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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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耳畔響起了向似錦倉皇而逃的腳步聲,以及她沙啞的哭腔。

她說:“對不起,媽媽。”

向以桃看著向似錦奔回房間的背影,嘆了口氣。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抽離這場對話帶來的情緒,刺耳的手機鈴聲就劃破了靜謐的空氣——

“餵。”

“以桃,薇薇的情況不太好,她現在有些危險。”

薇薇,是剛來盼江福利院沒多久的小孩兒,可就在前段時間的體檢當中,查出了嚴重的罕見病。

這場病,來勢洶洶,情況危急。

向以桃的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那現在醫生怎麽說?”

“可能要轉院去北城,寧城的醫療在這方面還是……”

“那就轉院吧。”

“以桃,申請救助金的表格剛提交,短時間內資金很難到位,你那邊沒問題嗎?”

“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來想辦法吧。”她頓了頓,說:“孩子要緊。”

“……”電話那頭的人猶豫了許久,應道:“好。”

明知道,這是一個治愈率極低的無底洞,但鮮活的生命擺在面前,又怎麽能袖手旁觀。

她不能再讓任何一個生命、任何一個本可以活下來的孩子,從她的指尖溜走。

向以桃掛斷了電話,來到自己的臥室。

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躺在了床上,閉上了眼——

她想到了自己遇見向似錦的那一年。

那一年,她經歷了人生重大的變故。

那是遠離原生家庭,去到海城讀大學的第五年,她剛畢業,就職於一家經營前景不錯的企業,也是她與愛人相戀的第四年。

在向以桃那個年代,大學生還算一個相當稀缺的資源。

社會在飛速發展,但沒有緊跟上潮流的多數人,還處在溫飽階段。

大部分的家庭總是延續舊有的觀念,將資源自動傾斜給了男性,能夠堅持學業的女性少之又少,而向以桃靠著自己勤工儉學、以及出眾的學業能力,成為了其中一員。

愛人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是他們班的班長。

一個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站在陽光下咧著個嘴傻笑的大男孩兒。

向以桃本不願這麽形容他,可他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容、與時代思維有些格格不入的天真想法,讓向以桃找不到更合適的形容詞了。

但其實,在相戀之前,向以桃討厭死他了——

他是她爭奪學校獎學金的一大競爭對手,雖然他總是沒考過向以桃,但是他的存在,還是讓向以桃惴惴不安。

畢竟,第一名的獎學金和第二名的金額還是有些差距。

這份獎學金,是向以桃能否順順利利繼續學業的關鍵。

在大二那年,因為一些課題研究,兩人從火藥味十足的競爭對手,成為了不得不攜手並進的隊友。

朝夕相處,總是容易萌生情愫。

向以桃不願意戀愛,或者說,她害怕戀愛。

上有哥哥下有弟弟的家庭,讓她潛意識地對男性抱有一定的敵意——他們是來搶占資源的,以一種並不公平、高明、強盜般的方式。

可他好像不一樣。

向以桃仍是固執地後退,但她每一次的後退,都換來了對方更為堅定的選擇。

從未如此被堅定選擇過的向以桃無法否認,她心動了。

於是,他們相戀了。

後來的故事,就像多數美好的童話故事一般——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經歷了畢業、拿到了相對不錯的工作,最後水到渠成的結婚、生子。

可惜,人生是條漫漫路,不會因為一個節點的圓滿,就畫上句號。

意外發生在向以桃工作的第一年,一輛失控的汽車沖出了紅燈,撞向了斑馬線上的行人。

事故出現的那一刻,他本能地將向以桃緊緊護在懷中。

等到向以桃再度睜眼,她發現,她渾身浴血。

兩人滾燙的血液早已凝固,將身上的衣物變得幹幹巴巴的,腥臭、難聞、令人作嘔。

她永遠也分不清,那上面的是誰的血——她的愛人離世,而與愛人一同離開的,還有當時剛檢查出來的,不足兩月的胎兒。

愛人的驟然離世,給向以桃原本前程似錦的人生劃上了句號。

她無法接受這樣的悲慟,辭去了待遇優渥的工作,南下。

寧城安靜、慵懶、清貧的生活節奏治愈了她傷痕累累的身體,卻無法治愈她千瘡百孔的內心。

向以桃站在寧城滔滔不絕的江水前,有那麽一瞬間,萌生了想要跳下去的想法——

跳下去吧,跳下去你就能看見你的愛人,就能看見你們那未曾出世的孩子。

可也就是在這個念頭出現的剎那,一道淒厲的哭聲混在奔湧的水流聲中闖進了她的耳朵。

是個孩子,是個被裝在木盆當中,一路從上游漂流而下的孩子。

向以桃想也沒想沖進了湍急的流水當中,那一刻,她突然有些慶幸,在海城小漁村長大的她,會水是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

