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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 應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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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應激

◎能不能不要離開。◎

聞言,陸昭的背影頓了一下。

她繼續給顧銜月倒了一杯水,語氣如常。

“怎麽突然這麽說?”

顧銜月起身,自己接過了那杯水,和陸昭面對面。

陸昭垂著眼,沒有擡頭看顧銜月,吧臺的筒燈在她的眼睫下方投出一片陰影,看不清神色。

“你的藥,落在那件衣服裏了。”

陸昭沒說話,拄著雙拐從顧銜月身邊經過,又坐到了沙發上。

“前段時間工作壓力大,有點焦慮而已。”陸昭靠在沙發上,側頭對顧銜月笑了笑,語調溫和。

其實陸昭事後回想起來,多少也猜到了那瓶藥落在了外套裏,只不過她抱有一絲僥幸心理,還有認為顧銜月會佯裝不知,給她留有最後一點體面。

但是她的兩個期待都落空了,顧銜月撕下了她的最後一點偽裝。

“你有嚴重的戰爭後遺癥、抑郁癥、軀體化癥狀,只靠吃藥難以痊愈,需要借助外力幹預,陸昭……”

顧銜月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還是選擇攤牌。

“你查我?”

陸昭定定地看著顧銜月,那張平日裏溫和乖巧的臉,此刻沒有了一絲笑容,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冷漠。

她有想過顧銜月會查她,但是沒想到顧銜月會查到她的心理診療史。

顧銜月被她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楞怔了一下,隨即很快恢覆了自己的節奏:“我需要知道合作夥伴的具體情況。”

陸昭閉了閉眼,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

平心而論,她知道顧銜月說得沒錯,她確實需要心理咨詢。

但是之前失敗的經驗讓她潛意識裏抵觸著,認為咨詢除了讓她又一次把那些痛苦的經歷敘述出來,徒增痛苦以外,並不能給予她實際的幫助。

反倒是在咨詢室內就發作了好幾次。

所以一拖再拖,這件事始終沒有提上日程。

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顧銜月知道了她的心理疾病這件事情本身。

就像是最後一條遮羞布被扯下,她徹底在顧銜月面前失去了作為一個正常人的偽裝,那些醜陋的缺憾盡數暴露出來。

她想盡量把自己好的一面展現給顧銜月,盡管她已經在對方面前袒露過很多次自己的殘缺,可最隱秘的那一處缺陷,她卻沒打算讓對方知道。

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不僅在生理上,在心理上也是一個有缺憾的、千瘡百孔的人。

顧銜月看到陸昭的反應不對勁,長睫顫抖,雙手交握得指節發白。

她意識到自己也許操之過急了。但是陸昭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她見過太多人因為身體上的殘疾而走不出來,最後選擇走向最極端的結局。

何況陸昭的情況更特殊。

她稍微放緩了語氣,在陸昭身邊坐下,輕輕握住對方交疊的手,那裏已經冰涼一片:“我可以幫你介紹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你現在的情況很嚴重,需要趁早幹預……”

“那你是要把我換掉嗎?”陸昭顫抖著聲音問。

顧銜月那句“你現在的情況很嚴重”已經徹底讓陸昭的情緒達到崩潰的邊緣,她覺得自己在顧銜月的心裏已經徹底淪為了殘次品。

這樣的她怎麽配再和顧銜月合作?

濃重的自厭情緒又一次將她裹挾起來,近乎要在清醒的時候把她吞噬殆盡。

“什麽?陸昭,我沒有那個意思……”

顧銜月有些驚訝,她不明白陸昭為什麽會想到那裏去。

陸昭把手抽出來,用雙拐撐起身子:“對不起……時間不早了,顧總,我送送你。”

顧銜月的手心突然空落落的,她反應過來,陸昭竟然是要“請”她離開。

不是說好了要做朋友嗎,怎麽叫得那麽生疏了?

