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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初見
◎“久仰大名，陸記者，我是顧銜月，雲青集團總經理。”◎
陸昭敲開新聞中心主任的門。
魏寧：“快請坐，小陸。這是沈臺長。”
“魏主任，沈臺長。”
陸昭面上沒有波瀾地笑著，內心卻暗暗吃驚。這件事看來沒有那麽簡單，竟然要驚動臺長。
“人我給你叫來了，我先走了。”魏寧起身，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陸昭，隨即輕輕關上了門。
“小陸，腿恢覆得怎麽樣？”沈天霖已經有點上了年紀，兩鬢略微斑白，然而精神頭還是很好，看著她的目光依然銳利。
“恢覆得不錯，有勞臺長關心了。”陸昭笑瞇瞇的。
“嗯，小陸，我也不多耽誤你時間，開門見山了。”
歲月沒有給這個女人留下蒼老的痕跡，哪怕眼角已經爬上了細紋，她的目光依然銳利得能夠洞察一切。
沈天霖笑了笑：“雲青醫療集團的人要和我們臺裏合作，我們為她們背書，增加新產品曝光度，她們給我們提供資金支持。”
“她們的負責人指名要你做代言人，同時作為主持召開新聞發布會。”
“選我？”而不是選擇娛樂圈明星？陸昭微微有些詫異，隨即一思索，了然了。
“她們的新產品，是假肢對吧。”陸昭輕輕一笑。
沈天霖讚許地點頭，眼裏都是對陸昭的欣賞。
“選你是很不錯的決策。你當戰地記者的那兩年出了很多最前線的珍貴報道，最後還保護了戰區兒童的生命，很有正面引導力，是當之無愧的英雌。換做是我，我也會選擇你。”
這一套來自領導的絲滑誇讚小連招下來，陸昭卻沒有忘乎所以。
她面上笑得和煦，但是卻沒有立刻答應。
她平視沈天霖。沈天霖的穿著簡約大氣，修身的黑色西裝剪裁合度，手腕間一只石英表點綴，再沒有其它的飾品，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利落。
“謝謝沈臺長，但是我想先深入了解一下她們的產品，再讓臺裏做背書。”
“當然。不過雲青是國民醫療器械老牌子了，不會有什麽問題。質檢報告和其他證書臺裏也都看過，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繼續和負責人溝通。”
“好。”
出了辦公室門，陸昭深吸了一口氣。
她現在是一塊活的金字招牌，只要她還在省臺，源源不斷的讚助都會找上門來。
即使是傳統媒體被新興媒體沖擊的現在，她們也都有轉型喘息的機會。
沈天霖又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她和魏寧一樣，都希望她能活得好好的，雖然出發點不一樣。
企業微信傳來消息，沈天霖將她的名片推薦給了這次的合作負責人。
“顧銜月……”陸昭看著手機屏幕，輕念出聲。是雲青集團的總經理。
她指尖輕點，回應了對方的招呼。
【有空聊聊嗎？我在你們公司的會客室。】
陸昭有些訝然，這人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
不過……雲青總部離省臺倒也不遠就是了。
陸昭辦公室的椅子還沒坐熱，就又起身了。
腿部傳來一陣刺痛，好像是殘肢截面與假肢摩擦受損了。
陸昭撩起褲腿，看到紅腫的殘肢，眼裏波瀾不驚，又把褲腿放下了。
……
會客室內。
“陸記者，久仰大名。我是顧銜月，雲青集團總經理。”
眼前的女人長發打理得柔順，自然垂落在肩頭。黑色西裝剪裁合度，包裹住的身體起伏有致。
她向陸昭伸出左手，一雙長長的媚眼幽深，輪廓深邃的五官美得張揚，卻又透出幾分淩厲。
陸昭同樣笑得自然，伸出左手握了一下。
左撇子？陸昭心想。
“你好，我叫陸昭，民生頻道記者。”
比起部長的頭銜，陸昭更喜歡記者這個身份。
