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 珠港全乒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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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珠港全乒賽
◎那都是她的來時路。◎
第一局開始。
昔靈恩發球。
她身體微沈, 拋球的同時，握住球拍的手向後仰, 球拍從腦後繞出來連帶著膝蓋彎曲！
借助著下蹲的慣性同時帶動球拍摩擦白球！
觀眾席上所有人都身體前傾，露出了“o.O”的表情。
白球歪歪斜斜地在空中劃過一條猶如蟒蛇過境的曲線，落在朱淇的正手位置後，朝著左側彈起！
朱淇迅速跟上，補了一個反手快帶。
球沒過網。
朝鮮隊得分。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0:1 昔靈恩】
這個發球對於小球員們來說，有些少見。
但對很多年紀較大的圈內人來說, 就十分熟悉了。
江淮省內。
人們圍著電視機, 聽著畫面背景音的解說的講解。
【這種“下蹲砍式發球”已經很久沒有在國際賽場上出現過了啊, 這位來自朝鮮的小女孩有一種很獨特的氣質，聽說她打世乒賽資格賽的每一場都是[4:0], 小小年紀, 非常有實力。】
【是的, 我已經很久沒有在競技場上看到這種發球。】
【這種發球的好處就是旋轉和勾手一樣很隱蔽，從狀態上來看對第一次碰到這種發球的朱淇很有作用, 朱淇連丟兩分……】
小小的黑白電視機裏。
兩個年輕的女孩, 在爭奪著“米裏亞姆”杯……
阿水看得心臟漏了一拍。
暴暴很少吃發球的！除了貓貓的發球之外，暴暴接不住的發球極少。
這個18歲朝鮮女隊隊長……怎麽這麽厲害？
“這是什麽發球？怎麽那麽怪？”秦小八也跟著問。
常紅霞抱著手臂，語氣沈重：“我已經很久沒有在競技場上看到‘下蹲砍式發球’了, 只有老一輩的人會用。這種發球很難練的，吃手感天賦。”
“和‘超底線急速奔走式’一樣難練嗎？”秦小八跟著問。
常紅霞點點頭：“差不多，都是練好了非常難接的發球。”
徐冬緊盯著球桌兩側飛馳的兩個白球，跟著說：“雖說防弧膠皮和長膠有些類似, 但顆粒長度不一樣, 打出來的球效果自然也不一樣。‘下蹲砍式發球’、防弧膠皮……這種打法太稀有了, 恐怕只有一些公園裏的老頭老太太才能碰著，也不知道暴暴能不能適應……”
說話間。
雙方互吃了一輪發球。
第四個球是朱淇的發球，她用上了新練的勾手轉不轉，昔靈恩沒接住，好歹追上一分。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1:3 昔靈恩】
接下來又是昔靈恩的發球回合。
如果繼續被對方領先，那麽第一場的分數很難追上，就只能放棄了。
除了中華隊在看這場比賽，其他外協們也站在角落裏，好奇這場全乒賽的最終得主會是誰。
這次朝鮮隊只有昔靈恩一個人參賽，結果就打進了決賽。
韓國隊參賽了八個球員，結果就一個脫北者拿了銅牌。
韓國球員們看著場上的兩個女孩，紛紛討論。
“莉莉，這是你之前的隊友吧？你覺得她跟昔靈恩誰更厲害？”
金莉莉搖頭：“不知道，我們在隊裏不常說話。”
韓國隊友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眼神交流了一下，都寫滿了“誰信啊”的狐疑。
金莉莉知道她們不相信自己，但她真的沒有撒謊。
去年世運會打完之後沒一個月自己就離隊了，到現在將近整一年的時間，她感覺朱淇又漲球了。
而且才一年的時間，朱淇就已經今非昔比，雖然現在比分落後但是打過去的每一個球都感覺更厚實，也不知道國家隊是不是給她吃了仙丹……
昔靈恩第四個發球開始，朱淇發現下蹲砍式發球的奧義，確實有它的獨特之處。
球拋起，下落的瞬間，像握住斧頭砍木頭一樣把球砍出去。
球會被下蹲的沖擊力和球拍在球體上的摩擦力帶動，像一個小飛鏢在網上劃過一個側圓落地。
昔靈恩打過來的球，要麽是上旋轉、要麽是下旋轉。
隱蔽性還很強，全靠球板摩擦球體的瞬間制造摩擦。
原理和勾手發球一樣。
但是速度要遠比勾手發球快得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
球落在朱淇的左手邊，竟然往回彈起，自動跳到了面朝朱淇位置的網上！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7:11 昔靈恩】
【第一局，朱淇 0:1 昔靈恩】
“為什麽會這樣？這是下旋球？”秦小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們平時鬧著玩的時候也會練停球技術，因為懶得到處撿球，會往桌子上彈一個下旋球，球會自動在原地彈跳，最後留在桌子上。
但不需要把球拋得太高，不符合國際乒聯對發球的標準，所以一般不會拿來當發球用。
昔靈恩這個發球能回彈，就說明了她打出來的旋轉非常、非常、非常足。
這個女孩的身體天賦也拉滿了。
觀眾席上的中國女孩們開始理解了任心華的那句“朝鮮隊一般不參加比賽，只要參加了就不會空手而歸”，代表著什麽了。
中場休息。
任心華看著擦汗喝水的女孩，給朱淇分析打防弧膠皮的技巧，她昨晚通宵熬夜反反覆覆地看昔靈恩比賽錄像，總結出來的一句話。
“不要著急拉弧圈球，現在只能跟她慢慢磨，打消耗戰。第一局丟了沒關系，先去適應防弧膠的特點，盡量多拉幾個球、多輪幾個回合，找幾個球的機會。”
朱淇點頭，把水瓶放了回去。
她回到球桌旁邊，任心華還不忘叮囑她：“不要著急——”
其實第一局丟了，朱淇十分懊惱。
朱淇對防弧膠皮的判斷出現了失誤。
和長膠很像，但又不是那麽像。
長膠的特點，是對方打過來的球越轉、長膠接回去的球就有多轉。屬於借力打力。
而防弧膠的特點，是對方不管打過來多轉的球，防弧膠接過去的球都是不轉或者弱旋轉的。屬於以柔克剛。
