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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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潮濕的烏雲籠罩在寧城上空,伴隨著一道劃破天際的悶雷,傾盆大雨如期而至。

在驟降的雨幕中,寧城三中取消了周一的大課間,轉為了在教室內廣播升旗儀式。

升旗儀式結束之後,自由活動就開始了。

林千禮換組換到了靠走廊的窗邊,在距離他大約三米左右的班級門口,是被任課老師攔住的向似錦。

向似錦手上拿著水壺,笑顏盈盈地和老師對話著。

而柳念真則站在不遠處,手上拿著與她配套顏色的另一個水壺。

教學樓外傾斜而至的暴雨,似乎打濕了向似錦穿著白色校服的肩頭。

比白色略顯暗沈的顏色,讓林千禮猛然想起了清晨時,那裸露在睡衣之外的皮膚。

他輕咳了一聲,頂著微微發燙的耳垂,移開了視線。

林千禮害羞時,吊著手臂的唐佑,就一瘸一拐地坐到了他的前桌。

唐佑的額頭上有一塊相當明顯的淤青,一看就是上周五留下的“勳章”。

他咧嘴一笑,用自己尚且健全的右腿,踹了踹林千禮的桌子,說:“我說嘛,你小子幾年不見,怎麽轉了個性兒,還敢和我嗆聲了,以前還得指望我罩著你。”

唐佑回頭看了一眼仍在和老師說話的向似錦,“原來攤上了這麽個靠山啊。”

周五晚上林千禮與向似錦走後,那個嚷著要吃醬肘子的大李卻沒跟著走。

大李蹲在他的身邊,撿起了落在地上的紙巾,就要往唐佑臉上糊,卻在碰到唐佑嫌棄的眼神後,選擇放棄。

“唐哥,你說說,你有事沒事招惹林千禮幹啥?”

“林千禮跟向似錦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

大李嘆了口氣,“她可是小霸王,十歲的時候就能把我揍得滿街找牙了。”

唐佑動了動唇,渾身疼,沒勁兒說話。

大李繼續碎碎念,“更何況,聽說前兩年她媽還送她去學了點格鬥……”

唐佑終於沒忍住,“……你究竟想說啥。”

“我是想說,唐哥,打,咱也打不過,討公道,咱也不占理。”

大李一低頭,笑了,“更何況聽我媽說,小霸王是區第一考進寧城三中的,高一的時候就把三中老師拿下了……咱大丈夫能屈能伸,要不你還是和我回家吃醬肘子得了?”

“你手折了?”

天邊的悶雷伴隨著林千禮的開口,拉回了唐佑的註意力。

唐佑:“什麽?”

林千禮往椅背一靠,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容,又重覆了一遍,“我說,你手骨折了?”

“沒有。”

唐佑腦子一宕機,乖乖地應道:“挫傷。”

林千禮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他點了點頭,問:“那你記得是誰打的嗎?”

“……”唐佑那一臉壞笑的神情,在林千禮的註視下,一點一點地散去。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腦海中又想起了大李的話——

“如果你要是真覺得氣不過,就趁著小霸王不在的時候收拾下林千禮好了,這小子沒啥本事。”

“不過我們還是要小心點,我那個發小,就……就是那個一笑缺個門牙的那小子,就是因為林千禮這小子哭……他一哭吧,向似錦就護犢子。哎,現在說話還漏風呢”

可周五那場互毆,唐佑記得太清楚了。

林千禮下手的狠勁,全然不是大李口中那個犯慫的小哭包……

他手上的挫傷,或者說身上的大部分傷,都是林千禮造成的。

唐佑下意識地舔了舔門牙,還要逞強。

但他又害怕被向似錦聽見,索性站了起來,撅著屁股湊到了林千禮的面前,低聲說:“我告訴你,你總會有落單的時候,等著向似錦不在你身邊的時候……”

他話音未落,就發現林千禮眉頭一皺,有些閃躲他的目光。

哼哼,叫你小子逞能。

唐佑誤把林千禮的躲閃,當作了他害怕的鐵證,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唐佑繼續說:“所以啊,我勸你還是乖乖……”

眼前附上的一片黑暗,再次打斷了他。

好涼,唐佑用鼻子嗅了嗅,似乎還聞到了空氣中的淡梨香。

他腦子一宕機,“天黑了?停電了?……我的腦子關機了?”

這陣黑暗,用一種不容他反抗的力量,拽著唐佑離開了林千禮,一屁股坐回了凳子。

緊接著,他聽到了一陣相當甜膩又顯得詭異的聲音,“我看你是骨頭又癢了吧?”

與聲音一同出現的,還有眼前的光亮。

視線再度恢覆,唐佑猛然對上了林千禮平靜的目光。

那剛才還有些躲閃的眼神裏,似乎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防備。

唐佑動了動唇,“你……”

“唐佑。”是向似錦冰冷無比的聲音。

向似錦前後兩種反差極大的音調,在唐佑的大腦中混成了一段鈴響,敲得他一個不留神沒坐穩,險些從椅子上摔倒。

為了不摔下椅子,唐佑下意識地拿自己吊著的右手去扶桌子——

“啊——!”嘈雜的教室內傳來了他的痛呼聲。

他咬著唇,強忍著疼痛,掛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向似錦已經站在了林千禮的旁邊。

他麻溜地說:“誒——!姐!有什麽事嗎?”

向似錦的臉又沈了幾分,她瞥了一眼一臉委屈的林千禮,問:“你不長記性對吧?又開始找林千禮的麻煩了?”

