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承諾

◎讓我成為你的家人◎

第八十三章

意識到顧銜月想做什麽後, 陸昭徹底慌了。

“顧銜月，你不能這樣……”

扣子挑開，顧銜月低下頭，避開陸昭腰側的紗布。

“不能怎麽樣？這時候心虛了？”

陸昭咬住下唇, 一雙桃花眼盈滿了水色, 幾乎要哭出來。

顧銜月冷笑。她實在是不懂陸昭在糾結什麽, 好不容易她們終於能好好在一起了，非要鉆這種牛角尖。要不是她已經足夠了解陸昭，她都要懷疑是陸昭隨便找的借口了。

既然如此，她就按照陸昭的邏輯, 讓她看看。

顧銜月俯身，陸昭拼命掙紮著, 殘肢無助地亂蹬，牽扯出肋側的血跡。

紅色的血跡讓顧銜月心裏一緊, 她單手握住陸昭的殘肢，冷聲道：“別動。”

陸昭眼眶紅了，語調顫抖：“顧銜月，你這樣我們連朋友都做不了……”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顧銜月。

“誰要和你做朋友？”

讓她做那種和方琳、卡米利安那樣差不多的朋友？

陸昭做夢。

顧銜月不想再聽陸昭說話了, 動作更快了些。即使她現在很生氣，也還是小心避開著陸昭的傷口，像是在拆封新的絹帛一樣對待陸昭。

她看見那顆被拆開包裝的草莓糖，在空氣中泛著濕亮的光。如果這不是愛, 這不是告白, 那到底是什麽？掌根覆上，這處情書被她翻爛卻依舊愛不釋手, 她讀得虔誠又狂熱, 用指尖撥開柔軟的內頁, 又用唇舌代替目光，一字一句觸碰濕潤的、動情的詩句。

陸昭的淚從那雙桃花眼裏淌了下來，她嗚咽著哀求：“顧銜月，停下來……”

顧銜月不想再聽她說，捂住了她的嘴。

她太了解陸昭了，那顆草莓糖很快就被她含化，殘肢被她緊緊握在手裏，又繃緊。

她終於放開了陸昭，氧氣重回的瞬間，陸昭大口呼吸著，氣息亂成一片潮濕的暖霧，似乎羞恥和迷茫讓她愈發控制不住自己。

“還要跑嗎？以前做我的狗亂跑沒了一條腿，現在也要離家出走？”

顧銜月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清亮，又把五指張開，湊到她眼前。

“這就是你對待主人該有的反應？”

陸昭錯開視線，哭了，崩潰而用力地掙脫著，肋側的傷口被扯得狠了，疼痛讓她哭喘得斷斷續續，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殷紅的血幾乎浸染了整塊紗布。

顧銜月心裏抽緊了一下，松開了綁著陸昭的外套。

“假肢……把假肢還給我……”

陸昭的東西都被她拿了過去，此時剩下的假肢就是第一次見面時的顧銜月送的，此時被顧銜月放在夠不著的地方。

顧銜月搖頭，聲調冷冽：“還想跟我分開嗎？”

陸昭低聲啜泣著，床頭擺放著的白色小狗歪著腦袋看著她。

“顧銜月，你放過我吧……”

陸昭的聲音破碎，帶著哭腔，一雙桃花眼哭腫了，被淚水模糊得失了焦。

顧銜月低頭，慢慢地、一點點吻去她的眼淚。

“你做夢。”

“我不會放過你的。”

她嘗到淚水鹹澀的味道，陸昭的悲傷似乎傳染給了她，眼睛開始泛酸，到最後已經分不清淚水是陸昭的，還是她自己的。

到底為什麽要糾結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和她們一起構建的聯系相比，重要嗎？

陸昭不能離開她。

她不能失去陸昭。

……

可如果陸昭真的很在意，跟她在一起不能幸福呢？

……

可是陸昭一個人她不放心。

……

她真的應該放手嗎？

……

她累了，不想思考，眼皮沈重，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眼眶的酸澀依舊，顧銜月睜開眼，挑高的天花板熟悉，身旁卻沒了陸昭。

