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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 「遙以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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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遙以心照」

◎〈他要挾持的人,是我〉◎

茶韻還未隨著溫卻的杯盞散了香氣,二人心中卻將彼此猜了個遍。

崔姣姣不願將他逼得太緊,於是回眸朝向窗外看去。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她凝視著一旁於昨夜燃盡了的燭芯,配著窗柩外的暗淡,頓感暮色降落,暗夜又近了。

“趙先生。”

崔姣姣便喚著他的名字,便轉回身子看他。趙庸之不再如往日人前展露的那般面如清鴻,而是覆蓋上一層霧蒙蒙的凝重。

“泗京有異動,是也不是?”

趙庸之一楞,隨即還是輕輕點了頭。

崔姣姣無奈地嘆了口氣,她早料想到崔宥不可能如此平靜,卻沒想到事情要比她以為的嚴重許多,至少看著趙庸之此刻神情,她也大抵能配著書中所寫的崔宥秉性,猜出個六七分。

“是什麽。”

她問,趙庸之則是思索一二方才開口,道:

“帝師此番本是祭祖,卻收服一座爍陽郡,陛下心中本就不悅他再立功勳,正愁無處發洩,自然有意刁難。偏巧帝師未得詔令便擅自調了夏州的精騎,這便給了陛下問罪的由頭。”

話到此處,崔姣姣一陣疑惑,道:

“可帝師調出的乃是歸置於夏州兵馬司的閻家兵衛,若是真計較起來,帝師身為夏州節度使之後,承襲承恩侯封地,夏州兵馬司統歸帝師管轄,並無不妥。”

“況且,那時虞國將領挑釁在先,帝師為保公主和夏州百姓安危,先行調兵,還拿下爍陽,更是無可指摘。”

趙庸之悶悶地嘆了口氣,飲了半杯的衡山茶,順了思緒,這才回道:

“話雖如此,可公主不妨換個角度去想,正因陛下無法在明面上刁難帝師,才更會在背地裏布下天羅地網,帝師更危矣。”

他此話有理,崔姣姣想著那崔宥的脾氣,此刻心中定是惱恨閻渙到了頂點,是以,她忙又問道:

“他要如何?”

趙庸之眼皮一擡,回道:

“眼下公主病愈,帝師不日便要啟程回泗京,一路上便蟄伏了十數名刺客。若能取下帝師姓名,便是再好不過,若只是傷了帝師,陛下自會以養傷為由,名義上暫取兵馬權,實則若兵符收回,便不可能輕易還回來。”

崔姣姣細細思忖,卻仍有一事不明,繼而問道:

“帝師身旁自有閻泱將軍守護,十數名刺客似乎未必是他們的對手罷?”

她話畢後起身,自櫃中取出火折子,吹起艷麗的紅,而後雙手小心護著,繞到木桌之後,點起了新一支蠟燭。

屋外涼風習習,看樣子真是要入秋了,她拉緊了些披風,擡手去將那半開著的窗戶掩了些,只留一道縫隙透氣。

趙庸之自顧自替二人皆斟滿了茶杯,又道:

“這一回不同以往。”

崔姣姣蹙眉一瞬,露出幾分不解,她實是猜不透,區區宮內刺客,能奈千歲侯何。倒是趙庸之一番愁容,崔姣姣自然也知曉他不是個誇大其詞之人,這才耐心看著他,請他開口言說下文。

“公主是否想過,陛下年幼,若真只是個黃口小兒,何以讓帝師容他至今日?”

這一點崔姣姣倒是知曉的,便答:

“崔仲明精於算計,知曉帝師之勢如排山倒海般無可阻攔,自然,會給自己的兒子留下些什麽以備不時之需罷。看先生如此模樣,想必此番派來的刺客定不再是三兩下便能除之的等閑之輩,莫不是崔仲明留下的暗影衛罷。”

趙庸之有些意外,她身為公主,竟會不顧禮法直呼先帝名諱。不過想起這位公主從未同生父見過一面,如此倒也算人之常情。

她這一番言論下來,趙庸之驚於其聰慧過人,能猜透朝中制衡之局面,可她明晰的卻並不在此次的關竅。

“公主猜中了一半。”

崔姣姣不服,明明她才是局外之人,何以不明其中深意?

趙庸之看出其心思,為著提醒一二,這才終於放松了幾分神態,道:

“陛下確有豢養暗影不假,此番前來,目標卻並非帝師。”

他一雙漆黑的眸子自初夜中毫無變動,一旁燭光幽微,崔姣姣看清了他眼中倒映著的星點燭光隨風微動。

頃刻間,她自趙庸之的雙眼讀出了什麽,下意識地向後挪了挪身子。她雙唇微動,略帶些輕顫和遲疑,道:

“他要傷的人,是我。”

趙庸之深色一頓,似是默許。

崔姣姣輕蔑一笑,忍不住帶些譏諷同趙庸之說道:

“堂堂天子,竟挾持女人以做要挾,如此,便同那些彈丸小國有何區別?”

