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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隋珠彈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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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隋珠彈雀」

◎〈你是李澄,還是李澈〉◎

崔姣姣一雙杏眼不經意地掃過他的雙瞳, 沈默地審視著他,看著‘李澄’越來越慌亂的神情,心中便知曉了答案。

這一半由閻渙告知, 一半由自己聯合書中故事拼湊而成的內容,幾乎全部猜中了。

身著深緋色官服的人雙目猩紅,分不清是悲還是恨, 只轉過身來盯著崔姣姣不語。

起初, 他只以為崔瓷不過是一行宮長大的野公主,無人教導, 自然蠢笨無知,而後看她有千歲侯庇護,也只當是因為她姿容出眾, 成了千歲侯的榻上歡罷了。不曾想, 她竟是個心思深沈、頗有一番見地的女子,自己的威逼恐嚇, 竟無法逼退她分毫。

崔姣姣見到他的猶豫,立時抓緊機會, 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質問道:

“真正的李澄早就死於七年前的那杯毒酒,你是李澈,是也不是!”

看她忽然怒氣上漲的架勢, ‘李澄’也被嚇了一跳。可他為官多年, 連當年之事他都能在貴人的眼皮子底下貍貓換太子,又怎會真的被崔瓷的一個故事嚇倒。

是以,他只是瞳孔微震了一瞬, 又化作了平日裏沈靜的姿態。下巴微擡, 舉起那只被崔姣姣緊握著的小臂, 不緊不慢道:

“公主此舉似乎不妥。”

果然是個老狐貍。

崔姣姣心中暗罵,可她絕不可能如此放任司州情形離去,任由幾年後事態嚴重,直至成長為閻渙青雲之路上的一塊巨石。

想著,她忽然松手一笑,道:

“李奉先,是你的孩子吧。”

這句一出,‘李澄’的臉上乍然顯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比起先前的溫怒和憤慨,此刻,竟浮上一分的釋然。

他回轉了身子,面對著身前這位長公主,頓了一瞬,這才開口道:

“公主為何如此篤定,莫不是有人通風報信,又遣了公主來做這惡人?”

他很聰明,懂得利用人性的弱點,只可惜,崔姣姣終究不是書中之人,不會被輕易蒙蔽。

她莞爾一笑,隨即定定地望著他那一雙審視的眼睛,回道:

“大人可知,崔瓷一介鄉野出身的庶公主,是如何得千歲侯青睞,隨侍在側,成了軍中一員嗎?”

李澄笑而不語,心中多半還是在懷疑崔姣姣與閻渙之間隱秘而不可告人的關系。

她猜出了眼前人的心思,轉而款步走回了座位,並不急躁地伸出手把玩著那放冷了茶水的瓷杯,而後道:

“崔瓷有一常人不能之能。”

她說完,擡起頭去看向陰影中那人,只見他面露狐疑,崔姣姣便繼續道:

“相面知微。”

她說罷,觀察者‘李澄’的臉色,顯然他是並非全然相信的,否則怎會以如此目光註視自己。

相面一事太過玄妙,畢竟是能同算卦占蔔掛鉤的異聞,民間百姓或許迷信此說,帝王宰相或許寧信其有,但李澈作為一介貧苦出身的讀書人,自然是嗤之以鼻多過敬佩的。

“方才崔瓷所講的那個故事,無人知會,全部是崔瓷看出來的。”

‘李澄’聽了這話,竟十分稀罕地露出一笑,眼角的褶皺都擠在一處,依稀還能透過那衰老了些許的容顏裏,看出昔日少年才子的風華正茂。

“哦?那敢問公主是通過什麽看出來的?下官才疏學淺,對於占蔔看相之事不過略有耳聞,但上至君王、下到百姓,似乎都是需要生辰八字,亦或是什麽代表身份的物件,才能一一看來罷?”

崔姣姣捏著那茶碗的手登時松開來,只是坐正了身子,收斂了笑容,道:

“那些,不過雕蟲小技。”

“我觀人心事,只需看那人的眼睛,便能將一切洞若觀火。”

‘李澄’只是覺得面前這年歲不大的公主有些可笑,隨即也配合著做回側席,而後轉向崔姣姣的方向,開口道:

“若是公主只通過對視便能窺探他人心事,那世上豈非再也沒有人能在您的面前存有秘密,或開口扯謊了?”

崔姣姣鄭重地點點頭,道:

“是。”

他旋即哈哈大笑起來,神色間滿是玩笑,道:

“公主竟有此神技,下官佩服。”

崔姣姣並不理會他的舉止,只是忽地又想起了心中冒出過的那個念頭。這個猜測她並沒有同任何人說起,只是在心中存了個影子,並無十成把握,可眼見李澈的口中套不出真話,為今之計,她也只好奮力一試,搏一搏那五成的幾率。

想到此處,崔姣姣擡起手,虛理了理自己的鬢間烏發,眼神卻並未從李澈的身上移開。待他放松了些警惕時,崔姣姣忽地開口,道:

“你所做一切並非貪財,而是奉命而為,不得不繼續,是否?”

