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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畫地為牢 這就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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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畫地為牢 這就是師父。

林述塵背起少年, 踩著沒踝的雪,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山下走去。

他修為高深,山巔險谷任意來去, 就算負一個人也不在話下。可他卻走得很慢,像要把這山路上的雪都一腳一腳踩實。

林述塵的身影在視線中逐漸變成虛影, 葉霽卻還怔在原地。他之前一直追在師父後頭,現在卻有些不敢跟上去了。

躊躇半晌,葉霽還是甩開了紛擾的雜念,追了過去。

林述塵背著少年走在前面,葉霽遙遙綴著,玄天山的景象逐漸隱沒,只剩冰冷的雪霧彌漫。

到了後來, 連飛雪也漸漸變得溫暖輕盈,等葉霽驚覺過來, 已身在四望無邊的大霧之中了。

這是哪裏?

林述塵在一棵蒼天枯樹前停下,將失去意識的少年放在樹腳。

仰頭看向分不清時辰的天色, 林述塵長息一聲, 扶膝坐在愛徒身側,靜待時間的流逝。

葉霽明白過來,師父在等誰。

同樣的,也知道這是何地了。

當年自己莫名丟失的幾天記憶, 原來丟在了這裏。

林述塵等待的時間, 似乎比三天還要更長一些。

等時間差不多了, 他用劍支撐起身體,向前方的濃霧裏慢慢走去。

他一道孤影,煢煢孑立。

他身後枯樹仿佛一只張牙舞爪的惡獸,潛在深處。

忽然間, 渺渺的霧氣似乎朝一個方向,微微流沈。這纖如毫毛的轉瞬變化,也被林述塵精確捕捉,足尖一點,便像一只紙鳶乘著烈風飛起!

他身子離地的下一刻,一道灰淡的暗影橫掃過來,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激起暴飛的塵土。

見一擊不中,“暗影”擡起了頭,正是裹在蒼灰長袍中的紀飲霜。

兩人一上一下,雙目交鋒,一剎那間兵戈錚鳴,千言萬語。

紀飲霜冷哼一聲,左掌稍一撐地便騰身而起,與此同時左掌灌註山呼海嘯的靈力,一招“江卷巨瀾”,朝著頭頂的林述塵猛掀上去。

林述塵衣袍飛舞,雙掌推出浩蕩不絕的靈流,抱定了“拒水斷橋”的架勢。他沒有禦劍,在狂亂的罡風對撞中,纖長身軀無憑無倚,卻能紋絲不動地懸定空中,化解掉對面的攻擊。

見無法立即壓制這修為如海的同門師兄,紀飲霜一頓也不頓,身姿一展,掠飛到十丈高處。

他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纖長神兵,光華刺目,朝著林述塵兜頭劈下。

劍鞭雖軟,在他手中卻有巨斧開山的龐大威勢,林述塵卻像一尾山中游魚,從勢不可擋的鋒芒下輕巧游過。

眨眼間兩人已經幾度交鋒,紀飲霜額頭滲汗,雙目卻越來越雪亮,手底招式不斷奔湧,猶如洩憤一般。

林述塵:“你出手這樣大開大闔,徒費力氣。你明知是碰不著我的。”

說完一撤手中力道,遙遙負著手,站在遠處:“你我今日來這裏,不是為了打架。”

紀飲霜微微氣喘,冷笑道:“我偏要與你打一場,打了心裏才痛快。”

林述塵道:“事已至此,我又何嘗不想與你痛快廝殺一場。”

紀飲霜大笑:“那是自然,畢竟我對不住你嘛!”語氣陡然轉厲,“但你也對不住我!”

他語言挑撥,這懷著不同心思的兩人,眼中同時閃過雪亮的精光。

他們灌註靈力的手掌相碰,都用上了十足十的功力,腳下土地在巨力對沖中,訇然一聲裂開數丈!

這一下交鋒毫無保留,雙方誰也沒預設退路,口中同時噴出鮮血,頗為狼狽。

大地空曠無垠,只聽見兩人沈沈的喘息。

“打你這一掌,我心裏才好受了些。”

良久良久,紀飲霜率先開口,聲音如冷邦邦如刀:“可我一想到這半年來,你千方百計將我擋在山門外,我便又想殺你。”

林述塵沒接話。

見他始終冷淡如一潭死水,紀飲霜先是冷笑,語氣卻漸漸有些沈吟:“你明明知道我殺趙蔚、殺寧知白、殺師父,又要掌控那三千修士傀儡,為何不趁我回山時設局將我捕住,把這些個‘好事’昭彰天下,而是一次次放我離開?”