但朱淇把防弧膠皮當成了長膠來打。
自己打過去一個旋轉很強的球，結果對方回過來一個弱旋轉球，自己還當作強旋轉球來接，就把球打飛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只能暫時穩紮穩打了。
第二局的局面十分僵持。
朱淇對“下蹲砍式發球”的旋轉開始熟悉，在昔靈恩發球的瞬間找到回擊點，不會再有掛網的情況出現。
只要能接住發球，就有第三板的機會來得分。
她的適應能力也讓朝鮮教練嘆為觀止。
——【真是了不起的天賦】
朱淇是怎麽做到的？
金莉莉不明白。
和昔靈恩對打的時候，金莉莉最大的感受就是這個朝鮮女孩的球非常怪。
旋轉看起來好像不強，但是接的時候卻非常吃力。
而且她的球線還很飄，就像小時候喜歡玩的打水漂。
看著好像往上飛但實際上卻往下掉，不能按照平常的接球方式來判斷。
最一開始，朱淇在接“下蹲砍式發球”的時候是當成貓貓的“勾手發球”來接的，但接著接著發現有很多不同之處。
那就是“下蹲砍式發球”完全沒有勾手發球的弊端。
不會出現上旋球往上飛、下旋球往下沈的情況。
不管是上旋球還是下旋球，飛過來的角度完全一致，就連聲音也聽不出來有什麽區別。
但朱淇就是判斷出來了。
“我滴媽呀，我姐怎麽做到的？”秦小八眼睛睜得老大，死盯著每一個球的時候就感覺一團白光飛過，根本看不清旋轉。
“看板型。”徐冬說。“上旋球的時候拍型朝上、下旋球的時候因為要摩擦球的底部所以拍型朝下。”
即使如此。
擊球的時候只是一瞬間。
就是那0.01秒的空檔，被朱淇捕捉到了。
噠！
白球在桌子彈起。
第十個球結束。
【第二局小比分，朱淇 5:5 昔靈恩】
上半場互相試探，下半場又開始拉鋸戰。
朱淇覺得這小孩真是……糾纏能力太強了。
她給個高質量的球，昔靈恩就用防弧膠頂回來，她要是給個普通過渡球，昔靈恩就用反手回旋。
朱淇整個兒一個有勁兒沒地方使，一拳打在棉花上。
反正不管發過去什麽球。
昔靈恩都能軟綿綿地打過來，最後等到她的機會球，再一板子砸過來。
朱淇也不急，一個球一個球地打回去，先確保每一個球都能上臺然後再找機會。
既然如此。
那就來拼基本功吧。
打左角、昔靈恩撈了一板，打右角、昔靈恩反撕了一板……
比賽時間瞬間被拉長了。
每一個球都至少拉到七、八板之後才有分數變動。
打到最後，朱淇身上的運動服已經濕透了。
但很可惜。
還是差了兩分，以【13:15】輸掉了第二局。
【第一局，朱淇 0:2 昔靈恩】
中間暫停。
“呼——”朱淇深吸一口氣，伸手抓了一下濕漉漉的額發，然後把手上的汗水在身上蹭了蹭。
場上的加油聲不減，大部分都是在給朱淇加油助威。
朝鮮人極少會出國，現場也不可能有朝鮮球迷。
朱淇習慣了聽別人給對手加油，第一次發現這是自己主場的時候，還有點兒不太適應。
而對面的朝鮮女孩，完全沒有被雜音幹擾，氣定神閑、目光如炬。
這種氣質……和兩年前的朱淇很像。
有一種未經俗事濯染的清澈。
朱淇不知道自己當年去澳宮參加世冠杯是不是也是這樣，從無人知曉的不知名球員打入決賽和當時的韓國女單一號李可善碰面，然 後一場比賽讓自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大熒幕裏面，雙方球員站在各自的場外指導面前，調整狀態的同時也在調整戰術。
觀眾席上的觀眾都聽不見任心華在說什麽，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任心華和朱淇的表情看起來都相對輕松。
難道她們一點兒都不著急嗎？
阿水側首詢問旁邊的徐冬：“徐指導，您覺得暴暴下一局追上去的幾率有多大？”
現在已經落後兩局了。
如果再輸一局……
那就更難追了！
徐冬沒有說話，她也無法判斷。
這個朝鮮小隊長，打法太怪了，而且是專門針對弧圈球進行過訓練的。
換句話來說，朝鮮那邊消息也非常靈通，居然能迅速掌握弧圈球這個技術，還研發出了針對弧圈球的方法。
第三局開始。
任心華對朱淇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她快跟不上了，你要堅持住。”
朱淇點點頭，拿著球拍，一邊對著膠皮哈氣一邊走向球桌。
昔靈恩發球。
依舊是下蹲砍式發球。
朱淇找到了接這種發球的方法，那就是“一擰破萬轉”。
不管什麽旋轉，反手擰都是最好的應對方法。
朱淇擺好姿勢，等著球落在桌上，然後迅速伸手用手腕的力量，來帶動球在球拍上的摩擦來塑造旋轉。
一擰、一拉。
球“嗖”的一聲，在空中繞過一個弧線，落在對面的球桌內。
昔靈恩迅速繞到球桌左側，想要打朱淇的左手空檔。
朱淇反應更快，一個撤步閃了回去，反手繼續拉。
球又開始在球桌兩端飛速運轉，而且隨著每次被打過來、打過去，球的質量都會更高。
兩個人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著誰。
球的左右斜角也越來越大，呈現出一個非常誇張的大三角形，被來回拉扯！
最後！
昔靈恩的腳步慢了一半，球拉丟了。
朱淇得分。
【第三局小比分，朱淇 1:0 昔靈恩】
第二個球，又是如此。
反拉、相持、對沖、大三角斜線……
【第三局小比分，朱淇 2:0 昔靈恩】
第三個球繼續重覆……
3:0……
4:0……
觀眾席上的人們個個頭頂問號。
怎麽回事？
怎麽第三局突然開始局勢一邊倒了？
昔靈恩的速度突然變慢了，好幾個球都沒能跟得上朱淇的節奏，連丟三分。
而就連自己的發球回合，也只能得個一兩分。
阿水好像能看懂了。
從第二局開始，暴暴就一直打昔靈恩的大斜角，讓昔靈恩在球桌兩側來回跑動，以此來消耗昔靈恩的體力。
這種打法有點像去年朱淇和宋臨州在世運會上，碰到的小斯諾和菠蘿頭，他們兩個人的戰術風格。
都是靠調動對手，來尋找得分機會。
第三局的時候這個戰術就起了效果。
任心華告訴朱淇，下蹲砍式發球有一個致命點，就是在下蹲發球的瞬間，需要立刻站起來準備接下一板。
而且，昔靈恩為了給球增加足夠的旋轉，每一次下蹲都是深蹲。
這就意味著，這種發球對球員的膝蓋損耗十分嚴重。
所以在球改大之後，沒有人再願意練這種發球。