這算什麽?她明明只是在關心陸昭而已。

她哪裏受過這種委屈,剛想質問陸昭,卻發現對方的眼眶紅了一圈,低著頭,執拗地撐著雙拐。

沒了假肢的支撐,她看起來有些搖搖欲墜。

話到了嘴邊又梗住了。顧銜月拿起包,沈默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陸昭的前面去,沒有給她跟上來的機會。

“不用送了,陸記者。”

顧銜月咬牙,把最後那三個字的疏離稱呼又奉還了回去。

“砰”的一聲,門被不輕不重地關上,顧銜月還是在最後一刻維持了風度。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會,走廊裏一片寂靜。

直到聲控燈又暗了下去。

顧銜月沒有再停留,邁開長腿走了。

陸昭在門後,撐著雙拐單腿站著,聽著顧銜月的腳步聲遠去。

她神經質一般聽著顧銜月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聽著她穿過走廊,又上了電梯,最後完全消失不見。

這個過程中她的心口被攥緊,焦慮的情緒被一點點放大。

屋子裏又只剩下她一個人,空氣安靜得過分,甚至安靜得有點吵,連氧氣都稀薄了起來。

顧銜月離開了,顧銜月離開她的家了。

這個事實像魔咒一般盤旋在她的腦海裏,她被定在原地焦躁不安,那一刻她忘記了自己能夠開門,能夠追出去。

某種焦慮的記憶從潛意識中蘇醒,在這一刻徹底具像化。她好像曾經什麽時候也像這樣,被困在無盡的等待中,對一個人的離去無比介懷。

被焦慮的情緒徹底淹沒前,她找到藥瓶,幹咽了兩片。

藥片苦澀的味道在她嘴裏化開,她終於止不住淚水,伏在沙發上哭了起來。

她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在顧銜月面前總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明明她一向都藏得很好,騙過了幾乎所有人。

她盡力想在顧銜月面前扮演一個正常人,想和她做親近的朋友,但最終還是功虧一簣了。一股巨大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或許自己本來就不配吧。

這個想法讓她刺痛的心口又變得麻木,她撐起雙拐,關掉了客廳的燈,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

屋子裏又陷入一片黑暗。

顧銜月打開家門,卻發現母親在家裏等著她,一旁還有一個年輕男人。

“月月,不是吃完飯就回來嗎,怎麽這麽晚?”

顧銜月心情並不好,她擡眼一看,顧玉的身旁坐著的人她並不陌生,正是盛業集團的預備繼承人盛淮興。

而之所以說是預備,是因為盛家還有另外一兒一女,在爭奪繼承權。只不過盛淮興作為長子,明面上是預定繼承人,實際上尚未可知。

對家的集團繼承人出現在自己家裏,還和顧玉相談甚歡,顧銜月一下子就猜出是什麽意思。

顧玉之前就三番五次地給她暗示,告訴她盛淮興年輕有為,很可能是將來的繼承人,讓她把握住機會,好好結交。

“結交”的意思顧玉沒有說得太明白,但是她相信顧銜月心裏清楚。

在顧玉眼裏,顧銜月最大的價值就是如此,和商業對手聯姻,為自己的集團謀求更大的利益。

換做是以往,顧銜月或許會客套兩句對付過去,維持表面的社交禮儀,可是現在她卻沒了這個心情。

“盛總,你聊得開心,我先上去了。”說罷,顧銜月轉身就要走。

“站住。”顧玉的聲音冷了下來,她對著自家女兒的背影道:“淮興大老遠過來,又等你到這麽晚,你就這個態度?”

盛淮興適時開口:“沒事的阿姨,銜月可能是應酬累了,讓她去休息吧。”

說完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顧銜月一眼,目光在她修長而錯落有致的身上逡巡。

顧玉“嘖”了一聲:“她應酬啥,就那個省臺的不識好歹的瘸子記者給她賠禮道歉,她還要上趕著繼續和人家合作。”

顧銜月轉過身,對著顧玉,居高臨下地說:“我沒記錯的話,AI包裝是您的主意吧?”

顧玉好像被踩到了痛腳:“是又怎樣?國外都這麽宣傳……”

顧銜月打斷她:“所以陸昭沒有說錯話,我們確實虛假宣傳了。還有,您剛才說的話很危險,有歧視殘疾人的嫌疑,別忘了您面前坐著的是盛業的人。”

“如果被傳出去,就不是名譽受損那麽簡單了。”

“你!”顧玉被氣得不輕,顧銜月很少這樣子頂撞她,何況還當著一個外人的面。

盛淮興當著和事佬:“阿姨,您別和銜月計較,她肯定是應酬得心煩才這樣的……”

顧銜月皺眉,冷冷地看著盛淮興和自己的母親套近乎:“下個月的國際醫療峰會,你們也會去吧?”