“怎麽會呢?”唐佑的兩只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極了笑面虎。

他沒受傷的左手擺了擺,笑道:“我怎麽敢欺負他呢?不信你問林千禮……”

看向林千禮的瞬間,唐佑虛偽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平靜、狠厲、不屑在林千禮的臉上一掃而空,留下的只有他微微泛紅的眼尾,和乖乖放在書桌上的雙手,甚至那兩根食指還略顯無措地糾纏在了一起!!

他一臉的嬌夫樣!

林千禮擡頭瞄了一眼唐佑,隨即迅速低下了腦袋。

唐佑的臉上掛著堪稱標準微笑的八顆牙齒,面部肌肉因為僵硬而微微發顫,“林千禮,你大爺……”

向似錦往唐佑的方向走了一步。

唐佑也跟著哆嗦了一下。

她那雙狐貍眼笑得彎彎的,漾著笑意的嘴角卻溢出了讓唐佑渾身一顫的冰冷字眼,“唐佑,你沒完了是吧?”

唐佑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林千禮,你是真會演啊,你到底用這招坑殺了多少大兄弟啊!!

大丈夫能屈能伸,能屈能伸,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忍忍,唐佑,聽話,忍忍,總比挨揍得好。

唐佑再次扯出了一個標準微笑,“我錯了,姐。”

向似錦挑了挑眉。

“我保證,我再也不找林千禮的麻煩了。”

唐佑的笑容隨著他“真誠”的眨眼,在這個雨天,顯得有些刺眼。

……這笑得可真像向日葵。

“林千禮,走吧,去打水。”

向似錦收回了看向唐佑的目光,拿起了自己放在林千禮桌上的水杯。

林千禮楞住了,甚至有些呆地學唐佑眨了兩下眼。

見林千禮沒反應,向似錦輕車熟路地從林千禮的書包側邊,拿走了屬於他的杯子,催促道:“走呀,再不去就上課啦。”

他追上向似錦的時候,向似錦發現,他手上多了一包濕巾。

他從袋中取出了一張,朝向似錦伸出了手。

向似錦:“幹什麽?”

“伸手。”

向似錦一臉困惑,但仍是選擇將水杯夾在了胳肢窩,然後朝林千禮攤開了雙手。

冰涼的濕紙巾先是接觸到向似錦的掌心,隨後順著她的指根一點一點地上移。

林千禮溫熱的指尖不經意間從她的指腹滑過,那溫度相交的觸感,激得向似錦一激靈。

好癢。

向似錦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發現自己被林千禮牢牢地攥住了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向似錦拒絕的力量。

擡眸,飄揚的雨滴間,只能看見林千禮半藏在發絲之下溫和的眉眼。

·

傍晚,最後一節自習課鈴響起的時候,向似錦再次出現在了三班門口。

大約十分鐘後,柳念真收拾好了書包,一路小碎步地跑到了她的身邊。

柳念真笑著說:“似錦,我收拾好啦,我們走吧?”

柳念真自小父母離異,在她父母感情破裂的第一年,她就被遠在異地的父母丟回了寧城奶奶家。

自此,她成為了留守兒童。

童年的柳念真,因為家庭的變故,不愛說話、膽小、怯懦。

面對其他嗤笑她是“沒有爸媽的孩子”的同學時,柳念真多是選擇沈默,盡量壓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惹事,也不給奶奶找麻煩。

奶奶一個老人家,撫養她已經很辛苦了。

而柳念真與向似錦的相識,是在初二那年。

當時兩人是同班同學,但柳念真秉持著不惹事的心態,一直沒有和向似錦有過多的來往。

原因無他——

因為向似錦是年紀第一,長相出眾、性格開朗,她生來就註定要收到多人的艷羨。

而和這樣的人當朋友,是有風險的。

這是柳念真對向似錦的初印象。

向似錦的優秀開朗,必定是出自幸福美滿且富裕的家庭,和她不一樣,她是沒人要的小孩兒。

可就是這樣家庭幸福美滿且富裕的天之嬌子,在柳念真被混混堵在街上時,擋在了她的面前。

被混混圍堵的時候,柳念真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被一個白馬王子營救的橋段,但事情發生時,拯救她的是卻是白馬女王。

明明那個時候的向似錦,身高還沒有開始抽條,也沒有比小個子的自己高上多少。

但她卻可以勇敢無畏地擋在自己的面前,一挑三。

和自己完全不一樣。

那是柳念真對向似錦的第二印象。

從那天之後,柳念真就開始不自覺地將目光落在向似錦的身上。

那個老師和同學們眼中的天之嬌子,好像也沒有那麽完美,也許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正式成為朋友,是她在學校做完了大掃除的那天。離開校門的時候,天已經很暗了。

柳念真一路上提心吊膽,快速走向公交車站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她以為,是那些之前騷擾自己的混混又跟了上來。

她攥緊了書包想要逃跑,卻發現追上來的人是向似錦。

那天,向似錦就站在路燈下,咧嘴笑道:“我發現我們回家有一段路是順路誒?要不要一起走?”

記憶中的柳念真,藏下了自己滿心的欣喜,輕聲應了一句,“好。”

三年後的向似錦,面對柳念真收拾好書包的邀約,同樣也應了一聲,“好。”

柳念真眨了眨眼,發現向似錦的目光卻不在她的身上。

她輕聲道:“我們不走嗎?”

“走,馬上~”向似錦說。

片刻之後,背著書包的林千禮從教室內走了出來,站在了她們旁邊。

柳念真聽見她說:“走吧~回家啦。”

而聲音落下,是向似錦挽起了她的手。

雨,好像又開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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