轉念一想,崔宥尚年少,除了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招數外,似乎也確無其餘辦法能一招制敵。不過他千算萬算,大抵不曾料想趙庸之會臨陣倒戈,用自己全盤托出罷。

崔姣姣隨即又將目光安放於這位軍師身上,他神態好了大半,此刻又做出初次見面之時,那略帶些安閑松泛的模樣來。那時,一眾鐵甲的虎賁中現出這樣一個青衫文人,搖著羽扇不徐不疾邁著步子,確實令崔姣姣有些意外。

書中,他出身寒微、早年經歷更是叫人咂舌,除卻崔姣姣這個先知之人,又有誰敢相信,一介寒門書生,竟能走到只手遮天的千歲侯身側,受他庇護一世。

茶全然涼了。

崔姣姣用手背試了試溫度,想起這該是閻渙喜歡的冷茶。她並未擡眼去看趙庸之,只是起身,走至另一張木桌旁,為壺中添上剛燒好的熱水,看似漫不經心地問起:

“趙先生謀略過人,一生立志獻身為國為民,卻為何投身到了帝師麾下,暗地裏又為當今天子通風報信。”

趙庸之手中一頓,那原本將要抵上唇邊的瓷杯被他輕輕放下。他未曾想過,崔瓷公主竟會如此直言相問,可如今並非對她吐露真心的良機。

“公主不想知曉如何破解此局?”

崔姣姣只是一笑,回:

“換條路即可,又有何難?”

她提著茶壺回了木桌旁,對上趙庸之那略帶些訝異的神態,有些忍俊不禁,道:

“陛下既已經布下刺客在燕州境內,我等便轉道向下,自司州繞路而回便可。刺客即便得了消息追來,帝師一行也早便入了泗京城中,陛下便不好再動手了。更何況,通報消息的人即便用最快速度,一來一回給陛下報信,重新安排刺客,也絕對來不及的。”

“是以,此局看似危急,實則輕易可破。”

她並未給趙庸之答話的機會,一只手突然便按住了趙庸之那欲舉杯飲茶的手臂。二人僅有一臂之距,趙庸之竟從她的眼中窺見一片無聲的巨浪,仿佛能窺探人心般,使人深陷其中,不敢與之對望。

“崔瓷還有一事不解,還請先生指教一二。”

趙庸之目色游走於她的雙眼間,低聲答:

“公主請講。”

她言:

“趙先生早年考場失利,無人賞識,是帝師將先生發際於市井。帝師待您恩重如山,您為何會輕易被陛下收服,暗中成了他的黨羽。”

“既已成了皇權一黨,為崔宥通信賣命,又何故前來告知帝師有難,要我相救。”

她一雙杏眼中透著狐疑,燭光於愈發渾濁黑暗的夜色間明亮如晝,更顯得她神色忽明忽滅。她懂面相知微,這是趙庸之知曉的,可她看出了多少,是他猜不透的。

良久,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臂自崔姣姣的掌中抽走,身側之人亦不曾阻攔。

“公主。”

他道:

“這世間許多事是探究不清的,公主既有窺見人心之異稟,當知曉有些事看得太透、太深,絕非好事。”

“臣得帝師信任尊敬,卻暗中受命於君,已然是個不忠不義之人,今生無法洗脫這份罪責。待臣死後,必然有臣該償還的孽債,而今臣只能向公主道一句。”

他起身,眼眸垂於地,一向自詡料事如神的趙庸之,此刻卻披上一層怎麽都洗不清的謙卑。

“臣絕不曾想害帝師身死。”

見他如此,崔姣姣不知為何,卻深信不疑。她承認自己在賭,賭趙庸之和書中並未寫清楚的那餘下半段人生一般,藏著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心思。或許那暗流之下湧動著的,從來不只是恩將仇報的赤子之心。

她淡然一笑,起身走向一旁床榻,似乎一切不曾發生似的,只輕巧坐在那柔軟的被褥之上,對著神色緊張的趙庸之道:

“先生今日受邀教導崔瓷詩書,崔瓷受益良多,時候不早了,崔瓷病愈後還有些頭暈,便不久留了,先生請回罷。”

趙庸之有些楞神,擡眸見崔姣姣面色如常,哪裏還有半點方才的嚴肅之色,心中也不知曉這位公主此刻是如何盤算的。可他能確信一點,崔瓷一定會陪在閻渙身側,陪他過關斬將,一路青雲。

或許...會一直助他走到那個位置上,也未可知。

崔姣姣望著趙庸之離去的背影出了神。他依舊是輕手輕腳地將屋門合上,又自廊上繞至後方回了自己的寢居。

夜色下,靜謐無人,自是沒有人註意到,對面那間屋前的連廊上,默然立著一個早觀一切的男子。

閻渙依舊是那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冷臉,烏發高束著盤起,玉簪穩穩地定在他的金絲冠上。

一旁候在左側的閻泱略別過身子去瞧,只見千歲侯似乎神色如常,並無異樣,只是他也不知,這一番無波的死水下,心中醞釀著怎樣的情緒。

窗含月影,瓦冷霜華。

崔姣姣並未留意過他窺破了全貌,而是兀自感受著夏夜裏難得的清涼。

風自北方而來,想必草原值此季節更是一片翠綠,若能策馬而去,奔到天涯海角,遠離這塵世紛擾、宮廷刀劍,哪怕只是一場夢,想必世人也不願蘇醒。

月色姣潔,晃若一匹不染雜色的旒影紗,層層疊疊地蓋上這座驛站的屋脊。崔姣姣面向著窗柩躺下,為自己拉上了被褥,靜靜看著月華照進窗紙,洩了一地霜白。

如此歲月靜好,不日便又將破滅了。

崔姣姣嘆息著,不再讓自己多思多想,轉而強迫著自己閉上眼。若不能控制自己一世順遂,起碼今夜可以讓自己睡個好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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