“我不僅這半年來阻隔你見小霽,你要帶他離開的事,我也插手了。”林述塵道,“你既恨我,明明可用造境術使我癲狂,趁機殺我,為何一直不動手?”

紀飲霜:“沒什麽不能明說的。畢竟師兄弟一場,我何必毀了你,把事做絕。”

“不把事往絕處上做,就不是你紀飲霜了。”林述塵似乎並不動容,手指卻蜷曲了一下,“‘刻毒絕情,縱心所欲’,這是師父對你的考語,亦是我對你的看法。”

“你不信就算了。可惜了,難得和你講一次好聽的。”

紀飲霜微諷道:“你這人也是有趣,既覺得我不堪,又對我戀戀不舍。你一直端著師兄架子,以掌門繼承人自居,這半年來卻對我這樣放縱,好像不知道我做了什麽似的,難道——是還對我情意難割?”

“師兄,你這樣多情心軟,真能堪任掌門嗎?”紀飲霜手裏化出一方碧綠如水、手心長寬的事物,一下下拋起,又一下下沈甸甸接在掌中。

林述塵不明顯地笑了笑:“那你呢,飲霜?你就能堪任嗎?”

“當初跟你入山,我便抱了日後掙個掌門做做的心。但後來,我卻漸漸改變了想法。”紀飲霜並不生氣,目光穿過茫茫大霧,閃爍著桀驁冷光,“長風山掌門或許根本算不得什麽,只要我想,我能做天下之主!”

“可你卻不知道為什麽要當天下之主。”林述塵緊接著說道,“就像你十三歲那時,心裏也並不知道為什麽要當掌門吧。”

紀飲霜道:“是啊,我這個人,不想操太多的心。”

林述塵道:“你只想活得隨心所欲,萬物信手拈來。”

紀飲霜笑了,竟有幾分真誠與情義:“師兄,我就是個這麽簡單的人。若不是你拿捏著我最重要的東西,鐵了心非要和我作對,師父如今也許還活著。長風山也是我的師門,何必弄得血流成河?”

他嘴角始終保持著一抹極淡的微笑,與平日桀驁不同,說到最後,收鋒斂芒地看了眼林述塵,右掌托印,朝前遞出。

“小霽跟我走。你還做你的掌門,我再不擾你了,行不行?”

林述塵深深地透了一口氣:“我只問你一句話。”

“——你要帶葉霽走,有沒有問過他的意願?”

你對他,究竟是什麽樣的愛?

紀飲霜的淡笑凝滯了一瞬,說道:“這由不得他的意願。”

兩人交鋒對白至此,一直癡癡旁觀的葉霽心中,有一股深深的寒意翻湧。

林述塵的下一句話,更令他呆若木雞:“你說的對。我也沒有問他的意願。”

紀飲霜先是一笑,漸漸的,又覺出些不一樣的味道來,陡生警覺:“你傳信讓我來關山境談判,小霽呢?你把他藏到什麽地方去了?”

林述塵道:“關山境深處。”

紀飲霜露出一個無比覆雜的眼神,嘴角的一抹微笑也煙消雲散,隱透焦慮:“這鬼地方迷障千重,雲譎波詭,連你我也未必分得清方向,何況是他?他找不到出來的路怎麽辦?”

“自古以來,的確有不少人在此地失蹤。”林述塵卻不正面回答,不急不躁,緩緩道,“偶爾有尋到路出來的,卻是身作爛柯之人,外面已經二十年世事變幻了。”

紀飲霜額角青筋跳動,下顎線條因為咬牙,崩得緊緊的,目中寒光像雪地匕首一樣倏忽不定,顯然在竭力壓抑疑怒。

“所以你還在廢話什麽?你竟將他留在這等兇險的地方!”紀飲霜沙啞道,“他在哪個方向,我去找……”

林述塵飄然擋在他的前路:“若是能被你輕易找到,我又何必告訴你他在哪。”

紀飲霜陰沈沈瞪向他:“你究竟什麽意思!”