當她拖著木盆和木盆中的孩子,狼狽地回到岸上時,孩童的哭聲仍是不止。

她的哭聲那樣嘹亮。

孩子躺在木盆中,身上裹著一件老舊的花襖子,向以桃擡手掀開了裹在她身上被江水打濕了的襖子,是個女嬰。

向以桃冷笑了一聲。

但很快,她發現女嬰的懷中塞著一張潮濕的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淩亂,墨跡被江水暈開,密密麻麻的字泣滿了整張紙,但向以桃還是勉強地認出了上面的內容——

“親愛的陌生人:

這是我的孩子,一個女孩兒,我走投無路只能將她丟進寧江當中。

我是一個無能的母親,我無法保護好我的孩子,他們要將這個孩子丟到山上那座廢塔裏,我懷孕的時候每每路過那裏,似乎都能聽見裏面傳來孩子歇斯底裏的哭泣聲。我不能接受我的孩子被丟到那裏去,她明明長得這樣漂亮,她明明……

明明該在太陽下燦爛蓬勃地長大。”

“如果……我是說如果,好心人你撿到了她,可以給她一口飯吃嗎?能活下來就好了,能活下來就好了,只要能活下來,就好。”

女人反覆地描摹著活下來這三個字,她帶著迫切的願望,將這個除了她,沒人期待的女嬰送入江中,指望滔滔不絕的江水能夠給她的孩子帶來一線生機。

而現在,這份生機,被向以桃攥在了掌心。

向以桃的雙手微微發顫,她反覆地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好一會兒才從情緒中掙紮出來。

她看向繈褓中的小孩兒,“你是媽媽想要保下來的希望。”

她用帶著水珠的指尖,輕輕碰了下孩子稚嫩的臉蛋,“你是從哪裏來的呢?小孩兒?”

她扭頭,看向了江水的上游,自顧自地說:“寧城好山好水,這是個好地方不是嗎?這裏有綿延不絕的大榕樹,旺盛的生命力是這座城市的象征,寧城應該是生命的延續,而非生命的盡頭,你說對嗎?”

躺在木盆中的孩子似乎聽懂了向以桃的話,她原本淒厲的哭嚎聲也逐漸停止。

向以桃回過頭,撞進了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中,“你長得可真漂亮啊。”

向以桃從岸邊直起身,“我努力這麽多年,才擁有了現在的人生,才能擺脫那些該死的歧視,站在這裏。”

她忽然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氣,才沈聲道:“如果是他,一定不會希望我就這樣放棄自己的人生的,就像你的媽媽也希望你能夠活下來對嗎?”

“你是她從千裏之外送來的希望。”

一滴豆大的淚珠混著面頰上冰冷的江水,一路滑落,向以桃卻笑了。

她俯身,用指腹摸了摸孩子的臉,說:“也許,你也是我從千裏之外來的禮物,對嗎?”

小女孩兒噙著滿眼的淚水,呆呆地與向以桃對視。

許久,她突然伸出自己稚嫩的小手,抓住了向以桃的食指。

她連媽媽都不會說,但她在那個時候,給自己選擇了一個新的媽媽。

而她們,在那一刻都擁有了新的人生。

·

林千禮舞蹈課下課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

鄧瓊安在他下課前,臨時接到了來自姥姥姥爺的電話。

在他與鄧瓊安再三保證自己可以獨自一人回家後,鄧瓊安才放下心來趕回了老家。

而上課的地點距離家有些遠,因此林千禮到家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

他松了口氣——

還好今天是周五,要是周中,指不定今晚寫作業要到什麽時候。

他調整了下書包帶,裝得滿滿的書包短暫騰空,又倏地落下。

書包內課本的書角就猝不及防地砸向了腰側,瞬間的疼痛感讓林千禮沒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是腰傷。

五一假期,在上舞蹈課時,因為滿腦子想的都是向似錦,因而不小心做錯了某一個動作,而扭到了腰。

一想到要將這個扭傷告訴鄧瓊安後,可能還要面臨來自母親八百個“你上課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麽”的詰問,林千禮索性作罷——

還不如自然愈合呢。

還好,這個腰傷並不嚴重,一陣子下來只剩下了一些淤青。

林千禮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腰,不自覺地擡頭,卻在擡頭的瞬間,看見了天臺上熟悉的人影——

是向似錦。

天臺上只點了一盞白熾燈,暖黃的光束在黑暗中顯得單薄。

但向似錦沐浴在光線下的身影倒映在林千禮的眼中卻無比耀眼。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看見了向似錦微微聳動的雙肩,和她臉上的淚痕。

她在哭。

他的阿錦,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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