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 「善惡難論」

關燈
35   「善惡難論」

◎〈喚我將離〉◎

自崔姣姣來到書中, 與他相識,竟是一年有餘了。

待到冬雪結束,春日再來之時, 便是第二輪歲月春秋。

看著伏在她膝上,淚水剛剛幹卻的閻渙,她想起了書中那個殺伐果斷、從未有柔軟的千歲侯, 那個夏朝的建立者。從前她頻頻擔憂, 不知曉自己究竟有沒有一絲絲地挽救原本的結局,而今她十分確信, 閻渙變了。

他多了柔軟與善良,不再是那個只記得血與愁的帝師。

“大人。”

她輕聲開口,閻渙卻借著酒勁激起了內心的委屈, 面頰蹭了蹭她的膝上衣裙, 道:

“不要這般生分地喚我。”

“姣姣,喚我將離。”

崔姣姣仍然對他這副模樣沒有全然習慣, 是以楞了一瞬,而後才接話道:

“好, 將離。”

“有件事,我始終疑惑不明,想問問你。”

閻渙並未出聲,只是點點頭, 而後握著崔姣姣的一只手, 一刻也不肯松開地握在掌心。

崔姣姣想起從前他二人還因此事爭執過,不免心有餘悸,在心中翻來覆去地組織了幾次語言, 這才緩和著開口:

“是關於蘇若棲的。”

閻渙頓了一瞬, 繼而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道:

“姣姣,你還在怪我嗎?”

“我不知曉你會遇到那樣的禍事,是我沖動了,以後再不會將你一人留下。”

崔姣姣趕忙搖搖頭,回道:

“我不怨你。”

“只是想知道,你雖是為著蘇泉大人的助力方才求娶其女,可夫妻數載,難道對她不曾有過一絲感情嗎?”

她認真地回看著閻渙,心中想著,哪怕是一塊巖石,經久不息地護在懷中,也總會溫熱些吧。畢竟書中所言,那位蘇若棲賢惠溫柔,婚後操持打理千歲侯府中上下,縱使夫君禮敬疏離,不甚關心,卻從無半點怨言。

她陪伴閻渙從初入官場的無名小卒,一路到他小有所成,封了坐擁黨羽的安南將軍。這一路遭人白眼、惹人妒忌,那些明槍暗箭、人脈關系,最少也有她求告父親、討好權貴之妻的功勞。這在古代的背景下,可謂是一個絕對挑不出錯來的賢德婦人了。

閻渙沈默了半晌,似乎是很認真地在思考如何回答她的問題。

許久,才終於開口你:

“我對她,並非沒有一絲感情。”

他頓了頓,接著道:

“最初,我知曉背後無人在仕途將寸步難行,可皇權黨下的所有人都不可能舉薦我,舉薦崔仲明所忌憚的閻垣的兒子。於是,我選中了蘇泉,中立黨中最德高望重之人。我知曉他膝下有一獨生女兒,便設法讓他賞識我的文章,見識我武藝場上奪魁,而後,他確實起了收我入麾下之意。”

“只是師徒的關系,終究抵不過骨肉親情。崔仲明是一定不會放任我越走越高的,真到了棄卒保車那日,蘇泉未必會護著我。若要自保,我定要與他更近一步,倘若成了他的女婿,將來有何危難,他舍不得自己的女兒被我牽連至死,便不得不保著我一同不死。”

“後來種種,想必你也全都知曉了。”

他不再開口,連呼吸都變得很輕,仿佛一口氣說出之後,十分緊張崔姣姣會如何回覆他,如何看待他那段陰暗的、充滿利用的過去。

崔姣姣沈默著,這些往事她其實早便在通讀文字之時全部明晰,只是如今聽他親口道來,心中感觸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她與我相敬如賓,待我細致溫柔,我在朝堂的事,她不懂,便從不開口多問。那幾年她替我將府中打點得極好,我知曉她不是善於心計的陰毒婦人,他為我所做的一切,我實是感謝她的。”

崔姣姣聽罷,終於忍不住問他:

“既如此,你為何要害蘇泉,給了她致命一擊?”

閻渙哽住,內心的理智似乎無時無刻警醒著他不可多說,可今日種種早便發展成無可控制的模樣,該說的、不該說的,他坦白得足夠多了。菊花酒陣陣醉意引得他心神俱亂,糾結許久,仍是心下一橫,對她坦言道:

“因為他知道的太多了。”

“我若不殺他,他就會害死我。”

他坐起身來,雙手不再握著崔姣姣的纖纖柔夷,而是帶著醉意,迷迷蒙蒙地問:

“姣姣,我知道,我是個壞人。”

“我不會掩飾我做過的一切,不會向你說謊。蘇泉在黨爭中早成了眼中釘,崔仲明欲拉攏他彈劾我,他不願以身涉險,便被暗害,我趕到時,他已中毒倒地。他向我求救,可崔仲明早將我暗中做下之事悉數說與他聽,我不能留他。”

“我雖未直接殺他,但確實見死不救,害他身死。”

崔姣姣心中驚詫,書中只寫了蘇泉之死有他的參與,卻並未寫明,他究竟做了什麽。

今日所聽,崔姣姣終於回想起,許多事情的背後細節,書中是並未寫清楚的。也就是說,除卻蘇泉之死,或許,還有數不清的大小之事皆是她所未知的。

見她久久不答,閻渙有些慌了神,忙問道:

“你不信我嗎?”

