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只在晉江文學城[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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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只在[VIP]
秦麗既擔憂新夥伴自相殘殺, 又擔心郁和光的提議過於冷酷。
——林沈麓單薄到風吹便散的枯瘦身形，實在不像是能與那怪物交談的樣子。
但她很快驚愕發現：當林沈麓越過郁和光走向膠質物，先畏懼後退的, 竟然是對方。
“去哪？”
林沈麓平靜一指：“坐下。”
訓狗一樣。
那語氣, 秦麗幾乎以為自己聽到的是“跪下”。
#你跪下，我有事求你#
在秦麗震驚的目光中, 那對著郁和光還張牙舞爪猙獰的膠質物，竟然真的乖得狗狗一樣，“墩！”地坐了下去。
然後郁和光就眼睜睜看著膠質物“啪嘰”，散開成一團黏液。
拍在地板上摳都摳不下來。
“…………”
他抽了抽嘴角：“我是讓你詢問, 沒讓你殺狗……混沌物。”
林沈麓：“…………”
她低頭，死魚眼看那灘黏液。你故意的？你在表達不滿？
黏液瑟瑟發抖。
兩旁膠質物立刻抻長了手去撈它，努力捏出個人形拍拍, 三個人形排排站，像在老師提問時互相幫助的倒黴蛋。
重組成人形的膠質物跪得很標準，唯恐林沈麓再對它有什麽不滿。
林沈麓坐下, 膠質物立刻又矮了三分。
旁觀的郁和光：……這附屬物，生前還是個職場老油條吧？
“姓名。”林沈麓冷淡開口。
膠質物立刻嘰咕嘰咕出聲。
“身份。”
“卒於哪年。”
“死前看到什麽。”
林沈麓聲線冷淡到沒有起伏。
她一條條詢問下去, 膠質物就一條條嘰咕嘰咕，柔軟無骨的黑膠條波浪搖擺著抖動, 唯恐人類眼裏的屍體、它們眼裏的大魔王聽不懂而不滿, 還試圖比比劃劃。
毫無在郁和光面前時的兇悍, 乖得像個捏捏史萊姆。
試圖圍觀偷師的郁和光：“……？？”
你們怎麽聊起來了？你又在回答什麽？為什麽我一句沒聽懂？
他瞪圓了眼睛, 忽然有種群聊不帶他的辛酸。
林沈麓：“……眼睛漂亮也沒用, 我不是李白楊。”
展示顏值上的優點並不能打動她。
林沈麓冷酷：“沒有天賦的事就不用努力了。”
比如宗教傾向為0.
神仙親自來手把手教也沒用。
郁和光：“所以我才邀請你加入——它在說什麽？”
林沈麓怪異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發現, 郁和光雖然缺點是沒有自知之明，但優點也是有自知之明。
#雖然我報文史又天天掛#
#但我知道自己沒天賦啊#
郁和光承認得理直氣壯, 林沈麓只在想一件事：幸好文學院的不在這。不然要被氣死了。
“你猜測得沒錯，它確實曾經是人類。”
林沈麓：“準確說，它是屍體。”
“死於2063年，以人類身份死亡，並以屍體形態被混沌。”
膠質物已經記不住自己的名字身份了。
但它依舊記得死亡前突然出現的刺眼白光，周圍同事驚恐著四散逃離，有人在大喊著“神，神降臨了”，有人說是怪物入侵地下城。
混亂中它還沒搞清狀況，摔向地面的白光已經是記憶裏最後的畫面，然後再有意識，就是這副模樣了。
渾噩，黑暗，游蕩。
“但是它的敘述視角很奇怪。”
