
他說：“嗯，我們贏了。”
碎片紛紛揚揚，如蘆葦花飛過墳地。
地面上的眾人不敢置信的睜大眼，許久才從震驚中回神。
“我們……贏了，我們真的贏了？”
“深淵死了嗎？快擲骰看看，那可是深淵。”
“深淵死了——首席勝利了！”
“晏首席萬歲！郁首席萬歲！！”
歡呼聲熱烈，人們喜極而泣相擁。
謝枝雀激動拍紅了手掌，利維坦笑意吟吟。
維克多感動到哭腔的抱住旁邊人，孟白嶼拍拍，維克多突然驚醒惡寒後退，連忙去抱林沈麓，被揍。
林沈麓收回視線側眸：“你早就知道他會贏？”
宮商角在一眾激動中顯得格外冷靜。他推了推眼鏡：“那位是晏止戈，是帶領文學系走向巔峰的首席。”
“也是在郁和光面前的晏止戈。”
有郁和光在，晏止戈戰無不勝。
在歡呼聲裏，郁和光轉身看向神廟。
紛揚飄散的碎片如同蘆葦花蕩滌，仿佛神廟依舊是四千年前的太陽神廟，屹立在尼羅河激蕩的平原上。
庇護人，也庇護飛鳥與天空，貓咪與大地。
四千年過去，王權湮滅，神的長詩也已墜地。
太陽神廟卻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千年如一日的靜默等待。
——等待穿行黑暗，最終迎來光明的那一刻。
往昔穿梭天際的太陽神舟早已腐朽，尼羅河的子民在末日的焦土上死傷遺忘，萬神殿諸神隕落，就連太陽神也已經是強弩之末，快要忘記天空與大地。
然而，那個人類青年卻出現了。
他說自己是無信者，他說自己除了手中的槍，不相信任何人與神。
可他說——將世界托付於我，為我赴死。
在你們的死亡之上，將會迎來嶄新的太陽。
四千年黑暗散去，太陽神廟在漫長沒有終點的等待中，終於一寸寸被光明照耀。
散去的黑霧裏，神廟廢墟閃爍微光。
像故人重逢，久疏問候的一聲呼喚。
郁和光不由輕笑出聲。
他低低呢喃：“太陽神，我沒有違背諾言。看見了嗎？”
他仰起頭，瞇了瞇眼看向頭頂乍現的光明。
“埃及四千年等待的風與光，重新回歸你的長詩。”
晏止戈不動聲色靠近他，手臂虛環住他腰身。
“和你的交換，是太陽神此生最明智的決定。”他笑著垂首，親昵貼近郁和光側頰。
郁和光被洋溢的歡笑聲感染，不知為何，他手掌已經搭在晏止戈肩膀上，最終卻沒有推開他。
而是遲疑著慢慢收緊，指腹摩挲晏止戈後頸，“晏……”
晏止戈瞳孔緊縮，他心臟顫了顫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彎腰靠近郁和光。
光芒中向他索一個吻。
“郁哥，快看！”
身後驚叫聲乍起，突然打斷兩人。
“那是什麽？小章魚，小章魚失控了！”
郁和光驟然凜冽了眉眼旋身。
金字塔地底最深的深淵裏，黑暗劇烈翻滾，痛苦低吼。
那道已經熟悉的人形在黑暗裏若隱若現，卻始終無法凝實。
【郁……】
他顫抖的指尖從黑暗裏伸出：【郁郁，殺死我，郁……】
“小魚！”
郁和光瞳孔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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