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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方生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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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方生方死」

◎〈有他在一日,便會保她活著〉◎

天有些冷了。

西北草原富源遼闊,可難免沒有亭臺樓閣遮擋風沙,正如此刻,營帳被一陣不知從何處卷來的陣風吹得簌簌作響,撥亂了崔姣姣的心緒。

果然是初秋好時節。

“好,那便罷了。”

崔姣姣回道。

她本想狠狠戳穿趙庸之的假面,從未想過閻渙竟會維護這些人。

他身為萬戶侯,一人之下而已,那平日冷漠陰沈的態度,就連崔姣姣也深深以為他是冷血的,至少現在是如此。可他竟說出用人不疑的話來,將這些各有心思的武將護在身後。

不知為何,崔姣姣看著他因戰備而神思倦怠的模樣,又回憶起崔宥狂妄自得的表情,不由得從心底想起一句詩來。

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

他的身上分明有著 帝王該有的一切,他自己也定是知曉的,否則怎會揮師四面征伐,最終一統中原。

閻渙揉了揉眼睛,扶額沈思之時,擡手對著閻泱不語,後者則心領神會,立即吩咐將軍們各自回營帳,莫要打擾千歲休息。

“崔瓷。”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

她回,只是那挺拔如山的身影不曾擡頭。

“你認為孤會贏嗎。”

他淡淡的語氣仿佛事不關己,可崔姣姣懂他,知曉即使他已經是戰無不勝的千歲侯,每每面對戰爭,也不免焦慮。

崔姣姣大著膽子走上前,閻泱不免下意識握緊了刀柄,她裝作不知,而是繞過桌子來到閻渙的身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他轉過身子來,狐疑地看向面前這公主。

“看著我。”

她道,閻渙竟耐著性子配合,直視她的眼眸。

崔姣姣看清了他眼中歪歪斜斜的幾道紅血絲,不知為何,有些痛心。她想,這痛許是為了書中那個大仇得報卻折頸而死,鏡花水月一場空的千歲侯。

“帝師此戰必勝,可餘生命途波折,萬望慎行。”

她留下這讖言,見他呆滯,不知再如何開解。

“公主莫要胡言。”

閻泱有些惱了,瞧著堂兄的神情,出言叫停了她的話。

“千歲蓋世神武,怎會命運曲折。”

崔姣姣毫不懼怕地盯著他道:

“帝師半生是否曲折難道將軍不知?”

一語出,閻泱頓時啞了火,崔姣姣看出的這一切無不對應,只是他平生最不能接受的便是有人提起堂兄這一路艱辛的傷心事。

“你還能看出什麽?”

閻渙忍不住問道。

崔姣姣搖搖頭,只答天機不可洩露,今日所言已足夠多。

閻渙點頭,而後問她,既能面相知微,可有給自己看過。

這倒是問住她了。

沈吟片刻,崔姣姣決定不再如定州之時一般隱瞞,可也無法全盤托出,只得在故事中撿著能說的告訴他。

“面相知人只可觀他人,看不透自己,崔瓷不知曉自己的命運會走向何處。”

兵衛來報,禦夷部有異動,請千歲前去查看。閻渙聽後起身,自一旁閻泱的手臂上取下自己的披風,稍一展開為自己搭上,瞧著面色依舊冷峻,只是多了分疲憊。

“我雖無法為自己面相,卻總是反反覆覆做著同一個夢。”

閻渙側過身來看她,有些好奇道:

“夢到什麽?”

崔姣姣深吸了口氣,捏著裙角道:

“我夢見二十歲那年,草原火光漫天,我執著一柄長劍,自刎於曠野。”

二十歲…

他眉心皺了皺,略有些僵直了身子,垂眸看向雜亂的桌面。思索了一陣,不知究竟在想些什麽。再擡頭時,看向她的眼眸不再那般冷漠,低聲道:

“你不會死。”

崔姣姣問他,為何如此自信。

閻渙略帶些居高臨下的姿態,道:

“你如今收在孤的麾下,普天之下除了孤,誰敢動你?”

是了,的確如此,只是崔姣姣無法告訴他,那成片的芳草燒成灰燼,一雙和他分毫不差的狐貍眼永遠失了靈性,少女長劍殉國,都是他的手筆。

“若有一日是帝師要殺我呢。”

她問,閻泱則有些詫異,她竟會如此大膽。

“你說過想活下去,既如此,便證明給孤看,你有資格活。”

他拿起桌邊懸掛的配劍,帶著閻泱徑直出了營帳,獨留崔姣姣於初秋細碎的風聲中出神。

不日,兩軍交戰。

此戰不比十年前艱辛,而今禦夷部所剩兵馬雖稍多於賀朝帶來的軍隊,可盡是十年前參戰未死的那一批。多年過去,他們不思進取,只想著如何找回往日榮光,自然是元氣不足。閻渙便是深信如此,才點了三萬兵馬便殺入草原西部。

一道道捷報傳回大營,崔姣姣替他開心,卻也更加焦灼。

倘若他權勢更盛,豈非也如書中所言,早早便要顛覆朝堂,將賀朝更名改姓,建立那僅僅存在三年的夏朝。

不行,她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公主?”