林沈麓豎起手指示意：“基礎語法課教授說，尋常人會本能以自己為中心觀察世界，符合自己認知的就是合理，非認同就會帶上批判，視角代表著自己的定位。”
“但是混沌物在回答我時，它的視角混亂多變。”
林沈麓：“甚至分不清男女老少。”
“它的記憶是混雜的，像個大雜燴。”
十一歲開始正是對世界產生探索欲的時候，是兒童性格成型的重要階段。偏偏林沈麓從十三歲開始入院十年，脫離人類族群，這讓她時常無法“定位”自己。
於是維克多告訴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攝像頭，一個分析元件，和一個儲存模塊。
但林沈麓聽到的混沌物記憶，它的“攝像頭”經常掛在不同的人身上。
這讓她頗廢了些時間重組邏輯鏈條，向郁和光描述混沌物的經歷。
它在地下，也在地上，既是男人，也是女人。一邊潛行監聽，一邊吞吃屍體……
郁和光冷漠：“問問它，它叫薛定諤嗎？”
膠質物沖郁和光呲牙。
郁和光握住林沈麓的手腕，她：“？”
不等詢問——“啪！”手掌重重砸在膠質物腦袋上。
咕嘰一聲，膠質物又被拍散了。
林沈麓：“……借刀殺人？”
抓著她的手打混沌物算什麽？
“你說的對，我在與混沌物交流上確實沒有天賦。”
郁和光假笑：“感謝你熱心提供的觸媒。”
秦麗看得膽戰心驚，擔憂下一刻兩人就會內訌打起來。
但郁和光平靜放開手，林沈麓也平靜揉手腕。情緒穩定二人組連多一句交談都沒有。
郁和光卻眼眸沈了沈。
他看到，林沈麓與膠質物觸碰的手掌部分，立刻像滾了熱油一樣浮現猙獰血泡，手腕也脫臼——林沈麓自己習以為常的接上。
“詛咒。”
林沈麓擡了擡手，平靜示意：“我並非能觸碰到所有混沌物，【混沌】是一切異常的統稱，我只對其中一種熟知。”
——神。
林沈麓曾惹怒的神留在她身上的詛咒，在她直接接觸其他“神”的附屬品時自動生效，是神怒，更是警告。
這也反向說明了另一點。“你的猜測沒錯。”
她黑瞳漠然無光：“這些東西隸屬於混沌的附屬品，地底，有神。”
郁和光沈了沈眉眼：“棘手了，傳聞是真的。”
不僅如此……林沈麓的實驗成功，他的實驗卻失敗了。
他無法觸碰混沌物，於是想借由林沈麓作為觸媒，但是以林沈麓渾身疊甲一樣的【詛咒】……
能打的戰鬥系碰不到敵人，能碰到敵人的神學系是個脆皮。
郁和光“嘖”了一聲，遞去應急創傷貼：“處理下？”
他怕混沌物還沒解決，林沈麓先死他眼前。
林沈麓自己渾不在意，還盯著血紅一片猙獰的手臂看了半晌，才重新打量起膠質物。
剛被拍散的膠質物已經瑟瑟發抖，但被同伴們重新捏出個人形。
它們默默把倒黴蛋往前推了推，看上去就是倒黴蛋主動請纓回答大人的話，想後退又被後面的其他混沌物頂住。
#報告老師，它想回答問題！#
看得秦麗嘆為觀止。
原來怪物之間還有內鬥？
不止有內鬥，還會禍水東引。
膠質物發覺林沈麓對它們的克制傾向後，用它們渾噩的漿糊腦袋思考許久，終於在林沈麓與郁和光輪番在它們身上做實驗、史萊姆化成湯之前，反應了過來。
然後膠質物果斷表示：這邊走，有更多，可以問！
膠質物前倨後恭，點頭哈腰，在前面幹勁十足帶路，黏膩膠質在地板上滑行著咻咻咻，唯恐大魔王在它們地盤上多待一秒。
看得郁和光一言難盡，頻頻轉頭看林沈麓。
“看我幹什麽？”
林沈麓目露警覺：“你想把鍋扣我頭上？混沌物在躲的可不是我。”
她已經不是醫學院小文盲了，她是集郁門受害者經驗之大成者。
她絕不會被坑！
“它們怕的不是我，而是你。”
