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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喧冬驚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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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喧冬驚歲」

◎〈你不是孤身一人,我在〉◎

我真的可以嗎。

他暗暗地想,卻不敢開口回答。

很快,病愈後,閻渙命人收拾好行裝,這便要回泗京去了。崔姣姣心中貪戀不受皇權約束的日子,可心中也清楚,閻渙有他的職責和使命,而她,一個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則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究竟怎樣才能離開這本書回去。

她一遍遍地問,可那個出現在夢中的聲音卻再也沒有響起。

閻泱以帝師令牌向恒州太守調來了四駕的車馬,崔姣姣依舊和那高燒初愈的千歲侯同乘一車,沈默著回到了泗京。

直到能掀起簾子看到泗京城的城門,車馬也慢悠悠地行駛了近一月。

寒冬已至,新的一年也來臨了。

入了廣安門,崔姣姣心中的石頭再次懸起,看著熟悉的一事一物。她很想下車來,哪怕只是逛逛泗京城的街市,又或是在民間的屋頂上數星星。

自從入了這書中,她唯有在定州治病救災時,短暫感受過一瞬的自由,而後種種,皆是束縛。

崔瓷,如果是你,是否也會同我一般苦悶?

崔姣姣隨著閻渙一行進了那高墻綠瓦的皇城,她跟在閻渙身後,見他熟絡地坐上大內前來迎接的步輦,又恢覆了從前那般陰冷沈默的樣子。

轎輦並肩而行,崔姣姣小心地撇過頭去看了他幾眼,心中恍惚,恒州那個躲在陰暗處袒露自卑的,究竟是不是眼前的千歲侯。

酉時三刻,慶功宴於宮中升起帷幕。

今夜是正月初五,也是崔姣姣來到書中後同書中之人共守的第一個年。

席間,崔宥姍姍來遲,抖著他殘存的帝王威儀。剛一落座,便開口與臺下諸位臣子道不是,眼神無數次掃過閻渙的臉,想看看他是否不快。

崔姣姣跟著舉杯間向殿內四周看去。

今夜,文臣武將凡五品上皆列位席間,倒是個盛大的慶功宴,只是不知高臺上那被分去半壁江山的帝王,此刻心中究竟有無成算。

“此次能一舉剿滅禦夷殘部,朕認為,皇姐著實功不可沒,否則當時帝師也斷不會打破軍中紀律,將皇姐帶在身側。”

他只當崔姣姣是個天賦異稟的醫者,畢竟這位庶姐師承張雲中,他自然不會懷疑崔姣姣有什麽其他的過人之處的。

閻渙自然敷衍了事,並未打算與崔宥多言。世人皆知,自承恩侯府人去樓空後,千歲侯一慣喜靜,往年裏崔宥也不曾這般大擺宴席非要與他一聚,今日不知怎地來了興致。

崔姣姣見那龍椅上的帝王正盯著自己,知曉也是無法如閻渙一般點頭敷衍著便過了。

是以,她捏著那金制的酒杯起身,開口便是一番推脫之詞,只說是陛下識人有道,這才有機會隨軍而行,為大賀盡微薄之力。

不料崔宥竟大笑一聲,隨即道:

“皇姐莫要謙虛了,朕都聽說了,帝師回京途中發了高熱,若非皇姐細心照料,又怎能趕在春節之時返回泗京?”

崔姣姣看著高臺上那人,崔瓷的弟弟。

他目色幽暗無火,其間卻隱藏著強烈的不滿,這杯酒,便是他接機敲打威脅,順道言明了自己的不滿。

他曾來信要崔姣姣借機除掉閻渙,可閻渙卻毫發無傷地回了泗京,繼續要他做一個窩囊的傀儡皇帝,他如何能滿意。

可閻渙雪夜發熱,崔宥是如何得知的?

崔姣姣斜眼去,瞥見坐席間一個並不顯眼的身影,趙庸之。

不等多想,崔宥話鋒一轉,道:

“只是朕當初派皇姐隨軍行醫,皇姐與帝師日日在一處,卻仍叫帝師染病,朕心中十分要緊帝師病情。如今皇姐回京,朕也該治皇姐個照料不周的失察之罪。”

崔姣姣的拇指有些緊張地扣著酒杯上的花紋,開口道:

“我…”

崔姣姣不知如何接下才好,便想著也如先前一般稱自己幸不辱命。只是連半個字都還沒能說完整,千歲侯一語出,替她接下了這燙手山芋。

“論罪,是孤貪涼落了病,如今連累公主受責,孤實在心中不忍,不如陛下還是治孤的罪罷。”

他寥寥幾句,殿內方才歡慶一片的氛圍瞬間凍結。

除殿外和聲署的樂師們還在彈奏外,竟是無人敢接話。崔宥未曾料想閻渙會替崔瓷答話,他悻悻地收回了舉杯的手,自是不敢真的治罪於千歲侯。

閻渙自高臺寶椅上落眼看了她一瞬,崔姣姣立刻會意坐下。此後半個時辰,直至宴席散去,雕梁畫棟的金鑾殿歸於寂靜,也無人再敢與崔姣姣說錯一個字。

走出殿外時,文臣武官們皆明了,自今日始,那位自司州被接回泗京的長公主再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後站著權勢滔天的千歲萬戶侯。

崔姣姣跟著那道身影追去,想上前感謝他今日替自己解圍,可臣子們人數成眾,人流似海將他們隔開,她怎麽也無法跑到他身邊。

人定時分,崔姣姣單手撐著下巴,對著案上的宣紙發呆。

其上,又是‘閻渙’二字。

只是這一回,她心中寧靜了許多,再不似定州時心中慌亂,瞧不見未來的路。

想了想,她還是起身,小心溜進了小廚房裏,點了幾支蠟燭,在爐竈邊翻出些什麽,決定為他做道吃食。

兩刻中後,她捧著一碗百合粥叩響了閻渙的房門。只聽裏面一陣長劍拔出刀鞘之聲響起,隨即房內的人警惕地問:

“何人?”

