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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姣姣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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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姣姣我心」

◎〈你不喜歡孤這樣喚你嗎〉◎

望著眼前這一雙狐貍眼, 崔姣姣竟說不出話來來。

他方才,喚自己什麽?

“阿瓷...”

崔姣姣呢喃自語著。

閻渙眸中星點閃動,似是極其猶豫的, 思索一陣,還是問出了口:

“你不喜歡孤這樣喚你嗎?”

崔姣姣連忙搖了搖頭,只感覺胸口起伏得狠了, 稍稍緩了幾口氣, 這才道:

“不是,不是的。”

她別過臉去, 羞怯地不敢與他對視,心中想到了什麽,暈紅著臉打趣他道:

“能否...喚我的小字?”

閻渙手中一緊, 攥著自己的袖口道:

“孤不知, 你還有小字。”

崔姣姣點點頭,而後轉回了腦袋, 只是仍舊低垂眼眸,對著他道:

“姣姣。”

她聲音很輕, 兩個字便從她的桃紅唇瓣間流落出來,伴著他身上的茶香,傳入他的耳中。

這是她第一次告訴閻渙自己的名字,不是書中的長公主崔瓷, 只是她, 只是崔姣姣。

“姣姣...”

閻渙重覆著她的名字,崔姣姣在他面前聽著,心中竟冒出一陣不舍來。

誰曾想到會有這一日, 書中的叛臣賊子、那殺人如麻的千歲侯會如此刻般, 小心讀著她的名字。

“這是你母親為你取的嗎?”

他忽地露出這一問, 崔姣姣思索一瞬,也便點了頭。他長在宮中,自然知曉崔仲明從不曾給這個酒後錯誤生出的女兒取什麽小字的,若非其他緣由,那便定是難產早殤的生母為女兒許下的希冀。

“這個名字,很好聽。”

不知觸動了閻渙的哪一段回憶,他竟流露出悲傷的神色縈繞眉間。

“迢迢牽牛星,姣姣河漢女。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想必你母親將你抱在懷中取下此名之時,心中不僅有對崔仲明的愛和恨,更多的,是對你的愧怍和牽掛。”

他雙眼望向窗外出神,狹長而好看的眸子滿含了窗外將要落下的月色。

崔姣姣心中無限動容,情不自禁地想著,閻渙本也是個受人疼愛的孩子,而他的母親,此刻生活在遙遠的草原之上,此時此刻,也定然深切思念著她遺落中原的骨肉。

“父母之愛子,天下皆同。大人的母親若在天有靈,這二十年來,必定是每一時每一刻都在掛念大人的。大人所受的痛和傷,世上再不會有人比你的母親更心疼。”

閻渙聽著她的話,面容的悲淒之情松動不少,他轉回身子,再次望向面前的人。一個突然闖入他的世界,又宣稱要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奇怪女子。

“二十年了,我的母親杳無音訊,我始終不相信她死了。”

“一定是有人藏起了她。”

崔姣姣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中激蕩起千層巨浪,可她什麽都不能說。若是讓他知曉駱緋所遭受的欺騙和經歷,他定然要殺紅了眼,聽不得辯解便會徹底失控。

是以,她略向前挪了挪身子,問道:

“若有一日,再見到駱夫人,大人可會恨她?”

閻渙仿佛聽錯了,思考了許久才回過神來,卻只是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回她:

“我與母親被迫分離二十載,若能再相見,珍惜尚覺餘生時間不夠,怎會怪她。”

得到如此答覆,崔姣姣的心中稍稍安定不少。

正欲開口,閻渙忽然渾身緊繃,雙目漫上狠戾之色,扭頭看向門外的方向,沈聲道:

“誰!”

‘吱呀’一聲,朱門被人輕悄推開半扇,似乎是故意不發出引人註意的沈悶之聲。看清來人後,閻渙的身子才漸漸送下來,長長舒了口氣。

“阿泱,發生何事?”

閻泱走進了些,先是對二人行禮見安,接著才垂首回應道:

“千歲,司州的那批暗兵動了。”

閻渙眸色漸冷,擡眸給了他一個眼神,而那執劍之人立刻會意,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出去。

司州一事,乃崔仲明在位之時便為防權臣野心而行,崔宥接手後暗自屯兵蟄伏,甚至害死了李氏兄弟。如今東窗事發,他又悄悄轉移,並未落下痕跡把柄,小小少帝,果真不可輕視。

崔姣姣想到此處,沒來由地一陣頭疼。閻渙見她蹙眉嘆氣,伸手欲為她斟一盞熱茶解悶,崔姣姣卻笑了一聲,開口道:

“大人總是喝茶,也不膩嗎?”