郁和光攤手：“顯然，你身上的詛咒讓它們忌憚。”
與隸屬於他神的混沌物接觸，不僅會對林沈麓造成傷害，也會自動觸發層層疊疊的詛咒，反擊混沌物。
林沈麓，絕對是.自殺.式攻擊的最好人選。
林沈麓默默看向腳邊化成湯的黏膩膠質。
郁和光跟著一低頭：“…………”
都是郁式實驗的受害者——受害者變成湯了——你起來啊，別裝死！
膠質發出尖銳爆鳴。
郁和光冷靜：“首先排除我的問題，其次是混沌物太脆弱。”
戰鬥系的小實驗，怎麽能叫殺怪呢？
林沈麓：“呵。”
還不承認大魔王有你一份？
郁和光的目光已經被膠質物吸引。
被打散成湯的膠質流淌滿地，失去人形後的混沌物並沒有因此“死亡”，反而與其他膠質融為一體，整體流動在地板上。
剩餘的膠質物滑行在地面上的速度肉眼可見的加快，甚至快得讓搖擺扭動的動作顯得鬼畜，郁和光恍惚以為自己身處大珊瑚裏。
但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沒有林沈麓在側，混沌物以這樣的速度襲擊，甚至通過無處不在的黏液偷襲……真的有人能在這樣天羅地網的攻勢下全身而退嗎？
郁和光眼眸沈了沈。
繞過通頂的寬闊檔案室，膠質物將他們引向的，是另一片空間。
——足有上百米挑高的空曠空間，金屬閃爍寒光。
幾十米高的巨型大門緩緩開啟，隨著郁和光看清門後的場景，也不由慢慢睜大了眼。
武器。
目之所及皆是武器。
戰鬥機，坦克，裝甲骨骼，巡航制導……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地下空間裏，整齊排列著三百多年前最先進的精銳武器。
這裏根本就是一間完整的國家軍.火.庫——為戰爭與末日作準備的最後防線。
但郁和光甚至不需要去翻看舊地球史，單是看那些武器蒙塵嶄新的模樣就知道，它們根本沒有被使用過。
預料中的末日還不等來臨，保存在地下城裏的這支力量就已經先行覆滅。
“我大概知道，地下城的混沌是怎麽引來的了……”
郁和光輕聲道：“科技。過於高的科技。”
頻發的異常讓國家警惕，於是退居地底，堆砌一切最尖端的武器以求生存，他們拒絕新家園計劃，試圖以更安穩可靠的地下城躲避過末日，結果……
武器成為催命符。
過於高的科技吸引來了高等級混沌，整個地下城所有人被橫掃一空。
——一個國家被整個削掉了最上層。
不論政治，軍事，科技，文明……試圖保留精英以待來日，反而成為了所有人的墳墓。
膠質物嘰咕嘰咕搖擺，比比劃劃試圖表達什麽。
郁和光順著看去，發現軍.火庫最角落的縫隙裏，擠擠簇蔟堆積著不少膠質。
像一群探頭的果凍。
警惕的從縫裏往外看。
結果被膠質物快樂猛地一抽，掀了藏身處。
亮個相吧！
一群膠質物頓時藏無可藏：“…………”
大眼瞪小眼的郁和光：“…………”
#就是你小子把敵人引到這來的？#
突然暴露的膠質物立刻開始嘰咕嘰咕劇烈搖擺，柔軟膠條看起來淩厲得像藤條，抽在帶路的叛徒膠質物身上啪啪作響，眼看著就塌成一地黏液。
“它們在罵臟話。”
林沈麓豎起手指，面無表情張嘴：“吃裏扒外背叛神的東西你們這些小比崽子#@&*##*……”
聲調連一絲起伏也沒有的覆述。
郁和光：“……有些就不用翻譯了。”
他：“聽不懂也看得懂。”
混沌物都氣成打人柳了。
“小林。”郁和光淡淡開口。
林沈麓聞聲上前一步。
混沌物頓時安靜——
沈默。
沈默是武器庫的雕像。
甚至還有膠質物試圖把自己拍散成黏液重新落回地面，伺機流走的。
