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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夜幕一角 哪怕沒有結果也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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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夜幕一角 哪怕沒有結果也要去做。

葉霽不知對方的立場身份, 想捉活口審問,朗聲喝話的同時,劍下留了幾分情面。

李沈璧早動了殺念, 偏偏葉霽暗示他只在邊上掠陣,只好強壓下心中的暴戾。

葉霽又重覆了一遍, 六人中無一人做聲。

葉霽與他們短兵相接,連一聲喘息也聽不見,亦感受不到對方體溫,心裏已經漸漸明白,敵手極有可能不是活人。

但奇怪的是,遇到非人之物,他和李沈璧兩把曠世神劍, 怎麽竟還不如普通鐵劍,連一點感應示警也沒有?

“……割血通靈!”葉霽心念一閃, 脫口而出。

靈劍在鍛造時,雖然接通了天地靈氣, 卻還需要一道“割血通靈”的程序, 即主人將指血割破在劍刃上,完成“天地人”的三道圓滿程序,才算得以認主。

他從紀飲霜那裏得到霜霽劍後,一直雪藏未用, 近來才當成了佩劍。而漱塵君將漱霖劍送給李沈璧, 也不過短短幾個月, 兩人竟是都忘了重新給劍通靈認主這件事。

他脫口說出的念頭,恰好逢迎了李沈璧的想法,立即在劍刃上割破手指。

葉霽也如法炮制,兩指掃過劍鋒, 讓指血滲入刃中。

兩把劍上浮現出一層綢緞般的金光,隨即光芒沈入劍身。緊接著,折出刺目的紅色兇光,兩把劍一齊格格抖動不止,發出激烈的錚鳴示警!

葉霽露出失望之色:“動手吧。”

不等他話音落下,李沈璧已經出手,伴隨著骨肉碎裂的悚然動靜,右手將最近一“人”穿胸而過。

走屍傀儡這等事物,脫離了生死之道,任你火燒刀砍都不會影響行動。修仙界對付這一類東西,有既定的辦法——斬斷首級,或是搗碎心脈。

見李沈璧又把自己的手弄得血肉模糊,神情卻滿不在乎,葉霽蹙了蹙眉:“沈璧,用劍。”

李沈璧卻去看他腳上的傷口血跡。

葉霽正全力應對敵手,匆匆看了他一眼,頗為無奈:“他們無知無覺,你難道還能加以報覆折磨?我一點小傷不要緊,計較什麽。”

說著如同示範,葉霽長劍猶如春風化雨,自然而然地遞出,刺入面前敵手的心臟。

隨著長劍寒光一動,那人胸前炸開一團小小血霧,倒在了地上。

解決完這兩個,剩下的四個卻實在是高手,修為武學均為一流,應對起來十分棘手,想必生前是極傑出的人物。死後卻被做成傀儡,淪為殺人工具,任人驅使,可嘆可惜。

等與李沈璧合力將四人全數斬於劍下,葉霽握劍的虎口已劍風吹得麻木,後背全是熱汗,手心卻是冷汗。他沒有削任何一個傀儡的首級,只希望給他們留下全屍。

他心情既沈重又不安,隱隱覺得幾人似曾相識一般,即便不熟悉,也總在哪裏見過。

黑袍人的面容被裹得嚴嚴實實,無法分辨身份,葉霽依次割開他們蒙臉的黑布,蹲下身來近距離端詳。

他一連查看了兩人,均是生面孔。等視線轉向第三個人時,一道電流閃過天靈,駭在原地。

其實這人的面容,葉霽乍看之下,沒有立即認出來,只覺得眼熟。即便如此,一股寒栗已經遍布全身。

他瞠目半天,才認出了這具傀儡的身份。

此人竟是西南覆滅七十二門之一的梅花堡堡主--杜拾花!

“這個杜拾花,聽說他大半年前就被仇家殺死,沒想到卻變成了楓雲山莊的傀儡。”聽到這個名字,李沈璧倒沒什麽驚訝之色,反而葉霽臉上陡現的悲憫與震驚,還更讓他在意些,“之前師兄和我看的那本庫藏簿,他們的梅花針不是就在上面?”

“滅派殺人奪財已是極致,他們竟連遺體亡魂也不放過!”

