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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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林千禮雙手撐在膝蓋上,頭上的呆毛在風中搖曳。

他喘著粗氣,沒好氣地白了一眼扶著樹的向越吟。

向越吟看起來也不好受。

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一張帥臉嚇得煞白。

那只“碩大”的雙馬尾,或許是因為欺軟怕硬,楞是在田埂上追著兩人飛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它玩膩了,才忽閃著翅膀飛走。

留下兩個體力被透支了的人,在原地互相嫌棄。

向越吟輕笑了一聲,說:“小哭包果然名不虛傳,雙馬尾對你這麽著迷呢。”

面對他不痛不癢的嘲諷,林千禮深吸一口氣,直起腰,笑道:“嗯,我看它對你也挺著迷的,要不要我介紹給你?”

在兩人忙不疊的尖叫聲中,向似錦和柳念真完成了最後的收尾工作。

她站在兩人面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玩夠了?”

林千禮/向越吟:“才沒玩。”

向似錦沒忍住輕笑了一聲,“我有的時候真的覺得你們挺有默契的。”

“才沒有!”又是一句異口同聲。

而意識到了這一點的兩人,再次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沈默。

向似錦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對於向越吟和林千禮之間這種若有似無的火藥味,她一直不明白究竟是因為什麽。

但她很清楚的是,他們之間這種針鋒相對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向似錦都有些記不清了。

明明她記得,當初剛來福利院的小哭包林千禮,最喜歡的就是沈穩冷靜的向越吟了。

“地裏的臟東西我和念真都收拾完了,排水的工作念真說我們可能不太熟悉,讓她來,我們就負責給那些幹一點的地澆澆水就行。”

向似錦的目光掃過兩人,問:“所以,你們誰和我去?”

林千禮:“我……”

向越吟擋在了林千禮與向似錦目光的交接處,“我和你一起吧。”

“好。”向似錦答應得太快,快到都沒有給林千禮抗議的機會。

他沈默地盯著向越吟的背影,好像他總是這樣輕輕松松,就能夠擋住向似錦,也能夠奪走向似錦的全部註意力。

林千禮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而下一秒,向似錦的腦袋就探了出來。

她咧嘴一笑,說:“小哭包,那澆水的工作就交給你咯?”

林千禮的眼睛亮了亮,對上向似錦含笑的眼眸。

好像也沒有那麽輕松。

當向似錦等人拿著工具到田上的時候,柳念真才匆匆趕來。

她看著向似錦手中的自制器械,有些扭捏,“這個……”

那是一個用礦泉水瓶制成的灌溉花灑。

柳念真家沒有錢,奶奶照顧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已經耗盡了大部分的養老金。

甚至平時為了多掙點錢,還需要一大早扛著自家種的菜,去市集上賣。

所以,在一些並不太重要的小東西上,她和奶奶一樣,秉持著能省則省的原則。

柳念真還記得小時候和奶奶一起下地,奶奶就坐在不遠處的大樹下,將廢棄的礦泉水瓶紮出無數個小孔,與水管串聯。

然後再將礦泉水瓶綁在木棍上,制成一個簡易的灌溉花灑。

幼時的她第一次看見花灑運作時,一邊高興地蹦跶,一邊歡呼,“天女散花啦,天女散花啦。”

天女,是奶奶;散的也不是花,而是水龍頭中冰涼的水。

那個在童年時,給柳念真帶來無數驚喜的“小發明”,此刻被向似錦抓在手中。

向似錦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有些奇怪地歪了歪頭,“怎麽了嗎?”

“……”該怎麽用一些合適且恰當的語句,來掩藏自己的自卑。

柳念真其實並不知道,自卑兩個字好像貫穿了她的生命,燙紅了她的血液。

這份滾燙,讓她在面對至交前,都無法坦誠地開口。

柳念真咬了下唇,說:“不然這個也放著我……”

“念真,你奶奶好像回來了。”

柳念真未盡的話語,在奶奶的到來中被盡數咽下。

她迅速回過頭,在小巷的那一頭看見了老人蹣跚的步伐——

老人她頂著一頭銀絲,身上挑著扁擔,扁擔的兩端吊著兩個塑料袋,她腳上穿著老式的布鞋,蹣跚的步子在泥濘中深陷。

“奶奶!”柳念真朝奶奶奔去。

她跑到老人身邊,那些糾結、羞赧與自卑,也隨著奶奶的出現消散。

她接過老人身上的扁擔,說:“奶奶,你怎麽又買這麽多東西了?不是說就去市集上逛一逛嘛。”

“哈哈。”老人笑了兩聲,枯瘦的手臂輕輕拍了下柳念真的手,“這不是正好看見市集上有人賣你喜歡吃的菜,我就買了點回來。”