林沈麓側眼看去。
膠質物立刻僵住。
一時間，兩方陷入沈默的對峙中。
秦麗左看右看一圈，眼神覆雜。她還是頭一次看到怪物服軟，甚至連恐懼都這麽明顯。
“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她默默退到郁和光身邊，表情一言難盡：“你們也是神嗎？”
郁和光被逗笑了。
他俯身囑咐林沈麓需要詢問的關鍵點，然後笑著向秦麗指了指自己：“文學愛好者。”
又指了指林沈麓：“生命愛好者。”
他笑道：“我們連信仰都沒有，又何從說起與神相關？”
“如果非要說的話……”
郁和光沈吟：“是弒神之人。”
秦麗呼吸一滯，看向郁和光的眼睛緩緩睜大。
林沈麓側首看來，目光平靜：“你說對了。”
“地底有神，並且就在地下城。”
林沈麓站起身，在混沌物誠惶誠恐的簇擁送別下走向郁和光。
“所有附屬物都有一個統一的概念。死前的白光，與死後的依附，它們都是因混沌而死亡，並且相信那就是降臨的神明真身。”
電光火石之間，郁和光脫口而出：“上下一體！”
——蒼山基地，上下一體。
郁和光本以為，這是蒼山基地用來表示自己親民友善的宣傳語，但當他發現這些膠質物都有共同的記憶，與同樣混亂的視角之後，卻不這樣想了。
“所有附屬品都是混沌物的一部分，它們是混沌感知外界的觸須。”
他面色嚴肅，視線轉向秦麗：“但是蒼山的混沌物只能混沌死屍，包括那些被放逐出基地，回來後大變的人們。”
他問秦麗：“如果離開的人在離開之後就死了，實際回來的，只是被操控的屍體呢？”
秦麗瞳孔緊縮。她想起了她母親。
郁和光：“所有死去的人都被混沌操控了屍體，在人的外表下，是混沌支撐的內裏。”
“它們變成了龐然大物的一部分。”
郁和光忽然意識到，從來沒有什麽秘密.警察。
有的……只是披上死人外皮的觸須。
它們行走在地面與地底，男女老少都是它們使用的皮囊，它們共享“生命”與記憶，共享耳目。
觸須所見，就是混沌所見，觸須所知，就是混沌所知。
整個蒼山基地就像被三百年榕樹氣根籠罩的牢籠，所有生活在這裏的人們，都被囿困在混沌之中，像是混沌豢養的家畜，養肥待宰。
而死亡，才是混沌期待的開始。
“既然這樣，那我們在這裏的事也已經被混沌得知。”
林沈麓平靜問：“你想怎麽做？”
郁和光笑了。
“當然是——地底神殿。”
他笑得輕松：“我還沒見過神呢，說不定神殿裏供奉的其實是屎殼郎。”
“看，還是活得久比較好，什麽事都能趕上。”
郁和光攤了攤手，悠閑得像是去郊游：“要是你的老熟人，我們還能略備一份薄禮。”
他的槍匣，可是滿的。
林沈麓冷呵：“你知道這些觸須聽到看到的能被神獲知，還在它們面前說神是屎殼郎？”
屎殼郎是不是地底待久了眼瞎？不詛咒郁和光詛咒她？
林沈麓擡手示意膠質物帶路，等走出幾步之後才後知後覺，她被郁和光帶壞，竟然也把神想成了屎殼郎。
“…………”
林沈麓：就說我與郁和光關反了！
而熱烈歡送兩個大魔王的膠質物們快樂到瘋狂抖動，像一簇簇瘋了的珊瑚。
神殿那邊請，二位小心腳下——走了就別回來了！
快樂揮手搖擺。
作者有話說:
林沈麓：冒昧的家夥，竟然說神是屎殼郎。
後來，林沈麓：屎殼郎……不是。
#完全被帶跑偏##荼毒最深的明明是郁和光自己#
