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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勞燕分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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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勞燕分飛」

◎〈閻渙今生只認一個弟弟〉◎

“將離…”

那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在心上, 卻又重若千鈞,砸得閻渙渾身一震。

西風卷著塞外的沙塵呼嘯而過,掀起駱緋衣角的薄紗, 那熟悉的香氣,是檀香裏混著一絲藥草的苦澀,絲絲縷縷鉆進他的鼻息。

二十年的記憶如潮水般翻湧而上, 剎那間將他淹沒。

鐵血諸侯的心, 頃刻裂成碎片。

他僵立在原地,握劍的手微微發抖, 鎧甲下的肌肉繃得死緊,仿佛稍一松懈,整個人就會轟然崩塌。

駱緋的淚落下來, 滾燙得幾乎要灼穿他的鐵甲, 他卻在淚光裏,看見了崔仲明陰鷙的笑。

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 曾用冰冷的手指擡起他的下巴,笑著諷刺道:

“你母親走了, 她已經不要你了。”

他又看見了崔宥虛偽的悲憫。

少年天子假惺惺地拍著他的肩,嘆息著:

“帝師,孤苦無依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還看見了趙庸之每每行禮時, 欲言又止的眼睛。

恨意如毒蛇般纏繞而上, 閻渙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暮色沈沈,天邊殘陽如血,將整片荒原染成猩紅。策勒格日的銀刀驟然出鞘, 刀鋒劈開凝滯的空氣, 寒光直逼閻渙的身前。

閻渙本能地起身, 一把將駱緋護在了身後。

懷朔王的刀尖在距離他心口三寸處硬生生停住。

兩人四目相對,策勒格日的瞳孔猛地收縮,這張臉,與他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間多了經年殺戮磨礪出的戾氣。

在那張孤傲的面容之後,是駱緋花容月貌的臉龐。

剎那間,策勒格日好像明白了什麽。

“雄鷹終將回到巢穴。”

年少時,老薩滿的預言忽然在耳邊回響。

策勒格日握刀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駱緋的烏發被風吹散,幾縷發絲纏上兩個兒子的刀柄,像命運無聲的牽絆。

崔姣姣站在不遠處,望著漸黑的天色,恍惚間,仿佛聽見了骨哨嗚咽的聲音,那聲音,像極了趙庸之自馬車內喚她名字時的堅決。

記憶中的青衫軍師笑得溫潤,手中卻握著染血的短刃,死死抵住追兵的咽喉。

寒風嗚咽,卷起沙塵迷了人眼。

閻渙的劍尖抵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他緩緩轉身,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那雙與他如出一轍的鳳眸。她眉間那一點朱砂,艷如心頭血,甚至連唇角的弧度,都與他夢中的別無二致。

她的鬢角烏黑如昨,唯有左額一縷銀發刺眼至極,像是歲月刻意留下的嘲弄。

母親。

這個字眼在他喉間滾了千百遍,卻終究沒能喊出口。

駱緋的指尖顫抖著擡起,似乎想要觸碰他的臉,卻在半空中停滯,最終緩緩收回。

“將離…”

她的聲音哽咽,淚水無聲滑落。

“你都長這麽大了。”

閻渙的呼吸驟然一窒。

二十年孤身一人,二十年浴血拼殺,二十年,都無人喚他一聲“將離”,除了那個人。

他的劍“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埃。

“為什麽…”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為什麽現在才出現?”

駱緋的指尖顫抖著,淚水無聲滑落。她伸手想要觸碰他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這一切只是幻影,一碰即碎。

“將離…”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卻又重若千鈞,砸在閻渙心上。

閻渙猛地後退一步,劍鋒橫在身前,眼中翻湧著滔天的情緒。震驚、憤怒、痛苦、懷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渴望。

“你還活著…”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帶著刻骨的恨意。

“二十二年。”

“為什麽拋下我,為什麽連一封平安信都沒有。”

駱緋的淚落得更兇,卻仍挺直脊背,像是承受著無形的鞭笞。她緩緩搖頭,聲音哽咽卻堅定:

“我沒有拋下你…將離…是崔仲明,是他…”

風卷起沙塵,模糊了二人的視線。

駱緋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一般,終於將那段塵封的往事揭開。

那年,閻垣戰死,她成了無依無靠的孀婦。

先帝崔仲明覬覦她的美貌,又忌憚閻家的勢力,便暗中設局,將她擄走,對外宣稱節度使之妻駱氏無法忍受獨自帶著“奸臣之子”生活,於是“拋夫棄子”。

可實際上,她是被秘密送往草原,被迫嫁給懷朔王阿斯楞,以換取邊境的和平。

“我試過逃…”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可每一次,他們都會拿你的性命威脅我。”

駱緋說的“他們”,是崔仲明一並送過去的陪嫁侍女,也是賀朝的眼線。

閻渙的瞳孔驟然緊縮,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二十年…”

他低笑一聲,笑聲裏卻盡是蒼涼:

“二十年,你連一封信都不敢送?”