朱淇的反手系統是當前最頂尖的，她能夠擰回昔靈恩的旋轉球。
然後多次打大斜角讓昔靈恩跑動起來，增加昔靈恩的膝蓋負擔。
“暴暴的球還很快，朝鮮小隊長想接住就只能跑得更快，膝蓋的壓力也就更大。”徐冬稍稍松了口氣，覺得任心華給朱淇想得這個招可行。
前兩局，朱淇和昔靈恩一直在比基本功。
朱淇這次也非常好，沒有上頭，穩紮穩打地先打消耗。
昔靈恩想要和她對沖，朱淇就對沖。
昔靈恩想要和她磨時間，朱淇就和她磨時間。
看起來好像是朝鮮小隊長在主導對戰，但實際上已經攻守易型了。
朱淇越打越得心應手，但每次接球的時候還是會在心裏對自己說一句——“打大斜角，打大斜角，打大斜角”。
【暴暴的這個大斜角拿捏得太到位了，每一個球都用盡力氣往最邊角的位置打，朝鮮小隊長接的時候要繞著桌子來回跑。】
【其實在四強賽的時候，韓國金莉莉也想要用這種大角度來調動昔靈恩，可是昔靈恩的顆粒膠皮打過去的時候不帶轉兒，金莉莉就沒能實現這一點。但暴暴不一樣……】
解說在說道金莉莉的時候，特地強調了一下國籍。
雖說之前也是同胞，但畢竟換了國籍就代表別的國家出戰，和自己人還是有區別的。
國內球迷們或許很想知道金莉莉換國家隊的原因，但最重要的還是金牌能在自己家手裏，這樣的話哪個球員離開其實都無所謂。
【……暴暴對球的理解太到位了，她能夠主動給球增加足夠的旋轉。】
【幾乎每一個球都要自己主動制造旋轉，暴暴這一場……打得太累了，我們看著都覺得累。】
但累也有累的好處。
至少第三局，被朱淇拿下了。
【第三局小比分，朱淇 11:5 昔靈恩】
【第三局，朱淇 1:2 昔靈恩】
終於追上了一局。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但任心華知道，這兩個代表中國和朝鮮的未來新星對決，才剛剛開始。
任心華看著朱淇一身濕淋淋的，要求換個球衣。
裁判允許了，雙方有兩分鐘的喘息時間。
朝鮮那邊的計策，任心華幾乎都能猜到。
朱淇一邊換衣服，一邊聽任心華說：“他們知道你在故意消耗昔靈恩的體力，下一局可能就不會再跟你一直打拉鋸戰。但這樣更好，只要她主動願意跟你打，你就能從她手裏得分。”
朱淇點點頭。
“昔靈恩也屬於反手體系，她正手的防弧膠皮只能作為防守。所以她不會跟你對拉正手，但剛才有幾個對拉我感覺她的反手幾乎和別人的正手一樣高質量。這就說明她的反手就是正手、正手就是反手。只要你正沖她正手，她要麽會出手反撕你，要麽就倒拍用防弧膠皮過渡一板，你可以抓著這個時間檔……”
朱淇又點點頭。
衣服換好了。
身上的潮氣也散了很多，幹凈清爽地重新回到賽場上。
對面的朝鮮女孩也換了一件奶黃色的運動服，胸口的朝鮮國旗看著十分顯眼。
很剛好，她也在看朱淇。
兩個人對視的時候，朱淇感覺昔靈恩瞧著自己在淺淺微笑。
“……”朱淇。
有點奇怪。
她並不認識昔靈恩，今天在世乒賽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面對面。
包括去年在世運會上，昔靈恩和她的教練幫過自己這件事，朱淇也一直都當作朝鮮官方的態度。
但現在再看，總覺得昔靈恩好像很早就認識她了。
奇奇怪怪。
女單決賽變成了一場體力的拉鋸戰。
如果昔靈恩繼續用前三局的方式和朱淇打，就一定會被朱淇慢慢放血。
觀眾席上很多人都不敢輕易離開，生怕稍微離開一會兒，這場比賽就有了勝負。
但是場上的人打得大汗淋漓，場下的人也看得心焦如焚。
朱淇這個小火慢燉的，不僅僅是朝鮮選手，還有在現場看比賽的球迷們。
主打一個，每個球都拉到極致，讓所有人的門票物超所值！
第四局拉扯了十二分鐘，朱淇如法炮制，以【11：8】的分數再次拿下。
【大比分，朱淇 2：2 昔靈恩】
從6歲啟蒙那天開始。
一年365天，她沒有一天休息，哪怕是發燒38度也會握著球拍站在球桌前訓練。
日覆一日。
年覆一年。
從市隊打到省隊、從省隊打到國家隊。
全第一。
論基本功，朱淇不會服氣任何人。
代表色為紅色的女孩在球桌旁恣意揮灑汗水，每一步都跨越在球升起的地方，然後用力回擊。
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仿佛她在無數個沒有人知道的夜晚裏，站在昏暗的燈光中、小學校園裏的舊教室、球桌邊角生銹的公園裏……
那都是她的來時路。
任心華坐在指導席上，看著這個女孩的身體不再像前兩局那樣緊繃。女孩的每一塊肌肉都足夠松弛，身體已經要快於腦子做出反應，就像是蛻變的蝴蝶，從廢舊的硬殼裏面鉆出更柔軟的身軀。
她身上的運動服再一次被汗水浸濕，服帖在她因為每一次運動都伸展到極致的骨骼和肌膚上。
比分一次次變化，兩個女孩在球桌一端揮舞球拍。
猶如兩位握著劍柄的女戰士，一下又一下地朝著對方揮舞劍柄，爭奪那座耀眼的聖杯。
一個領先了，另一個又會立刻追上。
你爭我趕，誰也不讓誰。
昔靈恩挑過來一個下旋球，朱淇在球剛彈起來的時候迅速挑打回去一個非常漂亮的半截球……噠！球上桌、桌子上跳了兩下、得分！
第四局結束。
【第五局小比分，朱淇 14：12 昔靈恩】
【大比分，朱淇 3：2 昔靈恩】
四面八方紅旗招展，為朱淇又追一局而歡呼。
但行內人都知道，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因為通過中間換衣服調整之後，昔靈恩的狀態也好了很多，第三局、第四局裏面因為追不上朱淇的球而丟分的昔靈恩。不知道為什麽又能找回前兩局的狀態，開始緊追每一個球。
昔靈恩捧著毛巾，一下又一下擦拭額角汗水，面朝著自己的主管教練，輕聲說：“她為什麽不用弧圈球呢？”
朝鮮教練猜測道：“可能是覺得你以後防弧膠皮，用了也起不到什麽作用吧。不過這個孩子能這麽快就分辨出你的發球旋轉，就說明她對球的了解已經遠超於你，基本功非常紮實，想要跟她硬耗的話對你很不利。”
“她和三年前的世冠杯已經完全不同了，我等待這場比賽，等了三年。”昔靈恩簡單擦拭之後臉蛋看起來更紅潤了，像一顆熟透了的紅蘋果。
“是啊，聽說她加入了中國解·放·軍八一隊，那位先生成了她的師父。”