維克多譴責：還好意思說我（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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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沈麓單薄到風吹便散的枯瘦身形，實在不像是能與那怪物交談的樣子。
但她很快驚愕發現：當林沈麓越過郁和光走向膠質物，先畏懼後退的, 竟然是對方。
“去哪？”
林沈麓平靜一指：“坐下。”
訓狗一樣。
那語氣, 秦麗幾乎以為自己聽到的是“跪下”。
#你跪下，我有事求你#
在秦麗震驚的目光中, 那對著郁和光還張牙舞爪猙獰的膠質物，竟然真的乖得狗狗一樣，“墩！”地坐了下去。
然後郁和光就眼睜睜看著膠質物“啪嘰”，散開成一團黏液。
拍在地板上摳都摳不下來。
“…………”
他抽了抽嘴角：“我是讓你詢問, 沒讓你殺狗……混沌物。”
林沈麓：“…………”
她低頭，死魚眼看那灘黏液。你故意的？你在表達不滿？
黏液瑟瑟發抖。
兩旁膠質物立刻抻長了手去撈它，努力捏出個人形拍拍, 三個人形排排站，像在老師提問時互相幫助的倒黴蛋。
重組成人形的膠質物跪得很標準，唯恐林沈麓再對它有什麽不滿。
林沈麓坐下, 膠質物立刻又矮了三分。
旁觀的郁和光：……這附屬物，生前還是個職場老油條吧？
“姓名。”林沈麓冷淡開口。
膠質物立刻嘰咕嘰咕出聲。
“身份。”
“卒於哪年。”
“死前看到什麽。”
林沈麓聲線冷淡到沒有起伏。
她一條條詢問下去, 膠質物就一條條嘰咕嘰咕，柔軟無骨的黑膠條波浪搖擺著抖動, 唯恐人類眼裏的屍體、它們眼裏的大魔王聽不懂而不滿, 還試圖比比劃劃。
毫無在郁和光面前時的兇悍, 乖得像個捏捏史萊姆。
試圖圍觀偷師的郁和光：“……？？”
你們怎麽聊起來了？你又在回答什麽？為什麽我一句沒聽懂？
他瞪圓了眼睛, 忽然有種群聊不帶他的辛酸。
林沈麓：“……眼睛漂亮也沒用, 我不是李白楊。”
展示顏值上的優點並不能打動她。
林沈麓冷酷：“沒有天賦的事就不用努力了。”
比如宗教傾向為0.
神仙親自來手把手教也沒用。
郁和光：“所以我才邀請你加入——它在說什麽？”
林沈麓怪異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發現, 郁和光雖然缺點是沒有自知之明，但優點也是有自知之明。
#雖然我報文史又天天掛#
#但我知道自己沒天賦啊#
郁和光承認得理直氣壯, 林沈麓只在想一件事：幸好文學院的不在這。不然要被氣死了。
“你猜測得沒錯，它確實曾經是人類。”
林沈麓：“準確說，它是屍體。”
“死於2063年，以人類身份死亡，並以屍體形態被混沌。”
膠質物已經記不住自己的名字身份了。
但它依舊記得死亡前突然出現的刺眼白光，周圍同事驚恐著四散逃離，有人在大喊著“神，神降臨了”，有人說是怪物入侵地下城。
混亂中它還沒搞清狀況，摔向地面的白光已經是記憶裏最後的畫面，然後再有意識，就是這副模樣了。
渾噩，黑暗，游蕩。
“但是它的敘述視角很奇怪。”
林沈麓豎起手指示意：“基礎語法課教授說，尋常人會本能以自己為中心觀察世界，符合自己認知的就是合理，非認同就會帶上批判，視角代表著自己的定位。”
“但是混沌物在回答我時，它的視角混亂多變。”
林沈麓：“甚至分不清男女老少。”
“它的記憶是混雜的，像個大雜燴。”
十一歲開始正是對世界產生探索欲的時候，是兒童性格成型的重要階段。偏偏林沈麓從十三歲開始入院十年，脫離人類族群，這讓她時常無法“定位”自己。