顧銜青看著陸昭坐下後，拿起放在沙發一旁的文件，打開交給陸昭。
“陸記者，這是新產品的資料。新產品也帶來了，您可以試一下，看看合不合適。”
陸昭一目十行，快速瀏覽，很快就鎖定了關鍵信息。
“AI自適應系統？”陸昭讀出了那一行字。
“是的，這是國內首發的技術，在假肢上搭載AI系統，使用者能夠自由切換步態模式。”
陸昭挑了挑眉。
顧銜月傾身向前，富有磁性的女中音循循善誘：“換句話說，你想跑動的時候，會感到更輕盈；想要走路時，會更平穩。AI會根據你的想法調節動力系統的參數。”
一股若有若無的冷香傳來，似乎是顧銜月領口處的香水味。
陸昭笑道，彎起眼睛，露出一個無害而有親和力的笑容：“聽起來不錯，我迫不及待想要試一試了。”
顧銜月看了她兩秒，隨即也勾起唇角：“正好，陸記者。我幫你穿戴吧。”
陸昭正要起身：“這點小事，不勞煩顧總。”
顧銜月卻已經先一步起身，施力按了按陸昭的肩，力道不大。但陸昭重心不穩，起到一半又被生生按了回去。
顧銜月語調溫柔地說：
“不麻煩。我更熟悉新產品，第一次穿戴我來就好。”
陸昭擡頭，撞進對方幽深的瞳孔裏，那雙媚眼下，分明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好，那就麻煩顧總了。”
顧銜月薄唇微彎，回以一個友善的笑容。
然而陸昭卻隱隱約約感到一種壓迫感，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讓她無法違抗。
顧銜月在陸昭膝前蹲下，她輕輕挽起陸昭的褲腿，松動接受腔，順利取下，動作熟練沈穩。
陸昭的殘肢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中。
不是第一次被人看見殘肢，陸昭觀察著顧銜月的反應，只見對方神色如常，沒有任何憐憫、好奇、甚至厭惡……
也許對方見得多了吧，畢竟是做醫療器械的。
顧銜月的動作輕柔，將殘肢取下的瞬間，指尖摩擦過殘肢處的肌膚。那處的肌膚有些紅腫發燙，被顧銜月觸碰到的時候，陸昭忍不住躲了躲。
顧銜月正好擡眼看她，掌心輕輕握住陸昭的殘肢，虛攏著。
陸昭看到這個畫面，自己的殘肢在對方的手裏，好像成了任人揉捏的玩具，有些不自在。
體溫流動，若即若離地觸碰到陸昭的殘缺。
她不禁空咽了一下，長睫輕顫，放在沙發上的手蜷起了指尖。
但她還是克制住了自己閃躲的沖動，乖乖讓對方接著更換。
好在顧銜月動作熟練，並沒有讓她熬太久。
陸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之前在醫院也沒少被醫護人員看過假肢，為什麽輪到顧銜月，自己就如坐針氈。
也太沒出息了……
她暗自嫌棄了一下自己，又深呼吸定了定神。
通過一系列動作，陸昭還發現顧銜月的慣用手是右手，其實是一個右撇子。
那用左手和自己握手，是考慮到自己的左半邊身子更好受力嗎？
很快，新的假肢套上，和自己的殘肢完美貼合的程度卻讓她感到震驚。
“好了，陸記者可以站起來走兩步。”
不僅幫她穿戴好，還幫她把鞋子套上了。
連足部假肢的碼數也完美契合。
這是怎麽做到的？
顧銜月一直註視著陸昭，看到那雙桃花眼驚訝地睜大，輕輕笑了笑。
一般來說，每個人的截肢情況不同，身高體型、殘肢的形狀、長度、肌肉力量、關節活動度等也都不同，假肢都需要通過精密的測量、調整再去訂做，訂做之後有時也需要微調。
但是陸昭從來都沒有去過雲青訂做過假肢，她的假肢是在國外一家醫院訂做的，也大概率沒有信息洩露的可能。
“為什麽……會這麽合適？”陸昭沒有掩飾自己的震驚，直接問了。
她站了起來，假肢的舒適度和契合度都是一絕。
簡直……對她了如指掌。
“陸記者有公開的基本資料，再加上陸記者近期接受的采訪影像，雲青的研發部門很完善，我可以和研究團隊大致估算出適合陸記者的假肢模型。”