“八一隊……”昔靈恩輕聲湧念，輕靈的聲音猶如詠唱般念出這個名詞。她看著不遠處的女孩，眼睛亮亮的。
她作為朝鮮大力培養的乒乓球球員，代表那個神秘的國家，第一次出現在世界級比賽就是這場世乒賽。
三年前，昔靈恩跟著自己的教練，坐在澳宮世冠杯比賽現場。
在來的時候，教練說中華隊的常紅霞和祖天驕是非常有實力的選手。但很可惜一個因為肩傷覆發退賽、一個輸給了韓國的李可善。
對於朝鮮乒乓球隊來說。
他們一直都在學習中華隊打法，中華體育局也支援了他們很多有實力的退役教練，並在70年代的時候經常展開中朝乒乓球文化交流。
他們的很多打法體系、技戰術都來自中華隊。
朝鮮方也會分派自己家的球員，散布在中國各省隊以“留學生”的身份隨隊學習。
可以說對於70年代的他們而言，中華隊就是猶如“老師”一般的存在。
教練也一直把培養昔靈恩成為常紅霞選手那樣的球員作為目標，昔靈恩也用自己超強的綜合實力證明了自己，小小年紀以足夠的實力和個人魅力成為了朝鮮女隊隊長。
中華隊在澳宮世冠杯的失利，對當時的昔靈恩來說也十分遺憾。
她不想要看到南邊的人坐在金王座上。
在決賽前夕，她對自己的教練說：“我希望能盡快參加世界比賽。”
但教練對她說：“你還需要磨煉。”
而決賽的那一場比賽，對於昔靈恩來說十分震撼。
那個和她同樣年紀的女孩身高甚至只到李可善的肩膀，手臂還很纖細沒有李可善粗壯。面容也十分稚氣但每一板都沖勁兒十足，猶如一把帶刀的沖鋒槍，卷著白色風流刺向對面。
決賽結束後，看著坐在金王座上的中國女孩。
兩個15歲的女孩命運齒輪開始朝著對方的位置轉動。
她把訓練館裏的常紅霞海報換成了朱淇。
每天都會到教練室內抽出十分鐘的時間查詢朱淇的相關新聞，自學中文購買中國的體育新聞報紙。
她看到這個和自己同齡的女孩在不停地打比賽、不停地得獎、不停地在世排名單上升國旗。
她在很多次隊內訓練的時候，都幻想過站在自己對面的人是朱淇。
而這一天，終於實現了。
任心華也在朝著朱淇輸出後續比賽戰術。
從口型上來看，似乎一直在跟朱淇重覆一句話。
——【防弧膠皮不能主動制造旋轉……】
乒乓球之所以能有旋轉。
是因為在擊打球體的時候，球在平滑的膠皮上摩擦，產生了不同的各種旋轉。
但是防弧膠皮和阿水用的長膠，都屬於表皮有顆粒的膠皮，沒有辦法主動給球制造旋轉。
這樣一來。
防弧膠皮就只能用推、或者頂的方式，來把球打過去。
“……如果她這一板用了防弧膠，那麽下一板如果想要進攻就必須要倒板，用反膠那一面來摩擦球。只要有倒板的這個動作在，就會占據她回擊的時間……”
朱淇要找的就是這個回擊的時間！
第六局開始。
昔靈恩的反擊開始了。
她開始頻繁使用反手拉出上旋球。
這種行為在中華隊眼裏，就是在給朱淇機會球，想要讓朱淇主動拉出弧圈球。
可朱淇並沒有這麽做，而是繼續用反手快撕或者挑長球、或者放長球。
“姐咋不直接沖她啊……”秦小八拍了一下大腿，急得直瞪眼。
“昔靈恩的防弧膠皮就是在等朱淇拉弧圈球呢，如果朱淇真的給了，昔靈恩直接反手打大斜角，朱淇接不住的。”大熊恨鐵不成鋼地瞥了秦小八一眼，這小子怎麽練了這麽久還不會算球呢？
秦小八撓撓頭，好像明白了：“喔……我還以為我姐打累了。”
這場女單決賽，每一個球都打到了極致。
沒有一個是擦網球、擦邊球，全都個個上臺。
幾乎每一個球都超高質量，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力士在進行拔河。
朱淇手腕微微側放，刮了一個來勢洶洶的上旋球。
昔靈恩握拍一轉，換黑面膠皮進攻、手指靈動，輕轉拍型——噠！嗖！砰！
白球在空中劃過一個半圓，落桌、攤開！
朱淇微怔，看著落在自己腳邊的白球，還帶著殘留的旋轉一直滾到遠處擋板。
所有人瞪圓了眼睛，最驚訝的就是日本隊。
昔靈恩——居然也會拉弧圈球？
在現場的日本人個個面紅耳赤，不可置信地看著球桌上兩個女孩，一個中國人一個朝鮮人，拿著自己家苦練許久的“秘密武器”在搶跟日本毫無關系的聖杯。
【第六局小比分，朱淇 10：10 昔靈恩】
朱淇沒有時間去考慮為什麽昔靈恩也會拉弧圈球。
在前世的東京世運會，日本隊靠弧圈球獲得了三金一銀的之後，所有乒乓球選手幾乎都開始練這個技術。
除了日本隊之外，就數韓國和朝鮮練得最好。
但是這個時間點放在現在，好像提前了一些。
又是兩個球的交鋒。
昔靈恩連得兩分。
【第六局小比分，朱淇 10：12 昔靈恩】
【大比分，朱淇 3：3 昔靈恩】
大比分再一次拉平。
進入決勝局。
朱淇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球拍。
隱隱約約有幾個擊球的痕跡，遍布在球板上坑坑窪窪，她伸手撫平上面的擊球痕跡，膠皮又嶄新如初仿佛從不曾登上賽場。
任心華在耳邊說的話已經聽不清了。
朱淇只低頭看著自己手裏的球拍，有一個非常奇妙的沖動，想讓她試一試……
暫停的時間在逼近。
每一秒都在朝著0倒數。
就像是沙漏，讓人清晰地看到時間在流逝。
忽然。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騷動。
騷動聲音此起彼伏。
一開始是靠近入口的位置、再後來變成了觀眾席、最後是中國人聚集的地方最為喧鬧。
這些喧鬧聲把朱淇的神志從沈思中拉出來。
隱隱約約，她聽到有人在喊貓貓的名字。
朱淇擡起頭，看向觀眾席的時候。
有一個套著去年國家隊運動隊服的年輕小姑娘站在無人的走廊中間，旁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行李箱，身後站著她的主管教練寸指導。
所有人收回了觀看比賽的緊張心情，阿水一瞬間奪淚而出，大喊一聲：“貓貓！”
離開了十個月的貓貓站在朱淇的決賽場上，本來想決賽開始前就到地方給大家一個驚喜的，結果飛機晚點加路上堵車，現在才到。
希望來得時間不算太晚。
她朝著球桌旁邊的朱淇招了招手，笑容燦爛。
最後手掌握成拳，在空中比畫一下。
加油。
【作者有話說】
史上最強女子天團集結！