林述塵一字一句,清晰說道:“葉霽奉我師令,在關山境閉關修煉。我讓他自尋一處,用絕塵大結界封閉自身,十年為期。待十年洗滌,境界大成之後,他便是長風山之主。”

紀飲霜如聞驚雷,駭然不已。

絕塵大結界是只進不出、以血肉神念設立的自鎖結界。

界主抱定信念,以斬斷塵緣、斷情絕愛的鐵心魄力將自己鎖在結界中,在既定的時間裏潛心修煉,若是時日不到,自己打破結界,便會淪落至靈肉崩毀的下場。

一時間,紀飲霜好像不再認識這位永遠持重溫柔、仁心善念的師兄,隱隱覺得此人真正的心腸魄力,冷硬過世間一切鐵石。

……林述塵不會如他的願。

哪怕要親手將最心愛的、正當年少風華的徒弟塵封十年,也不讓他如願。

他千算萬想,原本以為拿捏住了林述塵永遠硬不下來的愚蠢柔腸,沒想到卻被此人擺了一道,他竟一下從游刃有餘、勝券在握,陷入了十年無望的絕期。

紀飲霜從胸腔裏發出一聲冷透了的長笑,揮出裹山卷海的一掌,朝著林述塵當頭劈來!

林述塵的衣袍長發都在獵獵急抖,卻並不出手相抗,整個人如秋風裏的落葉,隨風卷蕩,頃刻間飄得老遠,顯然是早就有所準備。

紀飲霜的眼底漫著一層紅霧,再也不理他,急匆匆沖進茫茫大霧中。

“——小霽!葉霽!”

紀飲霜壓抑著驚慌,飛掠搜尋,不斷竭力疾呼。但在這樣空曠得四邊無靠、除了霧還是霧的地方,哪裏有人回應?

紀飲霜臉沈得可怕,絲毫不敢稍停,心裏猶自抱著一絲僥幸。但他越是搜尋,越是迷失方向。

無人知道關山境究竟有多麽廣闊,是不是沒有邊際——至少他摸不到這個邊際。

忽然之間,看到雲霭中橫斜出幾段扭曲的枯枝,像是迷霧裏探出的幾只鬼手,突兀詭異。

出於一種莫名的直覺感召,紀飲霜想也未想,朝著那方向疾奔過去。

少年葉霽就在枯樹下。

少年身上仍是上次別離時的黑袍銀甲,低垂著頭,盤膝趺坐。幾縷烏黑的發絲垂落下來,隨意飄散在臉際,令他像是在入定或沈睡。

看見這副情景,紀飲霜蒼白的臉上,露出似悲似喜的神色。

“……傻子。”紀飲霜慢慢走近,“我一直都告訴你,林述塵的話不能全聽。他只會要求你做個完人,要把所有的擔子和責任都壓給你,這就是‘師父’。”

他走到少年跟前,伸手想在那張臉上撫摸,卻被一層無形的罩殼擋住。

所謂“絕塵大結界",其實非常之小,‘大’的乃是界主浩瀚無涯的決心。

少年葉霽就如一只雛燕一樣被裹在其中,對紀飲霜的到來毫無察覺。

紀飲霜怒恨到了極點,臉色越發如古井一樣死寂。

他一言不發,雙掌齊按結界外沿。霎那之間,傾江倒海的靈力滾滾而入。他竟是不顧風險,要將葉霽從這結界中生生“剝”出來!

但那靈力也只如泥牛入海,註入結界後杳杳無蹤,像是一場疾風暴雨打在窗外,並未驚醒屋中人的安穩酣眠。

洩洪似的靈力,源源不斷從體內湧出,紀飲霜連發梢上都凝結著一層霜白,他少了靈氣護體,只能忍著蝕骨的寒冷,毫無罷手之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結界表面開始流光轉瞬,竟是微微向外擴張了半寸。

紀飲霜眼光一跳,露出喜色,恨不得將丹田靈海倒缸翻過來,一氣傾入結界。

原本無形的結界殼,顏色逐漸凝實,淺金光澤在其上流動不定,結界中的少年也像是有所感應,眉心蹙動。

紀飲霜張了張凍麻木的嘴唇,想要喊他,卻難以發出聲音。他無聲地透了口氣,收回了目光。

他把全副的心力,都凝聚在眼前這層結界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終於,只見那層淡金色的外殼,極緩極慢地裂出蛛網一樣的縫隙,搖搖顫顫,即將要像一朵千瓣花那樣綻開,吐出其中的那個人——

紀飲霜面露喜色,突然間,一道微風拂耳而過。

他還沒來得及思索那風裏的氣息為何有幾分熟悉,眼前就炸開了一團金花亂舞。

剎那間,尖銳的碎響像一萬枚銀瓶同時打破,迸射的金芒堪比萬丈高墻上飛濺的樹花。光芒聲色,繚亂眼花,一切都在往外宣洩,如同決堤洪水淹流四野,要把一切吞噬卷沒!