於是維克多告訴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攝像頭，一個分析元件，和一個儲存模塊。
但林沈麓聽到的混沌物記憶，它的“攝像頭”經常掛在不同的人身上。
這讓她頗廢了些時間重組邏輯鏈條，向郁和光描述混沌物的經歷。
它在地下，也在地上，既是男人，也是女人。一邊潛行監聽，一邊吞吃屍體……
郁和光冷漠：“問問它，它叫薛定諤嗎？”
膠質物沖郁和光呲牙。
郁和光握住林沈麓的手腕，她：“？”
不等詢問——“啪！”手掌重重砸在膠質物腦袋上。
咕嘰一聲，膠質物又被拍散了。
林沈麓：“……借刀殺人？”
抓著她的手打混沌物算什麽？
“你說的對，我在與混沌物交流上確實沒有天賦。”
郁和光假笑：“感謝你熱心提供的觸媒。”
秦麗看得膽戰心驚，擔憂下一刻兩人就會內訌打起來。
但郁和光平靜放開手，林沈麓也平靜揉手腕。情緒穩定二人組連多一句交談都沒有。
郁和光卻眼眸沈了沈。
他看到，林沈麓與膠質物觸碰的手掌部分，立刻像滾了熱油一樣浮現猙獰血泡，手腕也脫臼——林沈麓自己習以為常的接上。
“詛咒。”
林沈麓擡了擡手，平靜示意：“我並非能觸碰到所有混沌物，【混沌】是一切異常的統稱，我只對其中一種熟知。”
——神。
林沈麓曾惹怒的神留在她身上的詛咒，在她直接接觸其他“神”的附屬品時自動生效，是神怒，更是警告。
這也反向說明了另一點。“你的猜測沒錯。”
她黑瞳漠然無光：“這些東西隸屬於混沌的附屬品，地底，有神。”
郁和光沈了沈眉眼：“棘手了，傳聞是真的。”
不僅如此……林沈麓的實驗成功，他的實驗卻失敗了。
他無法觸碰混沌物，於是想借由林沈麓作為觸媒，但是以林沈麓渾身疊甲一樣的【詛咒】……
能打的戰鬥系碰不到敵人，能碰到敵人的神學系是個脆皮。
郁和光“嘖”了一聲，遞去應急創傷貼：“處理下？”
他怕混沌物還沒解決，林沈麓先死他眼前。
林沈麓自己渾不在意，還盯著血紅一片猙獰的手臂看了半晌，才重新打量起膠質物。
剛被拍散的膠質物已經瑟瑟發抖，但被同伴們重新捏出個人形。
它們默默把倒黴蛋往前推了推，看上去就是倒黴蛋主動請纓回答大人的話，想後退又被後面的其他混沌物頂住。
#報告老師，它想回答問題！#
看得秦麗嘆為觀止。
原來怪物之間還有內鬥？
不止有內鬥，還會禍水東引。
膠質物發覺林沈麓對它們的克制傾向後，用它們渾噩的漿糊腦袋思考許久，終於在林沈麓與郁和光輪番在它們身上做實驗、史萊姆化成湯之前，反應了過來。
然後膠質物果斷表示：這邊走，有更多，可以問！
膠質物前倨後恭，點頭哈腰，在前面幹勁十足帶路，黏膩膠質在地板上滑行著咻咻咻，唯恐大魔王在它們地盤上多待一秒。
看得郁和光一言難盡，頻頻轉頭看林沈麓。
“看我幹什麽？”
林沈麓目露警覺：“你想把鍋扣我頭上？混沌物在躲的可不是我。”
她已經不是醫學院小文盲了，她是集郁門受害者經驗之大成者。
她絕不會被坑！
“它們怕的不是我，而是你。”
郁和光攤手：“顯然，你身上的詛咒讓它們忌憚。”
與隸屬於他神的混沌物接觸，不僅會對林沈麓造成傷害，也會自動觸發層層疊疊的詛咒，反擊混沌物。
林沈麓，絕對是.自殺.式攻擊的最好人選。
林沈麓默默看向腳邊化成湯的黏膩膠質。
郁和光跟著一低頭：“…………”