提前修完還是放出來吧[菜狗]18點的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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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她的來時路。◎
第一局開始。
昔靈恩發球。
她身體微沈, 拋球的同時，握住球拍的手向後仰, 球拍從腦後繞出來連帶著膝蓋彎曲！
借助著下蹲的慣性同時帶動球拍摩擦白球！
觀眾席上所有人都身體前傾，露出了“o.O”的表情。
白球歪歪斜斜地在空中劃過一條猶如蟒蛇過境的曲線，落在朱淇的正手位置後，朝著左側彈起！
朱淇迅速跟上，補了一個反手快帶。
球沒過網。
朝鮮隊得分。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0:1 昔靈恩】
這個發球對於小球員們來說，有些少見。
但對很多年紀較大的圈內人來說, 就十分熟悉了。
江淮省內。
人們圍著電視機, 聽著畫面背景音的解說的講解。
【這種“下蹲砍式發球”已經很久沒有在國際賽場上出現過了啊, 這位來自朝鮮的小女孩有一種很獨特的氣質，聽說她打世乒賽資格賽的每一場都是[4:0], 小小年紀, 非常有實力。】
【是的, 我已經很久沒有在競技場上看到這種發球。】
【這種發球的好處就是旋轉和勾手一樣很隱蔽，從狀態上來看對第一次碰到這種發球的朱淇很有作用, 朱淇連丟兩分……】
小小的黑白電視機裏。
兩個年輕的女孩, 在爭奪著“米裏亞姆”杯……
阿水看得心臟漏了一拍。
暴暴很少吃發球的！除了貓貓的發球之外，暴暴接不住的發球極少。
這個18歲朝鮮女隊隊長……怎麽這麽厲害？
“這是什麽發球？怎麽那麽怪？”秦小八也跟著問。
常紅霞抱著手臂，語氣沈重：“我已經很久沒有在競技場上看到‘下蹲砍式發球’了, 只有老一輩的人會用。這種發球很難練的，吃手感天賦。”
“和‘超底線急速奔走式’一樣難練嗎？”秦小八跟著問。
常紅霞點點頭：“差不多，都是練好了非常難接的發球。”
徐冬緊盯著球桌兩側飛馳的兩個白球，跟著說：“雖說防弧膠皮和長膠有些類似, 但顆粒長度不一樣, 打出來的球效果自然也不一樣。‘下蹲砍式發球’、防弧膠皮……這種打法太稀有了, 恐怕只有一些公園裏的老頭老太太才能碰著，也不知道暴暴能不能適應……”
說話間。
雙方互吃了一輪發球。
第四個球是朱淇的發球，她用上了新練的勾手轉不轉，昔靈恩沒接住，好歹追上一分。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1:3 昔靈恩】
接下來又是昔靈恩的發球回合。
如果繼續被對方領先，那麽第一場的分數很難追上，就只能放棄了。
除了中華隊在看這場比賽，其他外協們也站在角落裏，好奇這場全乒賽的最終得主會是誰。
這次朝鮮隊只有昔靈恩一個人參賽，結果就打進了決賽。
韓國隊參賽了八個球員，結果就一個脫北者拿了銅牌。
韓國球員們看著場上的兩個女孩，紛紛討論。
“莉莉，這是你之前的隊友吧？你覺得她跟昔靈恩誰更厲害？”
金莉莉搖頭：“不知道，我們在隊裏不常說話。”
韓國隊友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眼神交流了一下，都寫滿了“誰信啊”的狐疑。
金莉莉知道她們不相信自己，但她真的沒有撒謊。
去年世運會打完之後沒一個月自己就離隊了，到現在將近整一年的時間，她感覺朱淇又漲球了。
而且才一年的時間，朱淇就已經今非昔比，雖然現在比分落後但是打過去的每一個球都感覺更厚實，也不知道國家隊是不是給她吃了仙丹……
昔靈恩第四個發球開始，朱淇發現下蹲砍式發球的奧義，確實有它的獨特之處。
球拋起，下落的瞬間，像握住斧頭砍木頭一樣把球砍出去。
球會被下蹲的沖擊力和球拍在球體上的摩擦力帶動，像一個小飛鏢在網上劃過一個側圓落地。
昔靈恩打過來的球，要麽是上旋轉、要麽是下旋轉。
隱蔽性還很強，全靠球板摩擦球體的瞬間制造摩擦。
原理和勾手發球一樣。
但是速度要遠比勾手發球快得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
球落在朱淇的左手邊，竟然往回彈起，自動跳到了面朝朱淇位置的網上！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7:11 昔靈恩】
【第一局，朱淇 0:1 昔靈恩】
“為什麽會這樣？這是下旋球？”秦小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們平時鬧著玩的時候也會練停球技術，因為懶得到處撿球，會往桌子上彈一個下旋球，球會自動在原地彈跳，最後留在桌子上。
但不需要把球拋得太高，不符合國際乒聯對發球的標準，所以一般不會拿來當發球用。
昔靈恩這個發球能回彈，就說明了她打出來的旋轉非常、非常、非常足。
這個女孩的身體天賦也拉滿了。
觀眾席上的中國女孩們開始理解了任心華的那句“朝鮮隊一般不參加比賽，只要參加了就不會空手而歸”，代表著什麽了。
中場休息。
任心華看著擦汗喝水的女孩，給朱淇分析打防弧膠皮的技巧，她昨晚通宵熬夜反反覆覆地看昔靈恩比賽錄像，總結出來的一句話。
“不要著急拉弧圈球，現在只能跟她慢慢磨，打消耗戰。第一局丟了沒關系，先去適應防弧膠的特點，盡量多拉幾個球、多輪幾個回合，找幾個球的機會。”
朱淇點頭，把水瓶放了回去。
她回到球桌旁邊，任心華還不忘叮囑她：“不要著急——”
其實第一局丟了，朱淇十分懊惱。
朱淇對防弧膠皮的判斷出現了失誤。
和長膠很像，但又不是那麽像。
長膠的特點，是對方打過來的球越轉、長膠接回去的球就有多轉。屬於借力打力。
而防弧膠的特點，是對方不管打過來多轉的球，防弧膠接過去的球都是不轉或者弱旋轉的。屬於以柔克剛。
但朱淇把防弧膠皮當成了長膠來打。
自己打過去一個旋轉很強的球，結果對方回過來一個弱旋轉球，自己還當作強旋轉球來接，就把球打飛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只能暫時穩紮穩打了。