陸昭的身高與顧銜青相近，顧銜月稍高一些，站起來後兩人近乎平視，顧銜青看著對方那雙澄澈明亮的桃花眼，微笑著。
陸昭眨了眨眼，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但是談何容易。
想要估算清楚鏡頭裏的人體數據並不簡單，鏡頭有畸變，需要反覆比對測算，想必顧銜月花費了不少功夫。
在沒有去雲青線下診療過的情況下，就能做到這種適配程度……
想必自己殘缺的身體，已經被顧銜月無數次用視線描摹，了解到了極致。
像是看穿了陸昭的想法，顧銜月接著補充道：“陸記者和省臺是重要的合作夥伴，我們多花點心思是應該的。”
陸昭面上沒有波瀾，點了點頭，一陣酥麻的寒意卻從脊骨處升起，指尖開始發抖。
怎麽會……難道要在這裏……
顧銜月說：“陸記者，你的殘肢保養做的不太到位，下次見面我會帶一些藥，教你更好保養的手法。你先試用一陣子，說明書和報告都在這裏，有什麽疑問隨時可以聯系我。”
陸昭維持著微笑，面色卻已經蒼白：“好，謝謝顧總的好意。那我就先不叨擾顧總了，一會接待會帶您出去。”
陸昭起身，先一步離開了辦公室，她的背影顯得有些慌亂，因為受力不均勻還顯得有些一瘸一拐。
顧銜月看著陸昭的背影，目光帶著探究。
陸昭不顧快步行走的疼痛，趕到衛生間，彎下腰，幹嘔了起來。
作為一個優秀的前戰地記者，陸昭的公開影像並不算少。
想象到顧銜月無數次凝視她，凝視她的殘缺，這樣的聯想像是一個導火索，讓她止不住地回憶起自己在戰場上記錄下一具具被彈片轟飛的軀體。
她沒了一條腿，但是她看到過更多殘缺的身體，有的只剩下了一條腿。
在戰場上落單的兒童不在少數，缺乏保護自己的能力……於是陸昭看到的很多面目全非、已經不完整的的屍體，都來自兒童。
在戰場上的白天，職業素養支撐著她，準確地記錄下這些殘忍的畫面。
夜晚，這些畫面卻成為了夢魘，讓她在夢境中也離不開戰場的硝煙味，也離不開兒時在福利院裏黑黢黢的墻壁。
軀體化的癥狀發作，她感到呼吸急促、心率不齊，身體開始痙攣抽搐。
她有嚴重的戰爭後遺癥。
盡管是別國的戰事，親臨那些屏幕上才會見到的畫面還是太過深刻，她始終沒辦法做到對那些消逝的生命無動於衷。
而自己的殘缺好像成為了引子，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發作。
陸昭顫抖著手拿出兜裏隨身攜帶的藥瓶，倒在手心裏，幹澀地吞咽藥粒。
心理醫生的治療對她來說收效甚微，只能用藥物來輔助治療。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胸口的起伏逐漸平覆下來。
除了魏寧，沒有人知道她的心理疾病，她只是偶爾會發作。
她人對她殘肢的凝視不會是誘因，她早已習慣那些由憐憫、好奇、厭惡構成的目光，她的內心沒有那麽脆弱。
那為什麽顧銜月的凝視會讓她有強烈的反應？
是因為知道了她對自己了如指掌？
顧銜月幽深的瞳孔又浮現在腦海裏，一種難言的壓迫感又湧上心頭。隨即畫面裏的對方露出溫和的笑容，她的心情竟然也隨之放松。
心跳像坐了過山車一般起落，熟悉的戰栗又襲來，她強迫自己停止思考，強壓下去。
她決定，今天回家之前，都不要再想和這個女人有關的事情了。
【作者有話說】
小陸戰爭後遺癥的表現是ptsd，也就是我們說的創傷應激後遺癥，嚴重的會伴有軀體化癥狀，是一種較嚴重的心理疾病，但是日常沒有被刺激到的話就沒事[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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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仰大名，陸記者，我是顧銜月，雲青集團總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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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主任，沈臺長。”