都是郁式實驗的受害者——受害者變成湯了——你起來啊，別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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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和光冷靜：“首先排除我的問題，其次是混沌物太脆弱。”
戰鬥系的小實驗，怎麽能叫殺怪呢？
林沈麓：“呵。”
還不承認大魔王有你一份？
郁和光的目光已經被膠質物吸引。
被打散成湯的膠質流淌滿地，失去人形後的混沌物並沒有因此“死亡”，反而與其他膠質融為一體，整體流動在地板上。
剩餘的膠質物滑行在地面上的速度肉眼可見的加快，甚至快得讓搖擺扭動的動作顯得鬼畜，郁和光恍惚以為自己身處大珊瑚裏。
但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沒有林沈麓在側，混沌物以這樣的速度襲擊，甚至通過無處不在的黏液偷襲……真的有人能在這樣天羅地網的攻勢下全身而退嗎？
郁和光眼眸沈了沈。
繞過通頂的寬闊檔案室，膠質物將他們引向的，是另一片空間。
——足有上百米挑高的空曠空間，金屬閃爍寒光。
幾十米高的巨型大門緩緩開啟，隨著郁和光看清門後的場景，也不由慢慢睜大了眼。
武器。
目之所及皆是武器。
戰鬥機，坦克，裝甲骨骼，巡航制導……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地下空間裏，整齊排列著三百多年前最先進的精銳武器。
這裏根本就是一間完整的國家軍.火.庫——為戰爭與末日作準備的最後防線。
但郁和光甚至不需要去翻看舊地球史，單是看那些武器蒙塵嶄新的模樣就知道，它們根本沒有被使用過。
預料中的末日還不等來臨，保存在地下城裏的這支力量就已經先行覆滅。
“我大概知道，地下城的混沌是怎麽引來的了……”
郁和光輕聲道：“科技。過於高的科技。”
頻發的異常讓國家警惕，於是退居地底，堆砌一切最尖端的武器以求生存，他們拒絕新家園計劃，試圖以更安穩可靠的地下城躲避過末日，結果……
武器成為催命符。
過於高的科技吸引來了高等級混沌，整個地下城所有人被橫掃一空。
——一個國家被整個削掉了最上層。
不論政治，軍事，科技，文明……試圖保留精英以待來日，反而成為了所有人的墳墓。
膠質物嘰咕嘰咕搖擺，比比劃劃試圖表達什麽。
郁和光順著看去，發現軍.火庫最角落的縫隙裏，擠擠簇蔟堆積著不少膠質。
像一群探頭的果凍。
警惕的從縫裏往外看。
結果被膠質物快樂猛地一抽，掀了藏身處。
亮個相吧！
一群膠質物頓時藏無可藏：“…………”
大眼瞪小眼的郁和光：“…………”
#就是你小子把敵人引到這來的？#
突然暴露的膠質物立刻開始嘰咕嘰咕劇烈搖擺，柔軟膠條看起來淩厲得像藤條，抽在帶路的叛徒膠質物身上啪啪作響，眼看著就塌成一地黏液。
“它們在罵臟話。”
林沈麓豎起手指，面無表情張嘴：“吃裏扒外背叛神的東西你們這些小比崽子#@&*##*……”
聲調連一絲起伏也沒有的覆述。
郁和光：“……有些就不用翻譯了。”
他：“聽不懂也看得懂。”
混沌物都氣成打人柳了。
“小林。”郁和光淡淡開口。
林沈麓聞聲上前一步。
混沌物頓時安靜——
沈默。
沈默是武器庫的雕像。
甚至還有膠質物試圖把自己拍散成黏液重新落回地面，伺機流走的。
林沈麓側眼看去。
膠質物立刻僵住。
一時間，兩方陷入沈默的對峙中。