第二局的局面十分僵持。
朱淇對“下蹲砍式發球”的旋轉開始熟悉，在昔靈恩發球的瞬間找到回擊點，不會再有掛網的情況出現。
只要能接住發球，就有第三板的機會來得分。
她的適應能力也讓朝鮮教練嘆為觀止。
——【真是了不起的天賦】
朱淇是怎麽做到的？
金莉莉不明白。
和昔靈恩對打的時候，金莉莉最大的感受就是這個朝鮮女孩的球非常怪。
旋轉看起來好像不強，但是接的時候卻非常吃力。
而且她的球線還很飄，就像小時候喜歡玩的打水漂。
看著好像往上飛但實際上卻往下掉，不能按照平常的接球方式來判斷。
最一開始，朱淇在接“下蹲砍式發球”的時候是當成貓貓的“勾手發球”來接的，但接著接著發現有很多不同之處。
那就是“下蹲砍式發球”完全沒有勾手發球的弊端。
不會出現上旋球往上飛、下旋球往下沈的情況。
不管是上旋球還是下旋球，飛過來的角度完全一致，就連聲音也聽不出來有什麽區別。
但朱淇就是判斷出來了。
“我滴媽呀，我姐怎麽做到的？”秦小八眼睛睜得老大，死盯著每一個球的時候就感覺一團白光飛過，根本看不清旋轉。
“看板型。”徐冬說。“上旋球的時候拍型朝上、下旋球的時候因為要摩擦球的底部所以拍型朝下。”
即使如此。
擊球的時候只是一瞬間。
就是那0.01秒的空檔，被朱淇捕捉到了。
噠！
白球在桌子彈起。
第十個球結束。
【第二局小比分，朱淇 5:5 昔靈恩】
上半場互相試探，下半場又開始拉鋸戰。
朱淇覺得這小孩真是……糾纏能力太強了。
她給個高質量的球，昔靈恩就用防弧膠頂回來，她要是給個普通過渡球，昔靈恩就用反手回旋。
朱淇整個兒一個有勁兒沒地方使，一拳打在棉花上。
反正不管發過去什麽球。
昔靈恩都能軟綿綿地打過來，最後等到她的機會球，再一板子砸過來。
朱淇也不急，一個球一個球地打回去，先確保每一個球都能上臺然後再找機會。
既然如此。
那就來拼基本功吧。
打左角、昔靈恩撈了一板，打右角、昔靈恩反撕了一板……
比賽時間瞬間被拉長了。
每一個球都至少拉到七、八板之後才有分數變動。
打到最後，朱淇身上的運動服已經濕透了。
但很可惜。
還是差了兩分，以【13:15】輸掉了第二局。
【第一局，朱淇 0:2 昔靈恩】
中間暫停。
“呼——”朱淇深吸一口氣，伸手抓了一下濕漉漉的額發，然後把手上的汗水在身上蹭了蹭。
場上的加油聲不減，大部分都是在給朱淇加油助威。
朝鮮人極少會出國，現場也不可能有朝鮮球迷。
朱淇習慣了聽別人給對手加油，第一次發現這是自己主場的時候，還有點兒不太適應。
而對面的朝鮮女孩，完全沒有被雜音幹擾，氣定神閑、目光如炬。
這種氣質……和兩年前的朱淇很像。
有一種未經俗事濯染的清澈。
朱淇不知道自己當年去澳宮參加世冠杯是不是也是這樣，從無人知曉的不知名球員打入決賽和當時的韓國女單一號李可善碰面，然 後一場比賽讓自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大熒幕裏面，雙方球員站在各自的場外指導面前，調整狀態的同時也在調整戰術。
觀眾席上的觀眾都聽不見任心華在說什麽，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任心華和朱淇的表情看起來都相對輕松。
難道她們一點兒都不著急嗎？
阿水側首詢問旁邊的徐冬：“徐指導，您覺得暴暴下一局追上去的幾率有多大？”
現在已經落後兩局了。
如果再輸一局……
那就更難追了！
徐冬沒有說話，她也無法判斷。
這個朝鮮小隊長，打法太怪了，而且是專門針對弧圈球進行過訓練的。
換句話來說，朝鮮那邊消息也非常靈通，居然能迅速掌握弧圈球這個技術，還研發出了針對弧圈球的方法。
第三局開始。
任心華對朱淇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她快跟不上了，你要堅持住。”
朱淇點點頭，拿著球拍，一邊對著膠皮哈氣一邊走向球桌。
昔靈恩發球。
依舊是下蹲砍式發球。
朱淇找到了接這種發球的方法，那就是“一擰破萬轉”。
不管什麽旋轉，反手擰都是最好的應對方法。
朱淇擺好姿勢，等著球落在桌上，然後迅速伸手用手腕的力量，來帶動球在球拍上的摩擦來塑造旋轉。
一擰、一拉。
球“嗖”的一聲，在空中繞過一個弧線，落在對面的球桌內。
昔靈恩迅速繞到球桌左側，想要打朱淇的左手空檔。
朱淇反應更快，一個撤步閃了回去，反手繼續拉。
球又開始在球桌兩端飛速運轉，而且隨著每次被打過來、打過去，球的質量都會更高。
兩個人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著誰。
球的左右斜角也越來越大，呈現出一個非常誇張的大三角形，被來回拉扯！
最後！
昔靈恩的腳步慢了一半，球拉丟了。
朱淇得分。
【第三局小比分，朱淇 1:0 昔靈恩】
第二個球，又是如此。
反拉、相持、對沖、大三角斜線……
【第三局小比分，朱淇 2:0 昔靈恩】
第三個球繼續重覆……
3:0……
4:0……
觀眾席上的人們個個頭頂問號。
怎麽回事？
怎麽第三局突然開始局勢一邊倒了？
昔靈恩的速度突然變慢了，好幾個球都沒能跟得上朱淇的節奏，連丟三分。
而就連自己的發球回合，也只能得個一兩分。
阿水好像能看懂了。
從第二局開始，暴暴就一直打昔靈恩的大斜角，讓昔靈恩在球桌兩側來回跑動，以此來消耗昔靈恩的體力。
這種打法有點像去年朱淇和宋臨州在世運會上，碰到的小斯諾和菠蘿頭，他們兩個人的戰術風格。
都是靠調動對手，來尋找得分機會。
第三局的時候這個戰術就起了效果。
任心華告訴朱淇，下蹲砍式發球有一個致命點，就是在下蹲發球的瞬間，需要立刻站起來準備接下一板。
而且，昔靈恩為了給球增加足夠的旋轉，每一次下蹲都是深蹲。
這就意味著，這種發球對球員的膝蓋損耗十分嚴重。
所以在球改大之後，沒有人再願意練這種發球。
朱淇的反手系統是當前最頂尖的，她能夠擰回昔靈恩的旋轉球。
然後多次打大斜角讓昔靈恩跑動起來，增加昔靈恩的膝蓋負擔。