那只小白狗安靜地歪著腦袋，看著她。

顧銜月猛地坐起身，環視四周。

這裏不是陸昭的家。

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陸昭呢？她往身邊一探，被窩好像還是熱的。顧銜月趕緊翻出手機。

顧銜月顫抖著雙手，打字：【你在哪？】

發送後，她緊緊盯著對話框。

陸昭回得很快：【在買早餐，馬上就回來～】

顧銜月沒那麽緊繃了，卻還是懸著一口氣。

夢中的感覺太過真實，陸昭哭著要離開她，紗布和繃帶被鮮血染紅……

她再也無法忍受，直接給陸昭打了個電話。

陸昭很快就接了，背景音是早餐店的嘈雜。

“怎麽啦，睡得好嗎？你昨晚一直在說夢話，我就沒叫醒你。”

昨晚她們洗完澡就抱著睡覺了，陸昭體力見底，幾乎是一秒就睡了過去。不過她做了噩夢，後來被顧銜月吵醒了。

醒來已經是半夜，顧銜月在說夢話。

顧銜月睡相一直很好，從來都不說夢話。她側身把顧銜月抱在懷裏，卻依舊看到顧銜月眉頭緊蹙，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有點想把顧銜月從噩夢中叫醒，卻在看到顧銜月眼底的青黑時猶豫了。

這段時間顧銜月忙得腳不沾地，還要抽時間照顧她，臉上早就是肉眼可見的疲憊和憔悴。

於是她輕輕拍著顧銜月的脊背，安撫著，慢慢撫平她蹙起的眉。

夜燈暖黃的光亮把顧銜月的睡顏勾勒出來，閉上雙眼的顧銜月看起來更柔和，眉目間不見淩厲，只剩下一抹繾綣，夢魘的糾纏讓她不自覺往陸昭這邊靠得更近了。

陸昭忍不住擡手，輕輕描摹顧銜月的輪廓，眉眼、鼻梁、唇瓣……每個地方都讓她深深著迷。

顧銜月把她的手拿下來，發出一聲囈語。

陸昭以為她把顧銜月弄醒了，但是顧銜月卻依舊緊閉著雙眼。

陸昭的手被顧銜月握著，索性不動了，剛才噩夢帶來的陰霾似乎也被驅散了一部分，就這樣繼續安靜地看著顧銜月。

她忽然有一種感覺，顧銜月很需要她。

顧銜月的手抓緊了她的衣服，夢見了什麽？看起來這麽不安……

其實剛才的夢也讓她很不安，但還好，那只是個夢。

陸昭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讓顧銜月靠在她的胸口，輕輕環抱住顧銜月。

顧銜月安靜了下來。

後來她又一次沈入夢想，這次沒有做夢，一直到天亮。

顧銜月還沒醒，她索性出門買早餐。

她本來想自己做的，但是自己還沒好全，怕笨手笨腳把廚具打碎。

此時顧銜月看起來還帶著晨起的恍然，頭發也睡得翹起來幾根。

“昨晚……中途我們聊天了嗎？”

陸昭放下早餐，幫她理了理頭發，顧銜月剛睡醒的樣子像是卸下防備的小動物，跟平時在外的樣子一點都不一樣，著實可愛。

“沒有，你一直睡著的，怎麽啦？”

所以……那段對話 ，以及後面發生的事情，都只是一個逼真的夢？

顧銜月抱住了陸昭，淚水無聲淌下。

太好了。

陸昭有些不明所以，卻還是回抱住了顧銜月。

“顧銜月，怎麽了？你做噩夢了嗎？”

顧銜月的聲音悶在陸昭的肩膀：“嗯……”

陸昭輕拍著顧銜月的脊背，柔聲安撫：“夢見什麽了？”