秦麗左看右看一圈，眼神覆雜。她還是頭一次看到怪物服軟，甚至連恐懼都這麽明顯。
“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她默默退到郁和光身邊，表情一言難盡：“你們也是神嗎？”
郁和光被逗笑了。
他俯身囑咐林沈麓需要詢問的關鍵點，然後笑著向秦麗指了指自己：“文學愛好者。”
又指了指林沈麓：“生命愛好者。”
他笑道：“我們連信仰都沒有，又何從說起與神相關？”
“如果非要說的話……”
郁和光沈吟：“是弒神之人。”
秦麗呼吸一滯，看向郁和光的眼睛緩緩睜大。
林沈麓側首看來，目光平靜：“你說對了。”
“地底有神，並且就在地下城。”
林沈麓站起身，在混沌物誠惶誠恐的簇擁送別下走向郁和光。
“所有附屬物都有一個統一的概念。死前的白光，與死後的依附，它們都是因混沌而死亡，並且相信那就是降臨的神明真身。”
電光火石之間，郁和光脫口而出：“上下一體！”
——蒼山基地，上下一體。
郁和光本以為，這是蒼山基地用來表示自己親民友善的宣傳語，但當他發現這些膠質物都有共同的記憶，與同樣混亂的視角之後，卻不這樣想了。
“所有附屬品都是混沌物的一部分，它們是混沌感知外界的觸須。”
他面色嚴肅，視線轉向秦麗：“但是蒼山的混沌物只能混沌死屍，包括那些被放逐出基地，回來後大變的人們。”
他問秦麗：“如果離開的人在離開之後就死了，實際回來的，只是被操控的屍體呢？”
秦麗瞳孔緊縮。她想起了她母親。
郁和光：“所有死去的人都被混沌操控了屍體，在人的外表下，是混沌支撐的內裏。”
“它們變成了龐然大物的一部分。”
郁和光忽然意識到，從來沒有什麽秘密.警察。
有的……只是披上死人外皮的觸須。
它們行走在地面與地底，男女老少都是它們使用的皮囊，它們共享“生命”與記憶，共享耳目。
觸須所見，就是混沌所見，觸須所知，就是混沌所知。
整個蒼山基地就像被三百年榕樹氣根籠罩的牢籠，所有生活在這裏的人們，都被囿困在混沌之中，像是混沌豢養的家畜，養肥待宰。
而死亡，才是混沌期待的開始。
“既然這樣，那我們在這裏的事也已經被混沌得知。”
林沈麓平靜問：“你想怎麽做？”
郁和光笑了。
“當然是——地底神殿。”
他笑得輕松：“我還沒見過神呢，說不定神殿裏供奉的其實是屎殼郎。”
“看，還是活得久比較好，什麽事都能趕上。”
郁和光攤了攤手，悠閑得像是去郊游：“要是你的老熟人，我們還能略備一份薄禮。”
他的槍匣，可是滿的。
林沈麓冷呵：“你知道這些觸須聽到看到的能被神獲知，還在它們面前說神是屎殼郎？”
屎殼郎是不是地底待久了眼瞎？不詛咒郁和光詛咒她？
林沈麓擡手示意膠質物帶路，等走出幾步之後才後知後覺，她被郁和光帶壞，竟然也把神想成了屎殼郎。
“…………”
林沈麓：就說我與郁和光關反了！
而熱烈歡送兩個大魔王的膠質物們快樂到瘋狂抖動，像一簇簇瘋了的珊瑚。
神殿那邊請，二位小心腳下——走了就別回來了！
快樂揮手搖擺。
作者有話說:
林沈麓：冒昧的家夥，竟然說神是屎殼郎。
後來，林沈麓：屎殼郎……不是。
#完全被帶跑偏##荼毒最深的明明是郁和光自己#
維克多譴責：還好意思說我（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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