“暴暴的球還很快，朝鮮小隊長想接住就只能跑得更快，膝蓋的壓力也就更大。”徐冬稍稍松了口氣，覺得任心華給朱淇想得這個招可行。
前兩局，朱淇和昔靈恩一直在比基本功。
朱淇這次也非常好，沒有上頭，穩紮穩打地先打消耗。
昔靈恩想要和她對沖，朱淇就對沖。
昔靈恩想要和她磨時間，朱淇就和她磨時間。
看起來好像是朝鮮小隊長在主導對戰，但實際上已經攻守易型了。
朱淇越打越得心應手，但每次接球的時候還是會在心裏對自己說一句——“打大斜角，打大斜角，打大斜角”。
【暴暴的這個大斜角拿捏得太到位了，每一個球都用盡力氣往最邊角的位置打，朝鮮小隊長接的時候要繞著桌子來回跑。】
【其實在四強賽的時候，韓國金莉莉也想要用這種大角度來調動昔靈恩，可是昔靈恩的顆粒膠皮打過去的時候不帶轉兒，金莉莉就沒能實現這一點。但暴暴不一樣……】
解說在說道金莉莉的時候，特地強調了一下國籍。
雖說之前也是同胞，但畢竟換了國籍就代表別的國家出戰，和自己人還是有區別的。
國內球迷們或許很想知道金莉莉換國家隊的原因，但最重要的還是金牌能在自己家手裏，這樣的話哪個球員離開其實都無所謂。
【……暴暴對球的理解太到位了，她能夠主動給球增加足夠的旋轉。】
【幾乎每一個球都要自己主動制造旋轉，暴暴這一場……打得太累了，我們看著都覺得累。】
但累也有累的好處。
至少第三局，被朱淇拿下了。
【第三局小比分，朱淇 11:5 昔靈恩】
【第三局，朱淇 1:2 昔靈恩】
終於追上了一局。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但任心華知道，這兩個代表中國和朝鮮的未來新星對決，才剛剛開始。
任心華看著朱淇一身濕淋淋的，要求換個球衣。
裁判允許了，雙方有兩分鐘的喘息時間。
朝鮮那邊的計策，任心華幾乎都能猜到。
朱淇一邊換衣服，一邊聽任心華說：“他們知道你在故意消耗昔靈恩的體力，下一局可能就不會再跟你一直打拉鋸戰。但這樣更好，只要她主動願意跟你打，你就能從她手裏得分。”
朱淇點點頭。
“昔靈恩也屬於反手體系，她正手的防弧膠皮只能作為防守。所以她不會跟你對拉正手，但剛才有幾個對拉我感覺她的反手幾乎和別人的正手一樣高質量。這就說明她的反手就是正手、正手就是反手。只要你正沖她正手，她要麽會出手反撕你，要麽就倒拍用防弧膠皮過渡一板，你可以抓著這個時間檔……”
朱淇又點點頭。
衣服換好了。
身上的潮氣也散了很多，幹凈清爽地重新回到賽場上。
對面的朝鮮女孩也換了一件奶黃色的運動服，胸口的朝鮮國旗看著十分顯眼。
很剛好，她也在看朱淇。
兩個人對視的時候，朱淇感覺昔靈恩瞧著自己在淺淺微笑。
“……”朱淇。
有點奇怪。
她並不認識昔靈恩，今天在世乒賽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面對面。
包括去年在世運會上，昔靈恩和她的教練幫過自己這件事，朱淇也一直都當作朝鮮官方的態度。
但現在再看，總覺得昔靈恩好像很早就認識她了。
奇奇怪怪。
女單決賽變成了一場體力的拉鋸戰。
如果昔靈恩繼續用前三局的方式和朱淇打，就一定會被朱淇慢慢放血。
觀眾席上很多人都不敢輕易離開，生怕稍微離開一會兒，這場比賽就有了勝負。
但是場上的人打得大汗淋漓，場下的人也看得心焦如焚。
朱淇這個小火慢燉的，不僅僅是朝鮮選手，還有在現場看比賽的球迷們。
主打一個，每個球都拉到極致，讓所有人的門票物超所值！
第四局拉扯了十二分鐘，朱淇如法炮制，以【11：8】的分數再次拿下。
【大比分，朱淇 2：2 昔靈恩】
從6歲啟蒙那天開始。
一年365天，她沒有一天休息，哪怕是發燒38度也會握著球拍站在球桌前訓練。
日覆一日。
年覆一年。
從市隊打到省隊、從省隊打到國家隊。
全第一。
論基本功，朱淇不會服氣任何人。
代表色為紅色的女孩在球桌旁恣意揮灑汗水，每一步都跨越在球升起的地方，然後用力回擊。
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仿佛她在無數個沒有人知道的夜晚裏，站在昏暗的燈光中、小學校園裏的舊教室、球桌邊角生銹的公園裏……
那都是她的來時路。
任心華坐在指導席上，看著這個女孩的身體不再像前兩局那樣緊繃。女孩的每一塊肌肉都足夠松弛，身體已經要快於腦子做出反應，就像是蛻變的蝴蝶，從廢舊的硬殼裏面鉆出更柔軟的身軀。
她身上的運動服再一次被汗水浸濕，服帖在她因為每一次運動都伸展到極致的骨骼和肌膚上。
比分一次次變化，兩個女孩在球桌一端揮舞球拍。
猶如兩位握著劍柄的女戰士，一下又一下地朝著對方揮舞劍柄，爭奪那座耀眼的聖杯。
一個領先了，另一個又會立刻追上。
你爭我趕，誰也不讓誰。
昔靈恩挑過來一個下旋球，朱淇在球剛彈起來的時候迅速挑打回去一個非常漂亮的半截球……噠！球上桌、桌子上跳了兩下、得分！
第四局結束。
【第五局小比分，朱淇 14：12 昔靈恩】
【大比分，朱淇 3：2 昔靈恩】
四面八方紅旗招展，為朱淇又追一局而歡呼。
但行內人都知道，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因為通過中間換衣服調整之後，昔靈恩的狀態也好了很多，第三局、第四局裏面因為追不上朱淇的球而丟分的昔靈恩。不知道為什麽又能找回前兩局的狀態，開始緊追每一個球。
昔靈恩捧著毛巾，一下又一下擦拭額角汗水，面朝著自己的主管教練，輕聲說：“她為什麽不用弧圈球呢？”
朝鮮教練猜測道：“可能是覺得你以後防弧膠皮，用了也起不到什麽作用吧。不過這個孩子能這麽快就分辨出你的發球旋轉，就說明她對球的了解已經遠超於你，基本功非常紮實，想要跟她硬耗的話對你很不利。”
“她和三年前的世冠杯已經完全不同了，我等待這場比賽，等了三年。”昔靈恩簡單擦拭之後臉蛋看起來更紅潤了，像一顆熟透了的紅蘋果。
“是啊，聽說她加入了中國解·放·軍八一隊，那位先生成了她的師父。”
“八一隊……”昔靈恩輕聲湧念，輕靈的聲音猶如詠唱般念出這個名詞。她看著不遠處的女孩，眼睛亮亮的。
她作為朝鮮大力培養的乒乓球球員，代表那個神秘的國家，第一次出現在世界級比賽就是這場世乒賽。
