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第九十五章

◎下雨◎

這是個尋常的日子, 尋常的就像是過去的每一天。但地點卻不太尋常，因為過於寧靜, 在這生活很難讓人感受到時間、空間，或是其他層面上的特殊變化。總之，這裏是個不錯的地方。

昨天傍晚下了一場雨，那時的雨不大，天也不特別陰，是只會使人陷入沈思的雨，而不會從心底引出任何負面情緒——硬要說的話, 伴隨著滴答的聲響, 它也許還會帶來些催眠作用。

這兒有木頭搭建的庇護所，所以沒有人會為之發愁。不管怎樣，只要雨沒有徹底將衣服浸透，就沒什麽大不了的。

就這樣，那場雨過後的第二天, 天空晴朗、陽光明媚, 當莉蒂西亞向窗外張望的時候, 發現不管是天空, 還是湖水，顏色都要比平時更加清澈, 就像是伊蓮的眼睛。

伊蓮自己倒不這樣想，她很少觀察自己的眼睛。但她知道外面的花草變得更有了些生機。經歷過夜雨的洗刷，不僅是那些花草，其他事物也都顯得特別起來，當她與莉蒂西亞一同踏出屋外的時候, 空氣中有著花香和露珠般清澈的味道。

“我昨天做了一場夢。”

莉蒂西亞俯下身子, 精心挑選了一些花束, 為之後的野餐做準備。地上有泥水淤積，考慮到這點，伊蓮為她選了身便於行動的衣著，握住她的手，防止她因積水滑倒。

“是怎樣的？”

放在今天，這話題有些突然。自兩人離開坎貝爾府後，莉蒂西亞就總是沈浸在今日所見的未知景色裏，懷著喜悅與充實感入眠，很少再做些值得提起的夢。伊蓮也是一樣。

莉蒂西亞將采好的花遞給伊蓮，讓她放進籃子裏。她依舊披著毯子，籠罩在與夜間相似的溫暖下。

昨晚的雨到來前，她就已經回了屋子，沒有被氣息浸染。但不知為何，她的眼睛卻像是被雨水沖刷的寶石一般，比平時更加明亮、耀眼。

“只是一些過去的事情，”她在伊蓮的攙扶下起身，為她整理被葉片裝飾的頭發，“我們還沒有離開太久，但我已經有點想念那時的事情了。”

“您想回去嗎？”

莉蒂西亞搖了搖頭。她又摸摸伊蓮的頭發，這次不是整理，只是由上至下撫摸。伊蓮早已對此習以為常，她發現莉蒂西亞露出了一點笑意。

“許久沒收到瑪貝爾和羅茜的信，我只是覺得有些不適應。雖然想念，明天的旅途要更令人期待些……再說，我們也很快就能與思念的人見面了。”

確實如此。現在，她們原本漫無目的的旅途有了個暫時的目的地。目的地與伊文捷琳有關，她不知用何種手段得知了兩人現在的位置，傳遞了二皇女即將為她舉行生日宴會的消息，並邀請兩人前來參加。

原來伊文捷琳也有生日。收到這消息時，伊蓮下意識這樣想，但她很快就覺得可笑，隨之而來的是某種覆雜的情緒。

有關伊文捷琳的事情總會讓伊蓮想到許多，她與莉蒂西亞的關系變得特殊起來，伊蓮也就不得不去考慮該用何種態度與她相處。思考再三，她還是決定維持原狀。不論身份如何變化，她們的內在依舊與之前相同，沒有發生改變。

“我有預感，那時會發生一些事情。”

伊蓮沒有開口，她感覺莉蒂西亞撫摸著自己的面頰，那雙總是柔和的眼睛也映入她的眼中。她的口吻像是在陳述事實，讓伊蓮不知該如何回覆。她只能握緊莉蒂西亞的手掌，將視線轉移到籃子裏的花朵上。

相比伊文捷琳的事情，還是今天的野餐更重要些。

出行的這段時間，她們去了不少地方。那些故事書中的場景往往都有些取景地，即使其中的角色和動物不存在，景色也是相似的。

雖然這些地方往往較為偏僻，距離甚遠，但莉蒂西亞似乎一點都不覺得路程枯燥。在她看來，她們的旅程倒也像是故事中的場景，不過那些角色發現的是寶藏，而她們發現的是風景。

莉蒂西亞其實也發現過寶藏，但那是伊蓮提前設計好的。她將各種奇怪魔法練習的出神入化，悄無聲息地將珠寶藏進隱蔽處也不是什麽難事。

當莉蒂西亞在破舊的箱子裏翻出寶箱時，難以說明她有多麽驚喜。唯一的疏忽是，這寶箱幹凈的就像是昨天才擦拭過——其實伊蓮上一刻就將它清洗過一遍。她實在不想讓莉蒂西亞手上沾上灰塵。