駱緋終於崩潰大哭,淚水瞬間決堤:

“崔仲明一直派人監視你,我若聯系你,只會讓你陷入危險!”

“我…我只能等,等你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

暮春的風裹挾著戰場殘留的血腥氣,在荒原上盤旋不去。

遠處山巒的積雪已經消融殆盡,露出青灰色的巖脊,像一道未愈的傷痕橫亙在天際。

幾株倔強的野杏樹紮根在焦土中,粉白花瓣簌簌落在染血的鎧甲上,竟顯出幾分詭異的溫柔。

閻渙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死死盯著三步之外的駱緋。這個本該活在記憶裏的女人,此刻正真實地站在春末的暖陽下。

她眼角新添的細紋裏盛著淚水,左額那縷銀發被風掀起,在烏發間像一柄雪亮的匕首。正是這縷白發,讓他終於確認這不是幻影。

“千歲侯。”

策勒格日的聲音像塊粗糲的石頭,突然砸碎凝滯的空氣。

年輕的懷朔王按著未出鞘的銀刀,刀柄上纏繞的牦牛皮繩已經被磨得發亮。閻渙的視線緩緩移向他時,註意到對方拇指上戴著的狼首骨。

那是草原王儲的信物,是他身份的象征,此刻正挑釁般地反射著陽光。

“閉嘴——!”

閻渙的暴喝驚起遠處棲息的寒鴉。

他手中的利刃發出一陣嗡鳴,劍身上未擦凈的血珠順著紋路徐徐滾落。這把閻垣留給兒子唯一的遺物,此刻正指著面前的策勒格日,與他血脈相連的“陌生人”。

駱緋的裙裾像朵突然綻放的雪蓮,倏地擋在兩人之間。

“將離不要!”

她顫抖的聲音裏帶著近乎絕望的腔調:

"他是你弟弟!

閻渙忽然低笑起來。

“弟弟?”

他看見自己劍尖的倒影在策勒格日的瞳孔裏顫動,像只被困的野獸。

“我閻渙今生,只有一個弟弟。”

他手腕一翻,劍光割裂飄落的花瓣。

“就是阿泱。”

記憶中的小男孩從血海裏浮了上來。

阿泱總愛拽著他的袖角,軟軟地喊著“堂兄”,只是時至今日,一切都不覆存在了。

劍鋒刺破空氣的尖嘯聲裏,崔姣姣的身影如同折翼的鶴。她張開雙臂,堅決地擋在策勒格日身前,發間的銀簪墜入塵土,綰起的長發頓時瀉落滿肩。

劍尖在觸及她心口前的半寸硬生生地凝住了。

閻渙聞到她袖間熟悉的藥香。

是趙庸之生前常配的金瘡藥的氣味。

這個認知讓他的劍尖微微發顫,想到崔姣姣是剛剛從泗京城中跑出來的,倘若崔宥始終困著她的自由,那麽她是如何來到此處的?

他在崔姣姣衣襟上挑出一根絲線。

陽光突然變得刺眼,他看見無數塵埃在光束中飛舞,像場無聲的雪。

“將離…”

她蒼白的唇間吐出這兩個字,恍若嘆息。

三丈外,有匹戰馬正不安地刨著地。閻渙想起去歲冬獵時,他在雪地裏遇見離群的孤狼,那畜生也是這般眼神,明明獠牙都沾了血,卻透著股天真的委屈。

“原來…”

“你們才是一家人。”

他早說過,崔姣姣和策勒格日,他們一個是中原公主,一個是草原王,如此般配的身份,怎麽可能不是上天註定。

反觀自己,又是什麽身份呢。

亂臣賊子嗎。

他收劍的動作像是抽走自己的脊梁。

當劍刃轉向自己心口時,閻渙註意到劍身上有道新鮮的裂痕,是昨夜格擋策勒格日偷襲時留下的。多可笑,他們連佩劍都在互相傷害。

駱緋的哭喊聲突然變得很遠。

有片花瓣粘在劍刃上,竟是被血染紅的杏花。小時候,母親總會把這種花腌在蜜罐裏給他治咳嗽。

“將離!”

“你要幹什麽!”

崔姣姣的聲音驟然變大,她看見閻渙舉起長劍,意欲自刎。

不可以…

她心中只有這個想法貫穿始終,看著劍尖的反光刺進她的眼睛,崔姣姣想起不久前她為閻渙擋下的那一支羽箭,腹部剛剛養好的傷口內甚至還有些隱隱作痛。倘若此時她再擋一刀,想必吉兇難斷。

可她顧不得這麽多了。

隨著一陣極速跑來的腳步聲,閻渙睜眼,循聲而望。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崔姣姣撲來時翻飛的裙角。

他手中的動作僵硬地停滯了,心中恍然,此時的崔姣姣,像只終於掙脫金籠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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