三年前，昔靈恩跟著自己的教練，坐在澳宮世冠杯比賽現場。
在來的時候，教練說中華隊的常紅霞和祖天驕是非常有實力的選手。但很可惜一個因為肩傷覆發退賽、一個輸給了韓國的李可善。
對於朝鮮乒乓球隊來說。
他們一直都在學習中華隊打法，中華體育局也支援了他們很多有實力的退役教練，並在70年代的時候經常展開中朝乒乓球文化交流。
他們的很多打法體系、技戰術都來自中華隊。
朝鮮方也會分派自己家的球員，散布在中國各省隊以“留學生”的身份隨隊學習。
可以說對於70年代的他們而言，中華隊就是猶如“老師”一般的存在。
教練也一直把培養昔靈恩成為常紅霞選手那樣的球員作為目標，昔靈恩也用自己超強的綜合實力證明了自己，小小年紀以足夠的實力和個人魅力成為了朝鮮女隊隊長。
中華隊在澳宮世冠杯的失利，對當時的昔靈恩來說也十分遺憾。
她不想要看到南邊的人坐在金王座上。
在決賽前夕，她對自己的教練說：“我希望能盡快參加世界比賽。”
但教練對她說：“你還需要磨煉。”
而決賽的那一場比賽，對於昔靈恩來說十分震撼。
那個和她同樣年紀的女孩身高甚至只到李可善的肩膀，手臂還很纖細沒有李可善粗壯。面容也十分稚氣但每一板都沖勁兒十足，猶如一把帶刀的沖鋒槍，卷著白色風流刺向對面。
決賽結束後，看著坐在金王座上的中國女孩。
兩個15歲的女孩命運齒輪開始朝著對方的位置轉動。
她把訓練館裏的常紅霞海報換成了朱淇。
每天都會到教練室內抽出十分鐘的時間查詢朱淇的相關新聞，自學中文購買中國的體育新聞報紙。
她看到這個和自己同齡的女孩在不停地打比賽、不停地得獎、不停地在世排名單上升國旗。
她在很多次隊內訓練的時候，都幻想過站在自己對面的人是朱淇。
而這一天，終於實現了。
任心華也在朝著朱淇輸出後續比賽戰術。
從口型上來看，似乎一直在跟朱淇重覆一句話。
——【防弧膠皮不能主動制造旋轉……】
乒乓球之所以能有旋轉。
是因為在擊打球體的時候，球在平滑的膠皮上摩擦，產生了不同的各種旋轉。
但是防弧膠皮和阿水用的長膠，都屬於表皮有顆粒的膠皮，沒有辦法主動給球制造旋轉。
這樣一來。
防弧膠皮就只能用推、或者頂的方式，來把球打過去。
“……如果她這一板用了防弧膠，那麽下一板如果想要進攻就必須要倒板，用反膠那一面來摩擦球。只要有倒板的這個動作在，就會占據她回擊的時間……”
朱淇要找的就是這個回擊的時間！
第六局開始。
昔靈恩的反擊開始了。
她開始頻繁使用反手拉出上旋球。
這種行為在中華隊眼裏，就是在給朱淇機會球，想要讓朱淇主動拉出弧圈球。
可朱淇並沒有這麽做，而是繼續用反手快撕或者挑長球、或者放長球。
“姐咋不直接沖她啊……”秦小八拍了一下大腿，急得直瞪眼。
“昔靈恩的防弧膠皮就是在等朱淇拉弧圈球呢，如果朱淇真的給了，昔靈恩直接反手打大斜角，朱淇接不住的。”大熊恨鐵不成鋼地瞥了秦小八一眼，這小子怎麽練了這麽久還不會算球呢？
秦小八撓撓頭，好像明白了：“喔……我還以為我姐打累了。”
這場女單決賽，每一個球都打到了極致。
沒有一個是擦網球、擦邊球，全都個個上臺。
幾乎每一個球都超高質量，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力士在進行拔河。
朱淇手腕微微側放，刮了一個來勢洶洶的上旋球。
昔靈恩握拍一轉，換黑面膠皮進攻、手指靈動，輕轉拍型——噠！嗖！砰！
白球在空中劃過一個半圓，落桌、攤開！
朱淇微怔，看著落在自己腳邊的白球，還帶著殘留的旋轉一直滾到遠處擋板。
所有人瞪圓了眼睛，最驚訝的就是日本隊。
昔靈恩——居然也會拉弧圈球？
在現場的日本人個個面紅耳赤，不可置信地看著球桌上兩個女孩，一個中國人一個朝鮮人，拿著自己家苦練許久的“秘密武器”在搶跟日本毫無關系的聖杯。
【第六局小比分，朱淇 10：10 昔靈恩】
朱淇沒有時間去考慮為什麽昔靈恩也會拉弧圈球。
在前世的東京世運會，日本隊靠弧圈球獲得了三金一銀的之後，所有乒乓球選手幾乎都開始練這個技術。
除了日本隊之外，就數韓國和朝鮮練得最好。
但是這個時間點放在現在，好像提前了一些。
又是兩個球的交鋒。
昔靈恩連得兩分。
【第六局小比分，朱淇 10：12 昔靈恩】
【大比分，朱淇 3：3 昔靈恩】
大比分再一次拉平。
進入決勝局。
朱淇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球拍。
隱隱約約有幾個擊球的痕跡，遍布在球板上坑坑窪窪，她伸手撫平上面的擊球痕跡，膠皮又嶄新如初仿佛從不曾登上賽場。
任心華在耳邊說的話已經聽不清了。
朱淇只低頭看著自己手裏的球拍，有一個非常奇妙的沖動，想讓她試一試……
暫停的時間在逼近。
每一秒都在朝著0倒數。
就像是沙漏，讓人清晰地看到時間在流逝。
忽然。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騷動。
騷動聲音此起彼伏。
一開始是靠近入口的位置、再後來變成了觀眾席、最後是中國人聚集的地方最為喧鬧。
這些喧鬧聲把朱淇的神志從沈思中拉出來。
隱隱約約，她聽到有人在喊貓貓的名字。
朱淇擡起頭，看向觀眾席的時候。
有一個套著去年國家隊運動隊服的年輕小姑娘站在無人的走廊中間，旁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行李箱，身後站著她的主管教練寸指導。
所有人收回了觀看比賽的緊張心情，阿水一瞬間奪淚而出，大喊一聲：“貓貓！”
離開了十個月的貓貓站在朱淇的決賽場上，本來想決賽開始前就到地方給大家一個驚喜的，結果飛機晚點加路上堵車，現在才到。
希望來得時間不算太晚。
她朝著球桌旁邊的朱淇招了招手，笑容燦爛。
最後手掌握成拳，在空中比畫一下。
加油。
【作者有話說】
史上最強女子天團集結！
提前修完還是放出來吧[菜狗]18點的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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