陸昭面上沒有波瀾地笑著，內心卻暗暗吃驚。這件事看來沒有那麽簡單，竟然要驚動臺長。
“人我給你叫來了，我先走了。”魏寧起身，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陸昭，隨即輕輕關上了門。
“小陸，腿恢覆得怎麽樣？”沈天霖已經有點上了年紀，兩鬢略微斑白，然而精神頭還是很好，看著她的目光依然銳利。
“恢覆得不錯，有勞臺長關心了。”陸昭笑瞇瞇的。
“嗯，小陸，我也不多耽誤你時間，開門見山了。”
歲月沒有給這個女人留下蒼老的痕跡，哪怕眼角已經爬上了細紋，她的目光依然銳利得能夠洞察一切。
沈天霖笑了笑：“雲青醫療集團的人要和我們臺裏合作，我們為她們背書，增加新產品曝光度，她們給我們提供資金支持。”
“她們的負責人指名要你做代言人，同時作為主持召開新聞發布會。”
“選我？”而不是選擇娛樂圈明星？陸昭微微有些詫異，隨即一思索，了然了。
“她們的新產品，是假肢對吧。”陸昭輕輕一笑。
沈天霖讚許地點頭，眼裏都是對陸昭的欣賞。
“選你是很不錯的決策。你當戰地記者的那兩年出了很多最前線的珍貴報道，最後還保護了戰區兒童的生命，很有正面引導力，是當之無愧的英雌。換做是我，我也會選擇你。”
這一套來自領導的絲滑誇讚小連招下來，陸昭卻沒有忘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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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視沈天霖。沈天霖的穿著簡約大氣，修身的黑色西裝剪裁合度，手腕間一只石英表點綴，再沒有其它的飾品，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利落。
“謝謝沈臺長，但是我想先深入了解一下她們的產品，再讓臺裏做背書。”
“當然。不過雲青是國民醫療器械老牌子了，不會有什麽問題。質檢報告和其他證書臺裏也都看過，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繼續和負責人溝通。”
“好。”
出了辦公室門，陸昭深吸了一口氣。
她現在是一塊活的金字招牌，只要她還在省臺，源源不斷的讚助都會找上門來。
即使是傳統媒體被新興媒體沖擊的現在，她們也都有轉型喘息的機會。
沈天霖又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她和魏寧一樣，都希望她能活得好好的，雖然出發點不一樣。
企業微信傳來消息，沈天霖將她的名片推薦給了這次的合作負責人。
“顧銜月……”陸昭看著手機屏幕，輕念出聲。是雲青集團的總經理。
她指尖輕點，回應了對方的招呼。
【有空聊聊嗎？我在你們公司的會客室。】
陸昭有些訝然，這人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
不過……雲青總部離省臺倒也不遠就是了。
陸昭辦公室的椅子還沒坐熱，就又起身了。
腿部傳來一陣刺痛，好像是殘肢截面與假肢摩擦受損了。
陸昭撩起褲腿，看到紅腫的殘肢，眼裏波瀾不驚，又把褲腿放下了。
……
會客室內。
“陸記者，久仰大名。我是顧銜月，雲青集團總經理。”
眼前的女人長發打理得柔順，自然垂落在肩頭。黑色西裝剪裁合度，包裹住的身體起伏有致。
