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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 「恩斷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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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恩斷義絕」

◎〈泗京亂了〉◎

痛。

無可言說的痛。

崔姣姣只覺得脊骨像是被生生折斷了, 腹部翻攪著撕裂般的劇痛。

她蜷縮在冰冷的地上,手指痙攣地摳著磚縫,卻連蜷縮成一團的力氣都在流失。

蒙眬的視線裏, 暗門正在緩緩閉合,直至最後一絲光線也終於被吞噬殆盡。

“砰!”

石門嚴絲合縫地閉合,將她徹底鎖進黑暗。

崔姣姣的指尖微微抽搐, 卻再也沒有力氣擡起來, 唇齒間的腥甜刺得她頭痛欲裂,她張了張口, 卻只能發出氣若游絲的嗚咽。

“將…離…”

這兩個字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的尾音,帶著顫抖的抽泣,湮沒在死寂的黑暗裏。

原來絕望, 比疼痛更讓人窒息。

此刻, 她最恐懼的不是死亡,而是百裏之外的閻渙要如何渡過此關。

身體的絞痛漸漸熄了, 心中的絕望才剛剛開始。

她明明知道崔宥身側不會無人護駕,也知曉直言逼問的希望渺茫, 可她不得不這麽做。

毒酒下肚,若閻渙死,賀朝必亡,她作為崔瓷來到這裏的意義也不覆存在。若閻渙僥幸逃過, 這一切才有其他的可能。

哪怕是最差的結果, 崔宥傾盡全部與閻渙同歸於盡,可總歸能讓賀朝易主,江山得保, 不至蒼生罹難。

此刻, 崔姣姣渾身痛楚, 虛弱地躺在堅硬的地面上,竟開始禱告。

慈悲寬容的長生天,你守護著草原,可知一個未來的天下明主,即將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腥風血雨。若你真有靈知,請保佑他,保佑這具身體真正的名字崔瓷,不要讓這個世界覆滅。

“我…還想…回去呢…”

她終於明白,歷史的走向決定著她的命運,若世界傾覆,屠戮殆盡,那麽現實世界裏,這本小說也將不覆存在,她或許能全身而退地離開,可閻渙怎麽辦。

閻渙會跟著這本書一起消失。

她忍受著劇痛躺在地上,如同一灘被踩爛的淤泥。

此時此刻,她孤身一人在泗京的皇權旋渦裏,舉目無親、無人幫襯、危機四伏 ,等待她的選擇除了攻伐千軍萬馬後的大業功成,唯有死。

原來,閻渙當年,是那麽地難,那麽地痛。

這一瞬,崔姣姣才真正懂了他的無言,懂了他流不出淚的雙眼。

此時,她與他,才真正的貫穿進彼此的生命。

“將離…你身有天命…一定不會有事的…”

她喃喃著,雙眼漸漸模糊,意識也開始暗沈。

草原上的風帶著青草與血腥的氣息。

阿斯楞盤腿坐在氈帳中,面前的矮幾上擺著銀質酒壺。帳外傳來馬蹄聲與牧民的歌聲,一切看起來那麽平和。

“喝!”

策勒格日也同坐帳中,他舉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中蕩漾。

“為了千歲侯與我懷朔的盟約,你我飲盡此杯!”

阿斯楞大笑幾聲,附和著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上下滾動。

“果真好酒,閻渙有心了。”

他抹了抹嘴,漲紅的臉上依然藏匿不住對閻渙的慈愛之情。這麽多年,駱緋沒有一日不在思念她的孩子,可她不能踏出草原,不能讓閻渙知道自己的母親改嫁他人,她不想讓閻渙被人戳脊梁骨。

多諷刺的無奈之舉,世人可以歡呼著推一個貌美的女人換取和平,卻無法接納一個二嫁的女人尋回她的親生孩子。

阿斯楞無法不可憐、不疼愛閻渙,那是他心愛的妻子在世上最大的掛念。駱緋愛閻渙勝過生命,他愛屋及烏,願盡力助閻渙得到一切他想要得到的。

哪怕是帝位。

“有一事,若非今日飲酒,我恐怕也不知該如何與你坦言。”

阿斯楞顫抖著嘴唇,一世驍勇的草原單於,竟熱淚盈眶。

一想到面前這個可憐的孩子,即將知曉他在尚有親人在世,馬上就能與他的母親相見,他不由得紅了眼眶。

“其實…你的母…”

話音戛然而止。

阿斯楞突然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銀杯“當啷”一聲落地。

他抓住自己的喉嚨,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父王!”