紀飲霜首當其沖,臉色劇變,但已經來不及了。

無數的金芒箭雨,刺穿了他的身體。

他重重仰摔在地上,殷紅的鮮血涓涓自七竅流出。

靈海空涸,骨骼盡碎!

金芒稍息不停,與結界碎片交纏成一場流星亂雨,飄飄灑灑,漫天飛揚。

變故陡然發生,紀飲霜竟還清醒著,瞪著淒厲深黑的瞳仁,直勾勾盯向遠處那抹朦朧的身影。

林述塵緩緩走來,陰沈蒼白的面龐在滿天星雨下時暗時明,雙眸深不見底。他擡起袖口,擦去唇角的血跡,然後仰起頭,看著這副勝景仿佛無限感慨。

林述塵也吐了很多血。

他的臉色不比紀飲霜好半分。

紀飲霜癡癡地盯著他的腳步越走越近,含著血沫大笑了起來。笑聲之中,含著無盡的怒火與淒慘。

直至此刻,紀飲霜才明白林述塵騙了他。

什麽絕塵大結界?那是他的好師兄,處心積慮、不計後果、不惜同死,為他張布的無情羅網!

紀飲霜看著潑天大雨似的金芒,在無垠的蒼穹間游移,暗合星宿排列,構織了一片虛假的星羅棋布。

……那是一張看不到頭的天網,是結界術至高無上的造詣頂峰。

是林述塵消耗了幾乎全部修為構築的廣袤結界。

紀飲霜猶如一只翅羽盡斷的飛蟲,困在蛛網中,連張一張口,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為什麽?”

“林述塵……林述塵……告訴我,為什麽……”

林述塵置若罔聞,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他變得踉蹌虛弱,像一株秋風白草,隨時都會被吹倒,就這樣一步一步,挪到了少年葉霽的身側。

少年被外力封鎖住了神識,睡熟般倒在地上,林述塵梳了梳少年亂糟糟的鬢發,把他背了起來。

紀飲霜顫抖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是前所未有的驚恐:“你要帶他去哪?”

“林述塵,你要帶他去哪?回答我!”

林述塵簡潔道:“該回家了。”

“不,不不……林述塵……你敢!”

紀飲霜仰躺在地,痛苦嘶嗚,噴嘔出一大口鮮血:“你敢這樣對我……你竟然……我定要把你碎屍萬段……”雙手徒勞摳抓著地面,卻是站不起來,十指鮮血淋漓。

林述塵腳步停滯了片刻,閉了閉眼,又猛地睜開,說道:“十年。”

“我能困住你十年。”

紀飲霜的眼裏閃過一絲迷茫,很快就被隨即而來的狂怒和憤懣占據。

出於一種精準到可怕的直覺,紀飲霜知道自己再如何舌燦蓮花,也搖撼不了林述塵的心了。

他將會被關鎖在這片空曠的絕境,至少十年。

紀飲霜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像離水太久的魚,在網罾裏猛地一掙,翻過身。

他朝著林述塵飄渺遠去的背影,發出了一聲肝膽撕裂的怒吼。

“你這個瘋子!你徹底瘋了!!你想毀了我,你也不顧你自己的命!!”

紀飲霜臉上血淚混作一團,淒厲地狂叫:“這麽大的結界,你能撐住多久?你能困住我多久?來日你修為耗盡神魂俱滅,我仍舊還是紀飲霜……我仍舊想殺就殺、想奪就奪!”

“林述塵……哈哈哈哈哈……你殺不了我,你畫地為牢困住的是自己!你是天字第一號蠢貨,你無藥可救,你比任何人都可憐可笑!你會比任何人下場都悲慘!”

“林述塵!哈哈哈哈哈哈———林述塵林述塵林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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