柳念真乖巧地跟在奶奶的身邊,緊緊地拉著老人的手。

奶奶的皮膚蠟黃,皮包骨的手上長著大塊的老人斑,湊近時,柳念真還能夠聞到奶奶身上熟悉的皂角香。

她很喜歡,這種味道讓她很安心。

奶奶的年紀大了,因而視線和反應也比正常人慢上半拍。

等到她註意到了自家田地上的年輕人時,她已經走到小平房門口了。

奶奶擡起自己的左手,顫巍巍地指了下遠方,“他們是……”

她話音未落,那一頭就傳來了少年們興高采烈的聲音。

“奶奶好!”三個人的聲音中,向似錦的聲音格外明顯。

向似錦站在樹下,手中還拎著奶奶做的灑水壺,朝柳念真笑了笑。

在與她對視的數秒內,柳念真明白了她的意思——

澆水的工作,你就放心交給我們吧。

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柳念真沈浸在被父母拋下的那一天。

她總是形單影只,沒有朋友。

作為她直接監護人的奶奶,曾經一度擔心過自家小孫女在學校的境況——

她害怕小孫女太過膽小,會被同齡的孩子欺負;她也害怕因為自己太過年邁,在去替小孫女開家長會的時候會被歧視。

奶奶總是不放心念真。

並且,這種不放心,隨著奶奶歲數漸長、身體逐漸虛弱越來越明顯。

直到柳念真初二那一年,她跑回家和奶奶說——

“奶奶奶奶,我遇見了一個超級帥氣的女孩子,她好像拯救公主的騎士。”

柳念真趴在奶奶鉤毛衣的腿上,聞著奶奶身上的皂角香,說:“我想和她成為朋友。”

時隔數年,柳念真將她的朋友帶回了家。

柳念真收回目光,垂下眼輕笑了一聲。

她捏了捏奶奶的手,說:“奶奶,他們是我的好朋友。”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噢。”

·

被曬得有些發硬的水管連接著兩端,向似錦與向越吟站在水管的這一端,而連接著灑水噴瓶的那一端,被林千禮拿在手上。

林千禮在地裏站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將木棍插在地上。

他撿起地上的石塊,砸了兩下,讓木棍更好地固定。

向似錦:“準備好了嗎?”

林千禮直起腰,對著兩人比了個“OK”的姿勢。

“放水~放水~~放水~~~”

向似錦一邊嘟囔著,一邊蹲了下來。

發硬的透明水管被繩子緊緊地扣在水龍頭上,年久失修的金屬部分已經斑駁。

風吹日曬,銹跡附著在上,形成了奇形怪狀的硬物。

向越吟走近向似錦,“要我來嗎?”

“不用。”向似錦擺了擺手。

吱嘎作響的聲音,在擰動水龍頭後傳來,但回應她的,除了那象征性的幾下流水聲,便什麽都沒有了。

向似錦蹙起了眉,“嗯?”

她不死心地又來回擰了兩下,這一回,連那象征性的水聲都沒有了。

向越吟:“怎麽了?”

“水龍頭好像壞了。”

向似錦直起身,並沒有看見柳念真的身影,“我去找念真問一問吧。”

“好。”

向越吟點了點頭,蹲了下來。

擰動水龍頭,出現水聲,然後幹涸。

他也學著向似錦的樣子,又擰了幾次水龍頭,終於,在第三次的時候,那間歇的水聲匯聚成了奔騰的音調,剎那間從水管中噴出——

“似錦,有水了。”

向越吟叫住了向似錦,“應該是戶外的水龍頭太久沒用,堵住了。”

奔騰的水汩汩地從水龍頭中溢出,開始愈發迅猛。

那被繩索纏繞住的管口,因為水勢過大,有了被沖散的跡象。

向似錦低頭打量起了被水勢沖得在地上扭動的水管,水滴濺在了幹燥的泥地上。

她沈默了片刻,說:“這個水好像有點大啊……”

話音未落,耳畔就響起了一聲非常突兀的水聲。

被發硬水管限制住的強水流,終於在水管的盡頭找到了開裂的縫隙。

那洶湧的自來水,沒來得及灌進提前插好的水瓶中,就借著水勢甩開了礦泉水瓶——

漫天的流水噴向半空中,在臺風過境的田野上形成了一小簇亮眼的彩虹。

而在彩虹之下,是被那水流牽連的倒黴蛋——

向越吟看著被飛濺的水柱濺得上半身濕透了的林千禮,發出了今日的第一聲爆笑。

他拍了拍看著彩虹的向似錦,說:“瞧,我們中間出了一只灌湯包。”

向似錦:?

十分鐘後,向越吟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的幸災樂禍。

他看著向似錦毫不避嫌地拉著林千禮往回走,忍不住出聲道:“你幹什麽去?”

“給灌湯包、呸給落湯雞換一身幹凈的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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