她向陸昭伸出左手，一雙長長的媚眼幽深，輪廓深邃的五官美得張揚，卻又透出幾分淩厲。
陸昭同樣笑得自然，伸出左手握了一下。
左撇子？陸昭心想。
“你好，我叫陸昭，民生頻道記者。”
比起部長的頭銜，陸昭更喜歡記者這個身份。
顧銜青看著陸昭坐下後，拿起放在沙發一旁的文件，打開交給陸昭。
“陸記者，這是新產品的資料。新產品也帶來了，您可以試一下，看看合不合適。”
陸昭一目十行，快速瀏覽，很快就鎖定了關鍵信息。
“AI自適應系統？”陸昭讀出了那一行字。
“是的，這是國內首發的技術，在假肢上搭載AI系統，使用者能夠自由切換步態模式。”
陸昭挑了挑眉。
顧銜月傾身向前，富有磁性的女中音循循善誘：“換句話說，你想跑動的時候，會感到更輕盈；想要走路時，會更平穩。AI會根據你的想法調節動力系統的參數。”
一股若有若無的冷香傳來，似乎是顧銜月領口處的香水味。
陸昭笑道，彎起眼睛，露出一個無害而有親和力的笑容：“聽起來不錯，我迫不及待想要試一試了。”
顧銜月看了她兩秒，隨即也勾起唇角：“正好，陸記者。我幫你穿戴吧。”
陸昭正要起身：“這點小事，不勞煩顧總。”
顧銜月卻已經先一步起身，施力按了按陸昭的肩，力道不大。但陸昭重心不穩，起到一半又被生生按了回去。
顧銜月語調溫柔地說：
“不麻煩。我更熟悉新產品，第一次穿戴我來就好。”
陸昭擡頭，撞進對方幽深的瞳孔裏，那雙媚眼下，分明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好，那就麻煩顧總了。”
顧銜月薄唇微彎，回以一個友善的笑容。
然而陸昭卻隱隱約約感到一種壓迫感，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讓她無法違抗。
顧銜月在陸昭膝前蹲下，她輕輕挽起陸昭的褲腿，松動接受腔，順利取下，動作熟練沈穩。
陸昭的殘肢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中。
不是第一次被人看見殘肢，陸昭觀察著顧銜月的反應，只見對方神色如常，沒有任何憐憫、好奇、甚至厭惡……
也許對方見得多了吧，畢竟是做醫療器械的。
顧銜月的動作輕柔，將殘肢取下的瞬間，指尖摩擦過殘肢處的肌膚。那處的肌膚有些紅腫發燙，被顧銜月觸碰到的時候，陸昭忍不住躲了躲。
顧銜月正好擡眼看她，掌心輕輕握住陸昭的殘肢，虛攏著。
陸昭看到這個畫面，自己的殘肢在對方的手裏，好像成了任人揉捏的玩具，有些不自在。
體溫流動，若即若離地觸碰到陸昭的殘缺。
她不禁空咽了一下，長睫輕顫，放在沙發上的手蜷起了指尖。
但她還是克制住了自己閃躲的沖動，乖乖讓對方接著更換。
好在顧銜月動作熟練，並沒有讓她熬太久。
陸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之前在醫院也沒少被醫護人員看過假肢，為什麽輪到顧銜月，自己就如坐針氈。
也太沒出息了……
她暗自嫌棄了一下自己，又深呼吸定了定神。
通過一系列動作，陸昭還發現顧銜月的慣用手是右手，其實是一個右撇子。
那用左手和自己握手，是考慮到自己的左半邊身子更好受力嗎？
很快，新的假肢套上，和自己的殘肢完美貼合的程度卻讓她感到震驚。
“好了，陸記者可以站起來走兩步。”
不僅幫她穿戴好，還幫她把鞋子套上了。
連足部假肢的碼數也完美契合。
這是怎麽做到的？
顧銜月一直註視著陸昭，看到那雙桃花眼驚訝地睜大，輕輕笑了笑。
一般來說，每個人的截肢情況不同，身高體型、殘肢的形狀、長度、肌肉力量、關節活動度等也都不同，假肢都需要通過精密的測量、調整再去訂做，訂做之後有時也需要微調。
但是陸昭從來都沒有去過雲青訂做過假肢，她的假肢是在國外一家醫院訂做的，也大概率沒有信息洩露的可能。
“為什麽……會這麽合適？”陸昭沒有掩飾自己的震驚，直接問了。
她站了起來，假肢的舒適度和契合度都是一絕。
