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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蘭形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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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蘭形棘心」

◎〈公主這是來要下官的腦袋了〉◎

崔姣姣並未給他答覆的機會, 緊接著道:

“是覺得崔瓷目光短淺,不認得此茶名貴,還是...瞧不起崔瓷這公主身份?”

她仍垂著腦袋, 眼皮緩緩向上掀起,頃刻間和善之色消退,仍在那正位上挺直了脊背坐著, 滿目審視地看著李澄, 不錯過他的作何反應。

此刻,那紅袍加身的司州刺史收斂了方才奉承的笑容, 阿諛之色褪去,那張爬了幾道皺紋的臉上顯現出一種極為古怪的表情。

“公主,這是要下官的腦袋來了。”

崔姣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隨即將那茶杯放回原位, 靜靜看著側位上那人。

這還是她頭一回以公主之威儀面對書中之人,不得不承認, 有時候權利確實能夠更快得到想要的東西,只是絕非和貪汙受賄之人一般, 用來禍害百姓。

“李大人言重了,崔瓷不過隨口一問。寒山茶世間罕見,每三年才得一片,全部送入宮中, 僅有天子可用, 便是尊貴如國母或是皇子公主,怕也是極少品味到的。大人定是得了陛下恩賞,這是喜事, 何必遮遮掩掩。”

李澄瞇了瞇眼睛, 一時也看不出面前這皮笑肉不笑的公主是何心思, 她貿然來此,此前從無半點消息,只怕有詐。

是以,他回以一笑,圓著崔姣姣的話去接:

“早年間臣的兄長曾因諫言河堤修建有功,得過先帝的賞賜。我府珍藏至今,唯有貴客到訪才舍得拿出來待客,讓公主見笑了,是下官之過,未曾先一步與公主稟明。”

他的反應極快,字裏行間還顯現出崔瓷身份尊貴來,並無疏漏。

如此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崔姣姣更是不願對他浪費口舌,此人心思深沈,眼下幾番話語可見其游刃有餘。如此,她自然也不必與李澄繞著彎說話。

“李大人放著好好的宅子不住,卻要困頓在如此簡陋寒舍裏,還用粗制濫造的茶杯沖泡價值千金的寒山茶,豈不是暴殄天物?”

“如此,實在可惜了。”

李澄微一挑眉。面容絲毫不變,只道:

“公主一定是瞧見了午馬街上的那座李宅了罷。”

李澄笑著品了一口茶,香氣四溢,流轉與唇齒間,回味無窮。

他看了眼外頭的日色,又道:

“您是誤會了,司州有一戶商人,家境殷實,也是李姓,就在最熱鬧的街上建了宅子,實際那與下官毫無關系,下官都不認得那戶人家。不瞞您說,也曾有許多同僚百姓以為李宅即是刺史府,剛開始還有人漏夜求見,扣錯了門的。”

“下官著刺史府常年未曾修葺,若下官有更好的宅子,早便搬走了,何須委頓在此處啊。”

崔姣姣靜靜看著他滔滔不絕地講出自己的無辜,最後只是回以一笑,道:

“我何時說過,李府是大人的宅院了?”

李澄顯然沒想到她會如此回應,先是一頓,卻也反應極快,道:

“那公主的意思是?”

崔姣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雙眸微暗,唇邊似笑非笑。

“聽聞李大人膝下有一幼子,今年八歲。”

他的雙目立刻變了顏色,整個人繃緊了身子,帶著警惕地凝視著崔姣姣,許久,才開口低低地問:

“下官確有一子,公主有何事?”

見他神情有所變幻,崔姣姣便知曉他極其珍愛這位獨子,笑意更濃。

“大人莫要多想,崔瓷十分喜愛孩子,前來司州之時知曉了大人有一兒子,便帶了些禮物想著贈予小公子。”

說著,她便佯裝在袖口間掏著什麽,又故作著急的模樣,皺眉道:

“哎呀,瞧我這記性,明明放在桌案上的,許是忘了拿。”

李澄依舊摸不透她的心思,但知曉留她在此絕沒有好事,隨即道:

“下官多謝公主。”

“只是犬子正是頑皮的年紀,恐沖撞了公主。既公主有心,下官不勝感激,禮物便罷了,犬子怎有資格收公主贈禮。”

崔姣姣會心一笑,低頭把玩著自己的袖子,似是隨口道:

“李大人謙虛了,無妨,既禮物在我所住之地,那便剛好讓小公子與我一同回去,看看還喜歡些什麽,我也好贈他。”

李澄頓時有些不耐煩起來,手中動作不斷,一會兒是添上茶水,一會兒是摸摸頭上的烏紗帽,眼見崔瓷並無他話,再次開口道:

“下官看,這就不必...”

崔姣姣忽然站起身向外走去,不曾回頭,只留給李澄一個背影道:

“來人,將李公子請去驛站。”

李澄登時便追了出去,慌亂間竟口不擇言道:

“你想幹什麽!莫要傷害我兒!”

聽到這一聲怒吼,本就一眼望到頭的刺史府更是連周圍枯葉都抖落不少。脆葉落地之聲混雜著身後李澄的溫怒之氣,崔姣姣不曾怕他,反倒是更有了成算和把握。

她便向門外走去,回眸給了李澄一記不帶有任何情緒的眼神。

“站住!”

“誰也不許讓公子被人帶走!”