葉霽既震驚又憤怒,想到西南諸派風流雲散,看著杜拾花無法安息的面孔,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半晌,葉霽才在李沈璧的輕拍中回過神來,悶不做聲撿起黑布,鄭重地蓋在杜拾花臉上,低聲說道∶“杜前輩,我們只有幾面之緣,我卻知道你十九歲時孤身撐起危在旦夕的梅花堡,一直很佩服你,只可惜無緣深交。你……你安息吧。”

剩下三人,李沈璧先他一步動手,割開了遮面的布料。

葉霽半跪著,端詳他們的臉,看得很仔細,雙手不自覺握緊了。

他先是看右邊的兩人,一個是生面孔,另一個臉上有大塊紅色胎記的青年人,卻又是故識。

某年玄天山大會上,葉霽曾經與這年輕人較量過劍術,兩人幾乎平手。他還記得這人出身西南蕞爾小派,卻天分極高,自立自強,當時就有不少大派想將這天資卓絕的少年挖來,他卻因為不肯背棄師門,毅然拒絕了平步青雲的機會。而如今卻躺在冰冷荒山,一切抱負皆化為虛有。

葉霽重新蓋上兩人面孔,想說些什麽,這次卻沒有言聲,一腔悲憤猶如巨石,沈沈地堵在他胸口。

李沈璧忽然遮住最後一人的臉,走過來扶住他肩:“師兄,前面那座屋子似乎可疑,我們去看看?”

“不能由他們橫躺在這裏。這些屍體不多時就會腐化成黑水,要在這之前燒化幹凈,收斂骨灰,也算還他們最後一點幹凈尊嚴。”

葉霽的聲音十分沈重:“最後一位道友,我見一面吧。”

李沈璧卻擋在他身前,目光有些躲閃:“看了也難受,師兄不知情,她就永遠活著不好麽。”

“這是什麽歪理?”葉霽越發懷疑,徑直越過他,揭開那人臉上黑布。

那人身材纖細,面容秀麗,兩道柳眉略微飛揚,讓原本十分柔美的臉顯得有些倔傲。

葉霽耳邊“轟”的一聲,如在夢中,如遭雷擊,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恍惚之中,李沈璧扶著他在耳邊說了什麽,他卻聽不清一字。腦中昏昏地、反覆想著:

泊筠,我找到關裁姑娘了。

——可我卻不敢告訴疊霞,不敢告訴阿闕,更不敢告訴你!

·

山野曠無人跡,連足跡踏出的小路都十分稀少,李沈璧先前所指的小屋,兀立在深山草野間,格外引人註意。

一路過去,灌木高人頭頂,兩人雖然身輕如縱,依然落了一身霜雪,衣服也劃了好幾道口子。

在這之前,葉霽與李沈璧合力燒化了六具軀體,超度了他們的魂魄。

當葉霽要為六人各自保存一捧骨灰,將來尋機會交付給他們師門家人時,李沈璧道:“這些人,要麽門派滅了,要麽不認識身份,哪裏去找收屍的人呢?不如隨風灑了,何必留在身邊當麻煩。”

“只管做就是了。”葉霽簡短地答道,“有些事情,哪怕沒有結果也要去做。”

他想告訴小師弟,這就是人世的道義。

道義既不是做戲,也不是沽名釣譽,無論如何都不能忘記它。哪怕無人見證、沒有結果,甚至反遭其害,也不能不去踐行它。

但他心情實在紛亂沈痛,根本無法分出精神教導小師弟,好幾次多虧李沈璧及時拉扯,才沒有踩進溝裏。

葉霽一個恍惚間,想起少年時在關月門做客,關裁興沖沖教自己使用關山弓,江泊筠在旁含笑指點的情形,葉霽眼中湧上一層淚霧。

“師兄,”李沈璧摸了摸他眼角,“我背你走路好不好?”

“不必……”葉霽還未說完,就被李沈璧蹲身托上了後背,穩穩朝前行走。

葉霽的下巴墊在他頸窩,聞到熟悉的幽香,心緒稍稍平靜,低啞地道:“沈璧,這件事才揭開一角,就已經讓人難以接受。若是全部揭開,會是什麽樣子?”