策勒格日猛地站起,矮幾被掀翻,酒壺瞬間滾落在地。

阿斯楞已經說不出話來,他跪倒在地,手指在羊毛地毯上抓出深深的痕跡。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懷朔單於,這頭草原上最勇猛的獅子,再也沒能站起來。

兩行熱淚劃過他的鬢角,企圖暖回阿斯楞冷卻的屍體。他還沒能親口告訴閻渙駱緋在世的消息,就這樣近乎荒誕地咽下了此生最後一口氣。

策勒格日跪在父親身旁,顫抖的手撫過父親死不瞑目的雙眼。眼淚若洪水決堤,他瘋狂地喊著父王,卻得不到一絲回應。

當他再擡頭時,眼中的悲痛已化為滔天怒火。

“閻,渙。”

他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個名字,仿佛要將每個字都嚼碎。

策勒格日緩緩站起身,四目相對間,昔日燦若朝陽的明眸化為灰燼,暴風驟雨在那雙瞳孔裏翻湧起巨浪,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將面前的人啃食殆盡。

“不是…不是我。”

閻渙呆楞在原地,這一幅畫面如若一塊巨石猛地砸在他頭上,將他分崩離析、頭破血流。一切都那麽突然,他甚至沒來得及聽清阿斯楞說的話,這位草原王便氣絕倒下了。

悲、痛、驚、恨,無數的情緒揉作一塊巨大的布匹蒙在策勒格日的心上,他血液上湧,仿佛之心。

此生第一次,他們眼中的情緒無限接近,兩張臉更添相似,卻是在這樣荒謬的時刻。

邊境線上,殘陽如血。

兩軍對壘,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閻渙一身玄袍,策馬立於陣前,對面則是殺意蒸騰的策勒格日。

“我父待你如子!”

“你竟為了奪下草原,用如此下作手段毒殺我父王!”

策勒格日怒吼,聲音在曠野上回蕩。

“閻渙,你個畜生,不配為人!”

“中原人說得對,你就是天煞孤星,地域的閻王,同你接近的人沒有一個能得好下場!你父母是,我父王是,難道你還想害阿瓷為你而死嗎!”

起先,閻渙還滿面歉疚不解,可當策勒格日說出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還提到崔瓷之時,理智幾乎在眨眼間灰飛煙滅,此生二十九載的怒火竄成比天更高的烈焰。

崔仲明害死他的父親,藏起他的母親,明明他受盡淩辱,無比艱難地活到今天,卻被人輕描淡寫地用一句相克,掩蓋他的痛苦,磨滅崔仲明的狠毒。

“殺!”

隊伍裏,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這個字,兩股洪流瞬間叫喊著沖上前去,不要命般地碰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中,閻渙與策勒格日終於正面交鋒。

彎刀與長劍相擊,火花四濺。策勒格日的刀法狂野如草原上掀起的風暴,閻渙的劍招則淩厲似北地尖利的冰錐。三十回合過去,二人身上都已見血。

“單於之死非我所為,你冷靜一點!”

閻渙一劍挑開對方攻勢,他步步後退,策勒格日卻寸寸逼近。他逮住機會一劍砍下,竟在閻渙的肩頭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這是真要閻渙的命了。

策勒格日回手一刀掃過,閻渙並未穿戴盔甲,好在閃躲及時,那致命一擊才變做臂膀的一道血痕。

“是你毒殺我父,還想狡辯!”

鮮血染紅了草地。

當夕陽完全沈入地平線時,雙方都已精疲力竭。

策勒格日的右臂無力垂落,閻渙則拄劍半跪,腹部的傷口不斷滲出鮮血。

“閻渙,你聽著。”

策勒格日喘息著:

“懷朔與賀朝,從此,勢不兩立,死生為敵!”

閻渙艱難地撐著長劍站起,揮手示意兵衛全部撤退。今日一切都太過詭異,一樁樁事件突如其來,恍若驚雷劈向他的計劃,精準地毀了這一切,甚至還要了懷朔單於的性命,背後定有人精密布局操控。

崔宥。

只可能是他。

可如若泗京亂了…

閻渙猛地回頭看向身後,只見匆匆趕來傳信卻遇上他們大打出手的閻泱,此刻也身上掛了彩,氣喘籲籲地擦著劍上的鮮血。

不好。

閻渙心頭猛然一驚,冷汗瞬間密密麻麻地浸透他的全身。

“我們走。”

他對殘部下令,聲音沙啞,扯著馬匹疾馳,撕扯著嗓音怒吼:

“速回泗京!”

“快!”

夜風中,兩支殘兵背道而馳,可無人看見,遠處的山崗上,一個黑影正悄然離去。那暗影身影極快,不一會兒便消失不見,只是走時,懷中揣著兩個空了的瓷瓶。

風聲在耳邊嘶吼,如刀般割過面頰。

閻渙死死攥緊韁繩,手指用力之大,幾乎要將馬鬃扯斷。胯下戰馬四蹄如雷,踏碎官道塵土,濺起的碎石在疾馳中迸射如箭。

快些,再快些。

他心中低吼,沙啞得像是被火燒過。

馬鞭早已抽斷,馬腹也被靴刺紮得鮮血淋漓。這匹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此刻口吐白沫,雙眼充血,卻仍在他的催逼下瘋狂加速。

泗京亂了,姣姣只怕出事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今晨探子來報,崔宥突然調兵圍了公主府。而就在方才,趙庸之飛鴿遞來的密信上,那句“清君側,斬禍水”,更是讓他渾身的血液剎那間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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