崔姣姣立刻頓住腳步,回過身來將李澄攔在身前,侍女則是牽著小公子站在她身後。

看見幼子稚嫩的模樣,李澄險些沒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便咬咬牙,忍著道:

“殿下,下官試問並未與您有舊怨嫌隙,為何無端端上門來擄走我兒?”

崔姣姣挑眉輕笑。

“李大人此言何意啊?”

“崔瓷不過是見小公子可愛乖巧,想著帶去驛站讓他好好挑選禮物,為何李大人要用這般骯臟的心思揣度崔瓷的用意啊。”

說著,她招了招手,示意人將小公子帶走。

她只身前來,滿院裏誰敢違抗刺史府真正主人的命令,聽從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差遣呢。

可形勢如此,她卻似乎並不意外,面上更無半分慌亂之色。

崔姣姣略微向前探去身子,湊在李澄的耳邊低語著:

“大人為官多年,又要獨自照顧幼子,想必太過辛勞,定然是分身乏術,否則怎會連自己那樣恢宏大氣的宅院都忘記了住呢?”

“既如此,崔瓷便幫大人照看公子,大人何時想起來那宅子在哪,帶崔瓷去開開眼界,何時便能父子團聚了。”

語畢,她勾唇一笑,一雙杏眼露出三分得意來,

“小公子,隨姐姐走罷。”

她剛向前一步,李澄便紅著眼追了上去。

正當他青筋暴起的雙手即將要抓住崔姣姣的雙肩時,卻被突如其來的劍柄打了回去。

他吃痛地叫了一聲,隨即收回手,低頭狠狠揉了揉,發覺手臂處竟隔著袖衫被拍出了一條紅痕。李澄氣惱地擡起頭,大喊道:

“即便你是公主,也不能輕易帶走當朝官員之子!”

崔姣姣攔住了欲上前的執劍之人,一只手牽著那八歲小童,對著院內的李澄道:

“公主不行,那千歲侯呢?”

李澄雙目猛地一震,大口大口猛呼吸著,向後退了半步。

並非是因為聽見了崔瓷搬出帝師名號的威脅,而是看清了方才忽然飛身出現,將自己打退的那人。

“閻將軍。”

他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閻泱站在崔姣姣身前,單手握著劍身攔在二人之間,一副誰都不許靠近的架勢。此刻他護著崔姣姣在自己身後,二人站在門檻處的臺階之上,略有些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澄。

“刺史大人,本將奉千歲之命保護公主,得罪了。”

李澄嘴角抽了抽,心中迅速盤算著,不知這公主是何時與千歲侯勾結在一起的。倘若只是一個毫無根基的崔瓷前來問罪,他有的是辦法叫她無功而返,查不出半點差錯,可若她背靠著閻渙,情形便不大一樣了。

李澄是個聰明人,自然不會在眼下混亂不堪之際再去無端招惹,便決定先退一步,從長計議。

“哪裏,是下官愛子心切,沖撞了公主和將軍,這便賠不是了。”

他躬身略表歉疚,崔姣姣並不多做停留。她朝著閻泱點點頭,他便立即會意,將配劍重新掛於身後,雙手抱起李家那小公子,隨在崔姣姣的身後離了刺史府。

臨走前還不忘提醒一句:

“公主想請教大人的事,大人還是快快記起來的好。”

二人走後,李澄將本就為數不多的下人統統趕去外院做活,自己則關了正屋門,將自己困在期間閉門不出。院內眾人皆以為刺史大人這是憂心小公子,也有膽子大的猜測刺史大人同公主之間或有仇怨,但終究說不出個所以然。

李澄沈默寡言,刺史府唯他與獨子李奉先兩位主人家,是以,哪怕是在刺史府中做了多年的奴仆也不知曉李澄的性格喜好,他倒是神秘的很。

兩個時辰過去,窗外的天已全黑了。

窗柩伴著北風刮得人心煩意亂,李澄推開窗,一陣猛烈的風便撞得他連連後退幾步。他方才站定,入眼又看見了窗外那一顆枯槐樹。

風低吼著,形同地獄的鬼魅玩弄鐵鏈,他心中陣陣發怵,卻怎麽都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挪向別處,只得楞楞地立在原地,看著那枯樹的細枝被風摧殘得搖擺不定,於暗夜裏張牙舞爪,十分駭人。

他強裝鎮定,踉踉蹌蹌地跑到窗邊的架子上取出一本書來,雙手不聽使喚地哆嗦著,翻開至其中一頁,怎麽也瞧不清上面寫了些什麽。

屋中並未掌燈點燭,他卻不曾吩咐人做這些,像是生怕人發現似的,寧願伏在枯槐樹下的窗邊借月色寒光細看字跡。

不錯,是這頁。

李澄趕忙哆嗦著撕下那一頁紙,可此時他竟嚇得渾身無力,費了好半天的功夫才將那本厚重的書籍托回了架子上。

而後,他在那局促狹窄的寢屋裏來來回回地摸索,這間屋子的每一寸墻磚地板他都無比熟悉,可眼下這裏卻再難成那輕薄一片紙張的容身之處。

李澄雙目猩紅,癱坐在地上,窗外狂風嗚豪,遮蓋了他的嗚咽聲。他口中不斷喃喃自語著什麽,似哭非笑,形狀瘋癲。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麽,面上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來。

對,就放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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