她被打斷思緒,驚了一瞬,而後向那人看去。

只見一身著古棕色圓領袍子的男子進了營帳內,他發絲束起,手中執一羽毛所制的圓扇,面色和緩,帶著分笑意。崔姣姣與他對視之時,那人便十分有禮地躬身問安,道:

“臣千歲侯軍師趙庸之,參見長公主。”

崔姣姣點點頭,那人便笑瞇瞇地走上前來搭話:

“早便知曉帝師收了公主在旁協助,一路波折不得一見,今日終於能一睹公主英姿,實乃臣之幸事。”

瞧著他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說起話來一套圈著一套,不愧是軍師,排兵布陣都爛熟於心的人,熟讀兵法,豈能不通人性?

“先生客氣了,賀朝軍中有先生坐鎮指點,崔瓷還要以皇室身份謝過先生。”

趙庸之則是擺了擺手道:

“萬不敢當公主稱讚,臣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

書中並未多言他的身世,這倒引起崔姣姣的好奇來,若是書中不曾提及他的父母親人,那他究竟擁有自己不知道的故事,還是幹脆前塵一片空白。

不過,這並非眼下第一要緊之事。

崔姣姣收斂了笑意,向他走了幾步,直到不會被人竊聽了去,她才湊近耳畔開口:

“先生與陛下交情如何?”

一語出,趙庸之肉眼可見地緊張了一瞬,帶著幾分警惕地看著崔姣姣的眼睛,似乎想讀出些什麽。崔姣姣倒也不想與他多周旋,坦言道:

“先生不必緊張,我身為公主,能出了皇城入軍營幫襯,自然是陛下授意了的。陛下千叮萬囑,叫本公主若於軍中之事有何不懂,必要尋先生討教一二,畢竟先生深受陛下信任多年,想來是經驗豐富的。”

趙庸之聞聽此話,神情放松了不少,只是仍舊搖著羽扇緩解不安。

“從前多年,先生是如何將帝師的一舉一動事無巨細地奉上帝王案前的,此後便也教教本公主。”

她勾唇一笑,露出個親切的模樣來。趙庸之沒來由地心中一陣發麻,心中感嘆這司州長大的長公主絕非外界傳言那般不谙世事,瞧著絕不是等閑之輩。

他雖不知崔瓷小小年紀如何能懂得面相知微,可多年來於朝堂戰場中平安抽身至今,看人總有六分準。趙庸之斷定,崔瓷將來必非歷史洪流中的滄海一粟,她的膽識聰慧,將與帝師一般流傳萬世。

“臣謹尊公主吩咐。”

他笑意更深,沒了開始作出的那副憨厚模樣,唯餘莫測高深。

輾轉間,砂石於指縫中摩擦流過,四十個日子過去,草原也已至秋月的最後期限,再往後,大地將飛雪漫天,到那時候,騎馬打獵的草原人可不好過了。

果不其然,隨著最後一道捷報傳回之時,閻渙再次昂首出現在天際的盡頭處。

他身騎黑馬,崔姣姣不多見他穿著銅黃覆片的鎧甲,那氣勢自是英武不凡,發絲紮起,馬尾般的長發在西北草原之上隨西南呼嘯而過的疾風不斷揚起,像飄搖的戰旗。

天子之勢,大抵如此。

崔姣姣也忍不住地緊盯著他,欣賞這個如同畫中走出的人,他因被人執筆寫下而擁有生命,此刻卻是禦馬飛奔而來,他無比真實,怎麽會是紙片人呢。

待閻渙勒緊韁繩翻身下了馬後,佩劍向後扔給閻泱,大步走到崔姣姣面前,在數萬將士的面前對著崔姣姣展出爽朗一笑,道:

“你預言得不錯,孤勝了。”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閻渙露出陰冷之外的表情,原來是如此好看,絕不輸策勒格日的好看。

閻渙轉過身來,再次蹬上戰馬,向著四周將士吶喊道:

“我們勝了!”

一語出,方才還神情肅穆的一眾將士們立即高呼千歲,無不歡欣雀躍。

入夜,篝火歡慶之時,崔姣姣問他,堂堂千歲爺,明明可以留在軍營發號施令,為何還要親自與禦夷部廝殺搏命。她記得他是怕死的,於是怎麽也想不明白,是他變了嗎。

“這些將士將自己的性命交付予我,一聲令下便舍生忘死地與敵人血戰沙場,我也定要與他們一同搏殺,方才不辜負這份信任。”

巨大的柴火山燃著丈高的烈焰,火花爆裂聲劈啪作響,閻渙望著她被篝火照映得不斷閃爍的臉,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她說過的那個夢。

他突然很不想崔姣姣死。

他很想告訴她,不必怕,他在一日,便會保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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