盛淮南還以為顧銜月是在關心他的行程安排,頓時興奮了起來:“當然,顧小姐呢?”

顧銜月勾起唇,露出一個極其淺淡的微笑:“好。”

盛業可一定要來,不然好戲就沒法上演了。

盛淮業得到了顧銜月一個笑容,好像受到了莫大的鼓舞,頓時就來勁了。

說實話,接近顧銜月有商業上的考量,畢竟雲青是目前青城唯一一家能夠和盛業平分秋色的醫療集團。但是他對顧銜月本人也很有興趣。

如果能把顧銜月拿下,那雲青也將不再會是競爭對手了。顧銜月長得漂亮能力又強,到時候不僅會是一個拿得出手的伴侶,還能順便幫她管理集團,簡直是一舉兩得的好差事。

“顧小姐,明天晚上有空一起吃頓飯嗎?”盛淮興起身,故作紳士地微微俯身邀請道。

一股煙草的味道混合著酒味飄過來,讓顧銜月覺得很刺鼻,她甚至有想屏住呼吸的沖動。

顧銜月微微回頭,甚至不肯分給他一個完整的眼神。

盛淮興看到她這樣,只當她在嬌羞。

“不好意思,我明晚有約了。”

說完這句話,她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她的心情因為盛淮興的到來差到了極點。

她仔細地泡了個澡,把那股煙草味洗凈。又精致地護了膚,做了發膜,塗了身體乳。完成所有工序躺在床上時,她才感覺到自己的心情舒暢了一些。

她點開手機,手指肌肉記憶一樣點開和陸昭的聊天記錄。

其實陸昭和她聊天的頻率挺高的,雖然大部分都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但聊完工作上的事情後,陸昭漸漸地會和她寒暄幾句,說幾句關心的話。

她能感覺到陸昭對她態度的變化,從一開始完全的公事公辦到現在的心防逐漸打開。

可是從今晚的表現來看,對方根本就沒有真正對她敞開過心扉,不僅如此,或許是根本就沒有這個打算。

呵。

她冷笑一聲。

她這輩子就沒有對誰這麽上心過,對陸昭已經算是付出過前所未有的耐心了,可是陸昭真的就像顧玉說的那樣,在這方面有些“不識好歹”。

她只不過稍微靠近一點,陸昭就像渾身長滿刺一樣,要把她推開。

既然如此她也沒必要強求。

說實話她是有點喜歡陸昭,但是遠遠還沒到非她不可的地步。平心而論,親密關系在她的生命中也不是必須存在的。

沒有人可以幹擾她的心情這麽久。

想清楚這一點後,她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可是在夢裏,她看見一個年輕女人拄著雙拐,失落地倚靠在門邊。

畫面又一轉,她看到女人纖細的脖頸上戴著皮質項圈,擡起一雙濕漉漉的淚眼,紅著眼眶,毫無尊嚴地跪在地上,舔著她的手心對她說,能不能不要離開。

她被熱醒了,身上黏膩不堪。

夢裏的場景歷歷在目,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是為了報覆對方把自己推開嗎,所以讓對方在自己的夢裏如此卑微地討好自己。

像自己曾經的那只寵物狗一樣。

此時她才恍然大悟,原來小狗為數不多的亂咬東西,是因為她那時出了遠門。

遲來的頓悟竟然是因為一個夢,還是關於陸昭的夢。

可是當她回想起陸昭幾乎要哭出來的神情時,心臟又忍不住揪作了一團。

她那理智運轉的思維好像突然間變得柔軟了一些,突然有點明白了陸昭為什麽會那麽應激。

或許對方就是不想像夢中那樣,讓僅剩的尊嚴都被她踩在腳下吧。

哈,那這麽看來的話,自己的那個夢顯得更惡劣了。

但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的理解和感同身受是另一回事。

事實是,陸昭推開她了,拒絕了她的好意。

她是不可能道歉的。

【作者有話說】

來晚啦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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