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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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黃銅門在身後關上,鄧瓊安客套的送行仿佛還在耳邊。

向似錦沈默地跟在媽媽的身邊,臨近家門口,向以桃突然步子一頓,輕輕拉住了向似錦的手。

她笑著說:“似錦,要不要陪媽媽一起散散步?”

向似錦楞了一下,隨後回握住了向以桃的手。

忍不住的淚意湧上眼眶,她強行壓下想要哭泣的情緒,點了點頭,“好!”

盼江區並不處在寧城的繁華地段,臨近年末,刺骨的寒風順著敞開的衣領與衣袖,讓人感到瑟瑟發抖。

懸在小巷墻上的白熾燈,照亮了墻邊插著的墨綠酒瓶碎片。

她與媽媽手拉著手。

好半晌,向似錦才吸了下鼻子,悶聲悶氣地開口:“媽……對不起。”

“嗯?對不起什麽?”

“我不應該不分青紅皂白地動手。”

向似錦的聲音染上委屈的哭腔,“我就是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當時特別的煩躁,千禮一直跟著我,然後我情緒一下子沒收住,就給了他一個過肩摔。”

向以桃溫柔地捏了捏向似錦的手。

她拉長了音調,哼了一聲,“我們似錦這麽厲害啊,千禮看起來可沒有那麽弱不經風啊……你記得我什麽時候送你去學的格鬥嗎?”

聞言,向似錦擡眸看著向以桃,懸在高處的燈光將母親的臉照得格外親切。

她應道:“記得,是我十一歲的時候……”

回憶順著話匣湧出——

“那天我放學,遇見了幾個年齡和我差不多大的小混混,他們聚在一起欺負人……”

向似錦說著,突然噎住了。

她抿著唇,沈默了好一會兒,似乎那段回憶並不太愉快。

直到又和向以桃並肩走了幾步路,她才重新開口:“我看見他們欺負人以後,又像小時候一樣打抱不平。但是那天,我沒打過他們……甚至還被他們揍了一頓,讓我不要多管閑事。”

“我記得,那天我哭得鼻涕眼淚都混在一起了,超級臟。”

想起了自己的糗事,向似錦沒忍住吐槽十一歲的自己。

向以桃似乎也被勾起了這段回憶,接話道:“是啊,當時我正給萱萱擦臉呢,你一路嚎著走進來。”

“問你怎麽了,你也不說,就拉著我的手,非要搶萱萱的毛巾給自己擦臉。然後萱萱看你哭得滿臉眼淚鼻涕的,嫌臟,不讓你用她的毛巾,就在旁邊跟你一起嚎啕大哭。”

向以桃笑著說:“你從小就不愛哭,那天哭得梨花帶雨的,真的把媽媽嚇壞了。”

向似錦眼眶又紅了幾分。

一時之間,她甚至不知道這種委屈的哭意是回憶帶來的,還是方才的道歉帶來的。

再次開口時,哭腔更重了。

她索性擺爛,“委屈。”

“嗯?”母親溫柔的目光連帶著月色一同灑在向似錦的臉上。

“因為太委屈了,我才一直哭的。”

向似錦撅著嘴,“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碰到王姨了。王姨看我灰頭土臉的樣子,就上來關心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問題,我就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她了——”

她不滿地切了一聲。

聲音微弱,卻被向以桃捕捉到了,

“可是王姨的安慰你並不滿意,對嗎?”

“對。”向似錦點了點頭,“一點都不滿意,那是相當的——不滿意。”

她有模有樣地學著向以桃拉長語調。

向以桃沒忍住哈哈笑了兩聲,說:

“你那天好像只和我說了你被人欺負的事情,沒和我說起王姨這個,她到底說了什麽?讓你這小腦瓜一記就是好幾年。”

“……她說女孩子生下來就是比不過男孩子的。”

話剛出口,向以桃眉頭就皺了起來。

向似錦斬釘截鐵地說:“歪理。”

“王姨說我之所以打不過那些人,是因為長大了以後,男孩子的力量上來了,是什麽絕對力量,女孩子根本不可能打過他們。所以,讓我遇見這種欺負人的事情,要選擇袖手旁觀、選擇跑、選擇退讓。”

“為什麽是歪理?”

“因為是他們以多欺少啊!當時如果是一對一我根本不可能輸的好不好。”向似錦又切了一聲。

“是啊,可是你不是從小就嚷著要當大俠嗎?”

向以桃抽出手,摸了摸向似錦的腦袋,“大俠都是一挑十的啊。”

“可是……”

可是剛出口,向似錦就噎住了。

距離那一個小插曲已經過去五年了,但她還是記得那個王姨口中的“歪理”。

她不願意去相信王姨說的那套道理,可隨著年歲漸長,她逐漸意識到了,王姨那個歪理中真實的一部分。

她不願意相信,可那所謂男女生來的力量差距,又讓她不得不去相信。

“嗯……”

向以桃見她沒吭聲,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比向似錦要矮上一些,但身為母親,當她伸手攬住向似錦時,還是讓向似錦感覺到了滿滿的安全感。

“那麽現在話題回到最開始,你知道我為什麽在那天之後送你去學格鬥嘛?”