“不知道。”李沈璧用額角蹭了蹭他臉頰,“但不管什麽樣,我都會守在師兄身邊的。”

葉霽在他背上閉目不做聲,半晌,李沈璧感到脖頸裏染上點點濕意。

李沈璧知道再多的言語,也無法撫慰師兄此時的心緒。葉霽本就是極少落淚的人,這樣想必是十分牽動心腸了,讓李沈璧也忍不住眼眶微紅,感同身受。

好一會,葉霽才沙啞道:“我一人的安危,輕如鴻毛,我並不害怕這些。”不等李沈璧反駁,緊接著到,“我擔心的是——沈璧,你知道這種傀儡是什麽嗎?”

李沈璧:“死人詐屍。”

葉霽竟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但只短短一聲,又重歸沈重。

“操縱屍體的鬼術自古有之,無數人前仆後繼地嘗試過,但成功的不多,被怨氣反噬而死卻的不少,漸漸鉆研的人便絕跡了。據我所知,漂星樓滅派之後,修仙界再也沒有人研究傀儡。這些年偶爾鬧得沸揚的走屍作亂,也都是屍體感染邪氣後失控傷人,並沒人在背後刻意操縱。”

李沈璧背著他,放慢了腳步,思索道:“襲擊我們的這幾個傀儡,行動很有章法,像是聽從著什麽指令一樣,和那種胡亂奔沖的走屍完全不同。”

葉霽沈默片刻後,方道:“漂星樓曾用一種能飲鮮血的星玉石,費盡心血打造了一把法劍。鮮血滲入這把劍的人,死後都會成為持劍之人的傀儡,對其俯首聽令。昔日討伐魔門殉難的三千義士,被漂星樓做成了這種傀儡,還給他們取名為——碧血客。

“英雄碧血空灑黃土,死後還被做成傀儡聽命於仇敵……冠上這麽個諷刺的名字,多麽誅心。”葉霽苦笑一下,低聲說道。

“星玉石?”李沈璧反應很快,“和西南的那把星玉短劍有什麽聯系?”

“星玉短劍,恐怕就是漂星樓的那把法劍。”葉霽剛剛在他背上垂頭凝思,短短時間想明明白了許多關節,臉色難看,“杜拾花、關姑娘,當時他們都在西南,如今都成了傀儡。他們的血只怕就染在星玉短劍上!”

“唐渺出身漂星樓,星玉短劍會不會在他手裏?”李沈璧也意識到了嚴重,“楓雲山莊尊他為聖師,難道就是為了讓他用這邪劍制作傀儡,‘招兵買馬’?”

聽到“招兵買馬”這個詞,葉霽眼中閃動深色,無聲握緊了李沈璧的肩膀,沈緩道:“一群無痛無覺、只會俯首聽令的高手兵卒,任哪個將軍都夢寐以求。不過,唐渺想做揮舞令劍的將軍,也得有那個本事揮得動。至於楓雲山莊,想坐享將軍打下的山河,也得小心將軍有一日想黃袍加身。”

李沈璧冷笑:“唐渺那廝,我看他的野心大得很,哪裏願意久居人下,聽楓雲山莊那幫蠢公子的使喚。”

細想葉霽的話,他問道:“師兄覺得,唐渺掌控不了那把劍?”

“若是誰都能用,漂星樓有這樣無往不利的法器,又怎麽會一直雪藏著,直到被滅門。”

葉霽淡淡道:“這把劍曾染過三千義士的鮮血,怨氣深厚堪比山海,常人一用即死,唐渺也不例外。可今日這些傀儡,卻是你我親眼所見存在的。唯有這一點我想不通——唐渺根本沒本事星玉劍號令傀儡,除非另有高人在背後幫他。”

“是什麽樣的高人?”

葉霽手正搭放在他頸間,五指不由再次收緊:“有昆侖玉樹骨血脈的人。”

自從讀過那些觸目驚心的典籍記錄後,葉霽就對這種血脈產生了心病。恨不得李沈璧生來就毫無本領,總遠勝於背負神異血脈,卻落得“過盛易夭、紅顏薄命”的下場。

他情緒一動,搭在李沈璧頸邊的手失了勁道,捏得對方痛哼了一聲。

李沈璧戛然頓住腳步,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閃過一絲惱色,似乎因為某種情緒而陷入激動中。

葉霽輕輕叫他:“……沈璧?”

李沈璧驀地扭頭,雪白肩頸上依稀可見兩三道指印,飽含委屈地恨聲道:“這些事和我可沒關系!師兄你——你為什麽要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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