見他立時楞了一瞬,那五成的把握在崔姣姣的心中燃成了八分。

“你奉的,是皇命。”

她向前探去身子,雙目死死盯著李澈那一雙汙濁的眼睛,只見原本死水般寂靜無波的瞳仁登時掀起巨浪,無法受控地閃動著驚恐,崔姣姣知道,她贏了。

五成變十成,運氣實在不錯。

還好當時看原書夠仔細。

她想著,劫後餘生般暗暗松了口氣。

李澈驚恐萬分,登時雙手握住了座椅兩旁的扶手,而後向後仰著身子,雙眼看崔姣姣如同在凝視地獄的閻王,仿佛全部的機密與恐懼都系在這個女人身上了。

崔姣姣這時卻擺回了最初那份平易近人的模樣,放松了身子,道:

“李澈,我說了,沒有事能瞞過我,只要你的雙眼還在,我就能看出你所有的秘密。”

她笑了笑,一口飲盡了放涼的茶。

苦澀入喉,她略皺了皺眉。秋日裏淒惶無比,風一日比一日更刺骨,茶水冷卻的速度甚至趕不及她說完那些話。

她心中忍不住地想,閻渙喝了近三十年的冷茶,是否也有過一刻的閃念,如她一般覺得這茶水濃重而澀舌。

可她咽下的只是一盞茶,閻渙咽下的是他本該美滿的人生。

如此,確實不覺得多麽難以下咽。

或許在他心裏,拌著兒時少得可憐的記憶飲下此杯,反倒甘之如飴。

崔姣姣擡起頭,她逼迫自己不再去想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紙片人心中的喜怒哀樂,仍是將目光放在了李澈的身上。

回到現實世界要緊,若是崔瓷無法改變閻渙屠盡天下的命運,仍舊活不過二十歲,那她現在所感嘆的一切都成了奢望。

正事要緊,她比閻渙更加著急。

“公主。”

“你究竟是如何得知這些的?”

李澈輕喘著氣,額上細密的汗珠凝結成一條條的溪流,自那張衰敗的臉上滑落下來,一路劃過他的濃眉、睫羽、最後,成了他的淚。

崔姣姣看著他,心中存有一瞬的可憐,而後壓住了心緒,道:

“我沒有騙你,一切都是我相面得知。”

她靜靜俯視著李澈,對面那高大的男子此刻因過於慌亂而從木椅上滑落在地,可一雙眼仍是緊盯著崔姣姣不放。

“若非我天賦異稟,皇弟怎麽可能同我說這些呢?”

李澈向後挪了挪身子,深緋色的官袍在地上磨出沙沙的聲響,衣領也隨著官袍在身下的磨蹭而愈發束緊了他的脖子,恍若窒息。

他雙唇一張一合,終究還是斷斷續續地拼湊出一句:

“你想要什麽。”

崔姣姣垂首搖了搖頭,而後反問了他一句:

“大人以為,崔瓷是來威脅大人的?可崔瓷又能得到什麽,金銀財物?還是沁春樓旁,午馬街上的那一間堆金積玉、卻空無一位主人家居住在內的江宅?”

她說得越多,李澈的心中越是覺得她可怖。

明明一切做的嚴絲合縫,絕不可能有人察覺,可為何她竟將一切幾乎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莫非,她真懂相面之說?

李澈咽了咽口水,擡起寬袖不管不顧地揩了揩額上的汗珠,而後定了定心神,道:

“公主既有如此神通,想必初次見下官時便已洞悉一切,隱忍不發至此刻,想必是心中仍存有疑慮,又或是旁的什麽顧忌罷。”

他到如此境地,竟仍能冷靜分析出其中關竅,著實不凡,難怪年紀輕輕便聰慧異常,能自薦入府衙成了師爺。

崔姣姣感嘆之餘,亦不遮掩地點了點頭,隨即低聲道:

“大人果真智如樗裏,崔瓷佩服。”

她起身而去,雙手略扶著李澈的一只胳膊,示意他不該在地上坐著。李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窘態,而後亦是不自然地趕緊起身,雙袖來來回回地在官袍上掃了許多次,眼見沒有塵灰,這才又擺正了領口坐下。

他一只已有些褶皺的手蓋上茶碗的瓷蓋,似乎也並不打算飲下此茶,不過是扶著,好掩蓋那還有些發顫的指尖。

李澈雙目垂下,長久無言地註視著地板,掙紮著道:

“公主探究這些真相,究竟為何?”

他說著,渾濁的一雙眼卻被穿堂而過的秋風吹得刮骨般疼痛,淚水不自覺地噙在眼眶間,心中的慌亂和悲憤,仿佛重疊了李澄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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