崔姣姣有些心疼,只小聲地湊到門邊答:

“是我。”

並未道出姓名,閻渙卻認出了她的聲音。崔姣姣聽見門內之人收回刀劍,一陣走動之聲後,他拉開了厚重的房門。

“你…”

他低頭,看到崔姣姣笑瞇瞇地捧著一碗粥。

閻渙不知她為何漏夜前來,恐四處有崔宥的眼線,他還是側過身去,允了她進房內。

崔姣姣步入殿中,熟練地走到桌邊坐下,百合粥被她放在旁側座位的面前。她看著閻渙關上門緩緩走來,回憶湧上心頭,忍不住道:

“記得上一次進帝師皇城內的寢宮,還是崔瓷落水,帝師喚閻將軍相救,這才撿回一條命。一個秋冬將要過去,崔瓷竟遲遲未能答謝帝師和閻將軍之恩,想來實在慚愧,今日便自作主張制了一碗百合粥來,帝師嘗嘗,合不合胃口。”

閻渙沈默著坐在她身側,低頭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百合粥,怎麽都無法伸出手。

“其實你不必如此,孤並無食宵夜的習慣。”

崔姣姣有些失望地轉了轉眼睛,下一刻又在心中鼓勵自己再勸一勸,於是雙手托著臉撐在桌上,期待地對他道:

“正月初五是驅散晦氣的大日子,百姓皆要同家人在一處趕走汙穢的。”

閻渙並未看她,仍舊保持著原本疏離的姿態,回道:

“公主忘了,孤沒有家人。”

崔姣姣莞爾一笑:

“誰說的?”

寢殿的大門應聲被人推開,閻渙下意識拔劍,崔姣姣立刻按住他的手,四目相對間,他透過崔姣姣的眼睛,讀出了安撫。

“千歲。”

閻渙回過頭去,借著刺眼的月色,閻泱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門口處。

“公主說今夜有要事同屬下相商,屬下…”

他仿佛做錯了什麽,有些躊躇,還是崔姣姣先一步開了口:

“閻將軍,不管怎樣,還是先把門關上罷。帝師的寢殿風景太好,就連月色都比旁的殿宇更明亮些呢。”

她打趣道,閻泱便聽命而行。關好殿門,崔姣姣起身將閻泱拉到桌邊,她本想喚其一同入座,可那足有十二分木訥的閻泱怎敢僭越,仍是單手握著佩劍的劍柄站在閻渙身後。

他噤聲立於燭火外的昏暗處,如同他的影子。

閻渙,閻泱,他們兄弟二人本就是是同一片海的分支,不過是一條成了滔天的巨浪,一條成了向他匯去的溪流,即使並非出自同一雙父母,也早便緊密如親生。

“阿泱,還在年裏,無妨,坐罷。”

他寥寥一句,閻泱立刻抱拳領命,這才在閻渙旁坐下,身板卻和他那堂兄一般挺得筆直。

崔姣姣拿起湯匙,舀了半勺百合粥吹了吹,擡手便遞到閻渙的唇邊。

閻泱從未見過有女子同堂兄如此親昵,若是旁人,他定要惱怒著讓那女人滾下去,可這是崔瓷,閻泱不知為了沒有將手放在刀柄之上,只是有些悸動地望著眼前這一幕。

倘若堂兄能遇到一個女子,與他相知相依,能稍稍安撫他心中的淤痕,那該多好。

可他絕不信這世上有這樣一個人,至少從前不信。

閻渙有些局促,眨了眨眼,猶豫著,看崔姣姣滿面期待的模樣,還是張嘴嘗了一口。

溫熱入喉,微苦中還帶著回甘,著實是不錯的,只是不想她還有這般下廚的手藝。閻渙自是不知曉,眼前崔瓷早非那位司州生活十五年的長公主,而是從不屬於這裏的崔姣姣。

“多謝。”

他惜字如金的模樣令崔姣姣忍俊不禁,轉而將粥碗推到了閻泱面前,示意他也嘗嘗看。閻泱看了眼身側的堂兄,而這位千歲侯輕點了點下巴,算是許了,閻泱這才執起湯匙,也嘗了一口這位公主所做的百合粥。

“公主好手藝,這粥入口細膩,似有回甘,確實消饑。”

崔姣姣笑著道謝,轉而認真地看著閻渙,道:

“帝師,一碗百合粥尚且有苦後回甘,人生一世,歷盡艱難自是能守得雲開見月明。只是帝師胸有大志,所受之苦怕是常人不能承受之重。”

閻渙側過臉看她,這張在定州曾一瞥驚艷過她的面容,此刻卻堅毅無比,足在少女芙蓉面上更添了幾分國之公主該有的氣節。

“多謝公主提醒,孤既點了這條路,自是能受得住一切上天的考驗。”

他的眼中燭火明滅,崔姣姣讀不出他此刻的心緒,可有一個聲音無比清晰地告訴她,一切都不會一樣了。

閻渙不再是那個隱瞞善心一意孤行的奸佞,他如今找回了幾分父親當年的模樣。可他不會和那一生純良的節度使一般愚忠,他會有一條屬於他的路,一條普天之下唯有閻渙能走的至尊之路。

方寸間的桌邊,圍坐著幾乎相依為命的三人,他們沈默無聲,於正月初五這夜,徹底掃清前塵的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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