閻渙收斂了方才的陰冷之色,故作輕松地朝著她擠出一絲笑意來,回她:

“冷茶能讓孤更清醒。”

窗外,夜色漸濃。宮人們匆匆而行,腳步輕巧,來回奔忙在四方天地下,猶如井底之蛙,不知方寸之外在上演著怎樣的血雨腥風。

宮殿四周飛檐入雲,長空淒風穿墻而過,崔姣姣聽見初冬的風敲在窗柩上,仿佛皇權爭鬥下的冤魂回望一生。

她忽地起了興致,開口道:

“今夜,不如陪我喝壺酒。”

閻渙沒有拒絕,崔姣姣便不知怎地從寢殿內的一處櫃子中拿出一壺菊花酒。她舉著酒壺走近閻渙,臉上笑瞇瞇的樣子天真靈動,不再被泗京的波詭雲譎沾染玷汙。

“這可是我釀的,嘗嘗看。”

閻渙不語,拿起崔姣姣為自己倒滿的酒杯,竟仰起頭一飲而盡。

瞬間,冷風日夜浸潤的酒澀自口中蔓延開來,陣陣菊花的清香之氣撲進鼻子,腹中後知後覺的溫熱灌滿愁腸。他幾乎從不曾飲酒,每每聞見,只嫌酒色耽事,此刻這一口菊花酒入喉,竟出奇地合他胃口。

“姣姣始終有一事不明,不知大人可否解惑?”

閻渙放下酒杯,在愈發昏暗的內室瞧著她,悶聲點了點頭。

崔姣姣亦為自己斟酒,同樣是一口入喉,只是北風凜冽,她險些咳出聲來。

“那日你我在夏州起了爭執,你追至虞國邊境為我脫困,將領直言我已被他手下兵將欺辱,為何你從未問過我,是否真的遭受調戲玷汙。”

閻渙側耳,認真傾聽著她的每一個字,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不曾立即回答,只是又為自己續杯一盞,悶聲入喉,而後才不緊不慢地回她:

“孤已替你報仇,殺了將士、奪了爍陽,更堵住所有人的嘴,未曾走漏半點風聲。世人給女子附加的名節和屈辱,孤都為你守住了。”

“更何況。”

他聲音一滯,眼皮掀起,毫不避諱地盯著她,坦言:

“女子的清白從不在羅裙之下,孤若問你,怕你委屈。”

夜色下,殿中一片幽暗,閻渙的話卻如同她曾見過的流蘇花般,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飄進她的心裏。

這些話,竟是一個設定在古代裏的男人說出口的。

她反反覆覆地回想,無比確認閻渙今日所說一切,都不在那本書上。這是他對自己說的,只對自己說的。

這一剎那,書中洋洋灑灑的幾十萬字如萬古史書間的滄海一粟飄忽而過,僅剩閻渙的一縷魂魄經久不滅。

他是否,生出了哪怕一毫一厘的靈魂。

“定州初遇那日,大人便向我坦言了對女子功績的認可,那時姣姣便十分驚詫。今日大人所言,便知大人有天下男子不曾擁有的更多先見。”

閻渙搖搖頭道:

“你可知,孤一直覺得女子最偉大之處在何地?”

崔姣姣不解,遂搖搖頭。

“是生育。”

他抿了一口菊花酒,細細品起來,驚喜發覺這菊花酒香氣四溢,嗅來大有不輸茶氣的回味。他放下酒杯,繼續道:

“女子能夠孕育生命,在孤心中,這便猶如神明造人一般聖潔不可褻瀆。唯有最勇猛的將士、最聖明的君主、最純良的男子,才有資格與之結合,孕 育子嗣。”

他的聲音很輕,恍若溪水涓涓無聲,纏綿不斷,可崔姣姣卻看見河流之下,掩埋多時的洶湧波濤。

她知曉閻渙是有膽識、有謀略、有資格稱帝的。可她從不曾敢想過,閻渙竟是如此思想先進且有魄力的男人。

上天選他做顛覆昏君的創世之君,於是奪走他的美滿、剝奪他的親人,賜他慧根,也賜他苦難和仇恨。一道道天劫不由分說地劈在他的身上,任他痛得蜷縮在地也絲毫不憐憫,只等他有朝一日磨成削鐵如泥的利劍,將四分五裂的大地劈碎成渣,再捏成一座最高的山巒。

而此刻,崔姣姣望著閻渙,神色覆雜。

他不知曉命運會把他推向何處,只是不肯屈服於昏庸的皇權。他不知道自己將在數年後成為一統天下的皇,此刻只是默默坐在月色照不進的一方天地間,在雕龍畫風的紅木椅上,品一口心愛之人遞來的菊花酒。

“大人,你和天下男子很不一樣。”

她忍不住開口,也不去管閻渙是否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是嗎?”

他略有些笑意,看著卻帶著抹不去的疲憊。

“孤也覺得,姣姣同這天下間的所有人全都不同。”

“姣姣明月,怎是凡塵俗子可比擬的。”

他說著這話,雙眼如一池清潭,澄明見底,生怕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閻渙,書中把你寫成亂臣賊子,世人罵你是索命閻王,可那又如何,我偏要把你扶成千古明君。

她心中暗暗發誓,她一定要帶著閻渙,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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