崔姣姣回過神來,急忙搖搖頭,回他:

“不是的。”

看著那一雙將幹未幹的淚眼,她心中怎麽都說不出責怪的話來。

世上之人,怎能單面地去劃分成好人壞人呢。

今日她選擇站在閻渙背後出謀劃策,在世人眼中,她便是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可站在知曉整本書故事發展的視角,她又無比深切地知曉,是世人沈默不語、帝王官員結黨營私、欲壑難填,這才害死了閻垣,又讓此忠義之士的遺孤痛苦至今,卻仍然要被誤解。

“惡與善,難說得很。”

她道出這麽一句,似乎心中愁腸百轉,欲語萬千。

而後,她伸出手,愛撫般地覆上閻渙的臉頰。微涼的指尖輕輕摩挲在他面上,崔姣姣帶著萬千憐愛的眼神游走在他的神色間,一時無話。

“將離,你後悔嗎?”

閻渙的眸中清濁混雜不明,他張了張嘴,幽暗室內間,低而重地發出這麽一句:

“不悔。”

“我所做一切,永不悔。”

在說出這些的剎那,他的心中,實則是十分痛處的。他很怕崔姣姣會厭惡他是個壞人,更害怕崔姣姣會覺得他知錯不改,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可他不想說謊,不想為了討好她而欺騙她。

以己推人,他亦最不能容忍欺騙。

不成想,崔姣姣竟忽地撲進他懷裏,與他緊緊相擁。

閻渙還來不及反應,只聽見她堅韌的聲音在他耳邊細細傳來:

“將離,不後悔沒有錯。”

“只是答應我,不可濫殺無辜,好嗎?”

她感受到懷中之人緊繃著的身體不敢挪動絲毫,卻仍然掩蓋不住渾身的發抖。崔姣姣不知道他是害怕了,還是哭了,可一切心中的悵然,都不如一個堅定選擇的擁抱來得管用。

“好,我答應你。”

閻渙擡起雙手,小心翼翼地回抱著她。她那樣纖瘦,卻給了他如此厚重的力量。

四下靜寂無聲,閻渙恍然間,竟沒有預兆地醒了酒。

如此幽暗漆黑的大殿之內,他卻並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感。

明明,他是最怕黑的。

小時候,一個人在節度使府中長大,每每入夜,不再有母親輕聲哄著入睡,不再有父親低聲安慰,他是如何度過帶著滾滾天雷、陣陣暴雨的無邊長夜的,他從不敢回想。

哪怕在很久之後,他早已官至千歲侯,搬出了夏州,住在金雕玉砌的侯府中,奴仆成百、暗衛擁護,他也無法承受每一個獨自入睡的,漆黑的夜晚。

直到,他愛上了崔姣姣。

似乎一切都變了,他不再滿心怨恨和猜忌,不再冷漠對人,不再對世上之事充斥不屑與無視。

這個秋日,見滿地生脆枯葉之時,他竟開始期盼來年春日,滿院盛放的流蘇花。

活著,似乎不再只是為了報仇,還有了更多的意義。

迷迷糊糊間,困意襲來,他只覺得疲憊極了。從前不能說出口的話,今日竟同她說了這麽多,心中釋然不少,眼神也愈發柔和。

崔姣姣見狀,擡手扶著他的腦袋,又將身子向後挪了挪。閻渙會意,順著她的胳膊,重新躺在她懷裏,而後輕輕合上眼睛。

再沒有此刻般如此安心了。

“將離,好好睡一覺罷,你太累了。”

他點點頭,輕聲‘嗯’了一句,以作回應。可剛安靜不過片刻,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崔姣姣的手,將其緊緊抱在懷裏,還用臉頰摩挲了幾次她的袖子。

“姣姣,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關於你的一切都如置身夢境般不真實,我很怕你會突然消失,我便再也尋不見你了。”

他並未睜眼,自然看不見崔姣姣沈默之下,那雙忽明忽暗的眼睛。

她的心隨著閻渙的每一個字震顫著。

來到這個世界並非她的本意,她所做一切,最初原就是為了活下去,而後離開此處,回到現實世界。可如今,一切都朝著她無法自控的方向發展著。

若她走了,閻渙是不是變回了沒有溫度、沒有輪廓的文字?

對她而言,他只能是一個具象化了的紙片人而已嗎。

崔姣姣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問題,但次次都刻意地回避。縱使這裏的人都深知她有相面知微之能,可唯有崔姣姣一人明白,她總要離開的。

這一日不會拖延太久,或許會是崔瓷平安度過二十歲生日之後,或許是閻渙稱霸中原、建立夏朝的當日。

又或許,是隨時隨地。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擺脫這裏,回到她本該在的世界去。可她不願去想自己解決不了的痛苦,只想牢牢抓住此刻一切,活下去,也幫他活下去。

於是,她安慰自己,對著閻渙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不會的。”

“我永遠不會拋下你。”

殿內,一片幽靜,唯餘閻渙安穩的呼吸聲自她膝上起伏著。

殿外,滿院掛霜,初冬終於降臨泗京城,落下今年的第一場大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