簡直……對她了如指掌。
“陸記者有公開的基本資料，再加上陸記者近期接受的采訪影像，雲青的研發部門很完善，我可以和研究團隊大致估算出適合陸記者的假肢模型。”
陸昭的身高與顧銜青相近，顧銜月稍高一些，站起來後兩人近乎平視，顧銜青看著對方那雙澄澈明亮的桃花眼，微笑著。
陸昭眨了眨眼，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但是談何容易。
想要估算清楚鏡頭裏的人體數據並不簡單，鏡頭有畸變，需要反覆比對測算，想必顧銜月花費了不少功夫。
在沒有去雲青線下診療過的情況下，就能做到這種適配程度……
想必自己殘缺的身體，已經被顧銜月無數次用視線描摹，了解到了極致。
像是看穿了陸昭的想法，顧銜月接著補充道：“陸記者和省臺是重要的合作夥伴，我們多花點心思是應該的。”
陸昭面上沒有波瀾，點了點頭，一陣酥麻的寒意卻從脊骨處升起，指尖開始發抖。
怎麽會……難道要在這裏……
顧銜月說：“陸記者，你的殘肢保養做的不太到位，下次見面我會帶一些藥，教你更好保養的手法。你先試用一陣子，說明書和報告都在這裏，有什麽疑問隨時可以聯系我。”
陸昭維持著微笑，面色卻已經蒼白：“好，謝謝顧總的好意。那我就先不叨擾顧總了，一會接待會帶您出去。”
陸昭起身，先一步離開了辦公室，她的背影顯得有些慌亂，因為受力不均勻還顯得有些一瘸一拐。
顧銜月看著陸昭的背影，目光帶著探究。
陸昭不顧快步行走的疼痛，趕到衛生間，彎下腰，幹嘔了起來。
作為一個優秀的前戰地記者，陸昭的公開影像並不算少。
想象到顧銜月無數次凝視她，凝視她的殘缺，這樣的聯想像是一個導火索，讓她止不住地回憶起自己在戰場上記錄下一具具被彈片轟飛的軀體。
她沒了一條腿，但是她看到過更多殘缺的身體，有的只剩下了一條腿。
在戰場上落單的兒童不在少數，缺乏保護自己的能力……於是陸昭看到的很多面目全非、已經不完整的的屍體，都來自兒童。
在戰場上的白天，職業素養支撐著她，準確地記錄下這些殘忍的畫面。
夜晚，這些畫面卻成為了夢魘，讓她在夢境中也離不開戰場的硝煙味，也離不開兒時在福利院裏黑黢黢的墻壁。
軀體化的癥狀發作，她感到呼吸急促、心率不齊，身體開始痙攣抽搐。
她有嚴重的戰爭後遺癥。
盡管是別國的戰事，親臨那些屏幕上才會見到的畫面還是太過深刻，她始終沒辦法做到對那些消逝的生命無動於衷。
而自己的殘缺好像成為了引子，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發作。
陸昭顫抖著手拿出兜裏隨身攜帶的藥瓶，倒在手心裏，幹澀地吞咽藥粒。
心理醫生的治療對她來說收效甚微，只能用藥物來輔助治療。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胸口的起伏逐漸平覆下來。
除了魏寧，沒有人知道她的心理疾病，她只是偶爾會發作。
她人對她殘肢的凝視不會是誘因，她早已習慣那些由憐憫、好奇、厭惡構成的目光，她的內心沒有那麽脆弱。
那為什麽顧銜月的凝視會讓她有強烈的反應？
是因為知道了她對自己了如指掌？
顧銜月幽深的瞳孔又浮現在腦海裏，一種難言的壓迫感又湧上心頭。隨即畫面裏的對方露出溫和的笑容，她的心情竟然也隨之放松。
心跳像坐了過山車一般起落，熟悉的戰栗又襲來，她強迫自己停止思考，強壓下去。
她決定，今天回家之前，都不要再想和這個女人有關的事情了。
【作者有話說】
小陸戰爭後遺癥的表現是ptsd，也就是我們說的創傷應激後遺癥，嚴重的會伴有軀體化癥狀，是一種較嚴重的心理疾病，但是日常沒有被刺激到的話就沒事[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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