顧銜月又把手臂收緊了一些，頓了頓：“……不想說。”

陸昭：“好，不想說就不說……快去洗漱吃早餐吧。”

顧銜月點頭，卻還是不肯放開陸昭。

她低聲問：“陸昭，你愛我嗎？”

顧銜月問得突然，陸昭楞了楞，卻還是笑著說：

“我愛你呀。”

這個問題的答案壓根就不需要懷疑。

顧銜月又繼續問：“那……你會離開我嗎？”

陸昭失笑：“不會，我為什麽要離開你？”

顧銜月患得患失的樣子著實反常，陸昭想了想，輕輕在顧銜月的唇瓣上啄了一口。

“我不會離開你的。”

她輕聲說。

陸昭覺得顧銜月一定是夢見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才會如此惴惴不安，但是顧銜月不願意說，她就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安撫她。

得到了陸昭的保證，顧銜月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個夢將會成為她深埋在心底的秘密。

又過了一段時間，陸昭能用假肢走路了，顧銜月就帶她去了青城人民公墓。

彼時已是初秋，天空飄著雨絲，工作日一個人都沒有。

她們帶了一束花，去看望陸昭的母親。

通常墓碑上會寫明立碑之人與逝者的親屬關系，但是陸婉清的墓碑沒有，只有單調的生卒年。

陸昭計算了一下，她的母親死去的時候只有22歲。

好年輕。

她現在已經比自己的母親年長了。

陸昭用水沾濕了毛巾，擦了擦墓碑，顧銜月也和她一起擦著。

蒙灰的墓碑逐漸變得透亮。

她沈默地看著墓碑上的黑白小像。陸婉清的眉目和她神似，五官的輪廓柔和，看得出來生前是一個溫柔的人。

她原以為自己會感到熟悉，但……她依舊在努力透過那張照片，拼湊出母親現實中的樣子。

她擡手，輕輕撫過墓碑，一瞬間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

最終她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在墓碑前默立了很久。

她曾經怨恨過自己的母親，為什麽要賦予她生命又將她遺棄，沒有來處的人生有如煉獄，她曾經幻想過自己有選擇的權力，她會掐斷自己的臍帶，不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

但她有時也會慶幸自己活著，尤其是最近，慶幸的時刻越來越多了……在聽到自己被遺棄的原因後，她也沒辦法繼續怨恨陸婉清。

風又吹起，輕飄飄的雨絲躲過傘面，落到她的臉頰上，像是棉花糖，小時候經常在福利院的柵欄裏聽到吆喝叫賣聲。

顧銜月把傘面往她這邊傾斜。

她釋然了。

陸昭把傘骨又擺正，輕聲道：“走吧。”

顧銜月又看了一眼陸婉清的墓碑，頓了頓：“不再跟你媽媽說會話嗎？”

陸昭撓了撓頭：“說實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可能是第一次見面，以後熟悉了會好點吧。”

顧銜月點頭：“那以後我們再來看她。”

顧銜月又把花擺正了一些，和陸昭一起鞠了一躬就離開了。

等到了車上，陸昭系好了安全帶，顧銜月卻遲遲沒有發動車子。

“怎麽啦？”陸昭側頭。

顧銜月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陸昭，緩緩開口。

“本來我想在你母親面前說的，但是……你可能會覺得尷尬……”

絲絨盒子在她面前緩緩打開，像是緩慢升格的電影鏡頭。一枚戒指靜靜躺在綢緞般的絲絨上，鉑金的戒圈鑲嵌著紫羅蘭的紋路，主鉆的形狀被切割得優雅自然，像是凝結在花瓣上的朝露。

陸昭的呼吸停滯了。

“陸昭，你願意和我成為彼此的意定監護人嗎？”

“讓我成為你的家人，可以嗎？”

【作者有話說】

目前為止在這個環境下能給出的最最最有保障的承諾[煙花]當然如果想要更像婚姻的話可以加入遺囑合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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