向似錦對上了母親的眼睛,她發現,向以桃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那溫柔的笑意順著眼尾的魚尾紋蔓延,緩緩流到了向似錦的心裏。

她張了張唇,猶豫了許久,還是什麽都沒說。

向以桃揉了揉向似錦的手臂,說:“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出生在一個多孩的家庭,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我是全家最不受父母喜愛的孩子。從小,我住的那片村子,就總有一些大人喜歡和我說,你是女娃娃,你長大了以後不會有你哥哥弟弟聰明的,所以讀書的機會該留給他們。可我不信。”

尾音落下,她嘿嘿笑了兩聲,“因為當時的我成績可比我哥我弟好多了,我就悶頭學,想著我能證明給我父母、給那些人看。”

“但事實證明,不管我做得再好,那些有偏見的人也不會承認你的優秀的。後來……”

“後來什麽?”

“後來啊,你媽媽我就找了個機會跑了,然後自己勤工儉學,上完了大學,碰到了我的愛人,擁有了我們的小孩……”

說起愛人時,向以桃的眼底閃過了一絲落寞。

向似錦從沒有聽或見過這兩個人。

她知道自己是媽媽領養的第一個孩子,在她還小的時候,她偶然撞見過媽媽獨自一人在臥室內哭泣。

當她推開門,媽媽看見小小的她後卻笑了。

媽媽蹲在她面前,將她攬在懷中,說:似錦啊,你是媽媽從千裏之外來的禮物。

可向以桃從來沒有解釋過,為什麽自己是她從千裏之外來的禮物。

那天媽媽的淚,落在向似錦小小的臉上,是燙的。

向似錦不解,就會拉著媽媽的手,反覆地用稚嫩的音調問:為什麽我是你千裏之外來的禮物。

媽媽只會告訴她,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了,我再告訴你。

後來,向似錦長大了一點,向以桃又說這句話的時候,向似錦就會拉著媽媽的手,問:媽媽,既然我是你從千裏之外而來的禮物,那我的呢?我的禮物呢?

聽到問題的向以桃,第一反應是哈哈大笑,第二反應則是抱起向似錦,說,會有的。

我們似錦遲早也會擁有屬於她的,來自千裏之外的禮物。

向似錦對母親的過去感到好奇,但現在的她似乎沒有繼續進行這個話題的打算。

她停頓了許久,突然話鋒一轉,“所以當我決定收養你的那一天,我就想,再也不要讓你過我小時候的生活。”

“你可以聰明、可以勇敢、可以強大。”

“我不可以膽小嗎?”

向以桃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點了點向似錦的額頭,“是你可以,不是你必須。”

“噢……”

“就像你王姨說的那樣,可能所謂的絕對力量確實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但那不是建立在相對環境下的嗎?”

“十歲的你,打五歲的越吟……”

話音未落,向似錦突然眼睛一亮。

“我能打十個我哥!”

“對啊。”

向以桃笑著搖了搖頭,“所以哪有什麽絕對力量,這是生活,又不是精確實驗。你會格鬥,你的身體素質就會比那些普通人要好,你的力量就會足夠強大,那麽就可以去做你小時候想要成為的那種正義凜然的大俠啦。”

向以桃朝向似錦眨了下眼,“上完格鬥課以後,是不是感覺自己又厲害多了?”

而這個不經意的wink點醒了向似錦。

向似錦重重地點了點頭,一掃從林千禮家出來的陰霾,應道:“超級厲害——學了格鬥以後,到現在我都沒遇到幾個能打得過我的嘿嘿。”

“對嘛。”

向以桃說:“因為那些欺負人的人,大多都是弱小的人。擁有力量的人,在行事的時候會更加註意使用力量,不傷害無辜的人。”

“我知道了。”

向似錦往向以桃的懷裏鉆了鉆,“我會找個機會再好好和千禮道歉的。”

向以桃用臉蹭了蹭她,“真是媽媽的乖孩子。”

“走!”向以桃拉了一下向似錦,說:“我們比賽,誰先跑到家就可以吃掉兩個漢堡!”

“好!但我不想吃那個生菜欸……哎呀?媽!!你沒說開始就跑!你作弊啊!!”

·

林千禮坐在沙發上,目光呆滯地盯著方才向似錦上門時帶來的“賠禮”。

那些因向似錦上門才驅散的煩悶與混沌,在此刻卷土重來。

負面情緒似乎在他的腦海中化作了實際存在的黑霧,牢牢地籠罩在他的周身,黑霧不斷地向他的脖頸蔓延,化作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他用來呼吸的脖頸。

“你還楞著做什麽?”

鄧瓊安拎走了向以桃帶來的堅果,目光掃過堅果的牌子,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可這微弱的嘆息聲,卻被林千禮捕捉到了。

林千禮那雙往日如春水般的桃花眼中,此刻一片死寂。

“你為什麽要嘆氣?”

他微皺著眉,看向鄧瓊安,“媽,你在嘆什麽氣?”

“……你不用管這些事情。”

鄧瓊安猶豫了下,還是回避了這個問題。

她將堅果收拾到了電視櫃下那的抽屜,說:“你別在沙發上坐著了,要休息從你進門到現在也半小時了,休息得足夠了,趕緊回屋去寫作業,現在雖然剛文理分科半年,但是一分鐘都耽擱不了。”

鄧瓊安放好東西回過身,卻發現林千禮仍坐著。

她沒忍住提高了音量,“快去啊,你在這兒楞著做什麽?”

“媽。”

林千禮的眼底閃過了無數種的覆雜情緒。

那些擁堵在胸口的質問,在他的喉間拉扯撕裂,最終化作了一句隱忍的發問——

“媽,我是你親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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