莉蒂西亞很快就猜到了這是怎麽回事，她只將這事當成是個小驚喜，不論真假，那時的喜悅都是相同的。為了讓伊蓮也能感到驚喜，莉蒂西亞也給她準備了禮物。相比發現寶藏，她大概更喜歡那些親密的接觸吧。

出行確實能令人放松下來。當她們沿著道路散步時，若是在坎貝爾府，莉蒂西亞就會止不住想那些將要處理的事務、想那些盤旋在腦海裏的記憶；但當她們走在從未涉足過的林中小徑時，那些事情就會變成一張單薄的白紙，只有眼前的景象才是無比清晰的。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覺到，那些時候的伊蓮也是無比輕松的。

她不知道這段旅途還會持續多久，也許三天、也許半個月、也許一年……怎樣都好，時間本就不是無限的。

“在這只能制作些簡單的蛋糕……”

伊蓮只覺得這事令人遺憾。野餐不需要多覆雜的準備，但伊蓮想使每段時間都變得完美，因此，午餐前，她總會冥思苦想一番。

“但那裏……不遠的地方似乎有些果子。您願意與我一同去摘些嗎？”

莉蒂西亞顯然很喜歡她的提議，將摘好的花放回屋子後，她們便向更遠的林中進發了。

因為昨天的雨，林中同樣彌漫著特別的氣息。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地上，映出斑駁的道路，將籠罩的地方曬出成熟的草木味道。地面泥濘，比平時更難走，也就更費時間。

好在她們很快就來到了目的地，伊蓮想的沒錯，這裏確實有些可供采摘的果實，雖然數量不多，但用於野餐是綽綽有餘了 。

“好像有點苦。”

午餐前，兩人就先一步嘗到了那些果實的味道。在嘴裏將果子咬破後，伊蓮便忠實地評價起來。

不知她說的話有什麽不對，還是又想到了什麽，望著她的表情，莉蒂西亞突然笑起來。她的笑容好比林中的陽光，伊蓮楞神片刻，不知怎的也笑起來。

伊蓮很快就達成目的，想著還能與莉蒂西亞在這多留些時候，但沒過多久，她就敏銳地感覺到了一些變化。

雨似乎突然間下起來了。

先是銀針般的細雨，隨後又在地上砸出橢圓的水珠——雨勢逐漸變大，讓人有些猝不及防。伊蓮第一時間取出了傘，但對難行的地面卻沒什麽辦法。她牽著莉蒂西亞的手，帶著她在林間穿梭，直到來到一顆勉強能夠避雨的樹下。

“這雨大概不會持續很長時間，”她同莉蒂西亞解釋，“在這稍微等些時候吧，大小姐？可別讓那些泥水沾上了你的衣服。”

莉蒂西亞同意後，伊蓮便收回傘，與她一同看雨水落在地上。

伊蓮有些緊張，她與莉蒂西亞相握的手掌有些發熱，也在不知不覺間做了些用指尖敲擊傘柄的小動作。

她覺得自己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情景，明明趁早回去才好，她卻更願意與莉蒂西亞待在這裏，享受無人打擾的寧靜、等待不知何時才能回程的時刻。在這等待是她下意識的想法，而不是基於實際的最優解，這樣想著，她就有點緊張。

她悄悄看向莉蒂西亞。與她的表現不同，莉蒂西亞要平靜的多。她依然望著面前的雨幕，什麽也沒說。

伊蓮當然不想只在這一直站著，但她還是沒做好心理準備。為了讓自己放松下來，她收回傘，又往自己嘴裏送了顆果子。

“這顆也有點苦嗎？”

這顆顯然比之前的還要苦澀，她的動作幅度稍微大了點，引來莉蒂西亞的註目。她好像還在微笑，伊蓮也嘗試露出笑容，但那果子讓她有點說不出話來。她點了點頭，看向地面。

細密的水珠濺落在地，莉蒂西亞似乎也有了動作。她來到伊蓮面前，腳步緩慢，好像這是在郊游途中。隨後，伊蓮感覺到她的手又一次落在了自己的面頰上。

現在，她的眼睛更像是被雨水沖刷的寶石了。雨幕在她身後，她就像是從中走來，帶著有些濕潤冰冷的水汽，親吻她的面頰、嘴唇。伊蓮將她抱緊，感覺到割裂般的溫暖與冰冷。

那點苦澀的味道徹底消失，她垂首，埋進莉蒂西亞的頸側，讓那金綢般美麗的頭發將自己的全部視野籠罩在內。雨聲減弱，這場突然的雨好像已經停了下來，但伊蓮看不見，也不想再看。

“我現在不這麽覺得了，”她說，“是甜的。也許其他的也會是這樣……您也要嘗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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