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東京直通賽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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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東京直通賽②
◎【二更】真正喜歡球的人，是不會在乎有多少個比自己更強大的對手的。◎
“那是六年前, 貓貓參加國青集訓營的事情……”
……那天晚上朱淇和阿水兩個人聊了很晚。
朱淇也知道了為什麽貓貓不愛管別人閑事的原因。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阿水昨晚那句玩笑話起了作用。朱淇確實睡得還挺踏實, 兩個人都是被貓貓叫起來的。
今天是世紀最強十二人直通東京賽最後一天。
男隊那邊名單基本也確定了。
宋臨州和大熊、高曉峰名列前茅。
胖虎也卡在第六。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男隊老隊員。
而女乒這邊比賽開始前，圍觀的群眾們就已經躍躍欲試，把四面八方的座椅圍著一個球桌，不管是運動員還是來拍紀錄片的記者們都圍在檔欄外面等待十分鐘後比賽開始。
【這次是女乒內部兩個最看好的絕對主力比賽，一定很精彩！】
【不過她們倆已經確定是直通六人裏面的了，打這個還有必要嗎？】
【當然有必要了, 只是選出來六個可以代表中華隊打世運會的人而已, 但是名單分布還沒說呢, 誰上單打、誰上女雙，還得看接下來一年她們的具體表現。】
【祖天驕和朱淇都是女乒的年輕小將, 從她們大循環的成績來看, 應該基本能確定是單打人選了吧？】
【也不一定, 女隊隊長常紅霞的表現也相當不錯呢，而且人家參加過一次世運會, 更有經驗。】
朱淇一個人坐在熱身區活動的時候, 時不時能聽到有人在討論馬上要開始的比賽。
她晃了晃腳踝和手腕，握著球拍練習了幾下引拍姿勢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心情並沒有過分緊張和興奮感。
腦海中總是浮現出昨天晚上阿水對她講的那個故事……
“哎, 小孩。”
一個人影蓋過了坐在地上的朱淇。
她擡頭的時候看著高曉峰背對著燈光看著自己笑。
他身上穿著的運動衫被汗水浸濕了部分，板寸頭上的汗水在燈光下反著光。
“一個人練啊，對拉幾下啊。”他朝著朱淇晃了晃自己手裏的球拍，朝旁邊的球桌努努嘴。“我給你做陪練, 要不要啊？”
要。
當然要。
這可是曾經的國乒雙雄啊, 退役後還風雲江湖二十年的傳奇人物。
一男一女站在球桌兩端, 白球在兩個人中間穿梭。
高曉峰身材高大，一米八的身高因為手臂長再加上骨骼結實，給人一種一米八五以上的視覺壓力。
握住球拍的時候，就像是一個眉眼冷嘯的劍客，渾然沒有剛才的笑意和親和力。
每一個球都在往朱淇的防守位置擊打，雖然只是陪練但是每一個球的質量都非常高。
快撕、擰拉、反手彈擊、穿直線……
他的球風彪悍、擅長打各種大角度刁鉆球，也對陪練的掌握也非常精髓，知道什麽時候該點到為止。
按照他現在水準的球員，和其他球員拉幾個球就能知道對方的水準在什麽位置。
這個小姑娘的球又紮實又迅速，一看就是童子功下了大功夫磨練，每一個球的質量都很厚重。
速度、旋轉、弧度都很飽滿，力量稍微差一點點，小五邊形戰士。
而高曉峰似乎也知道朱淇在練弧圈球，給了她好幾個高質量的上旋球。
兩個人練了五分鐘，熱身完畢。
“你的反手不錯，從小練橫板真好啊。不像我們這些直板，反手缺陷太大容易被針對。”高曉峰站在球桌另一面，撐著球面笑著說。
朱淇喝了口水，剛想謝謝他的誇獎，高曉峰又笑著說：“你剛才坐在地上一個人發呆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你在想什麽。和貓貓的比賽，不知道怎麽打，是不是？”
朱淇沒有回答。
老實說自己從來不覺得她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不就是比賽嗎？
有什麽不好打的？
直接輪著板子上就行了，多大點事兒。
以前在省隊的時候也有幾個關系不錯的朋友，比賽的時候朱淇也沒覺得有什麽難打的。
畢竟練體育的，都是靠實力說話。
打輸了可能當天晚上情緒低落，但第二天又和好如初，也沒人會計較比賽的事情。
而自己的這個室友，貓貓——朱淇有的時候看著她身上那股韌勁兒，自己非常能感同身受。
阿水說朱淇卷，其實貓貓也很卷。
一年四季、365天、沒有一天懈怠。
貓貓的肩傷是舊傷，世冠杯的退賽也是任心華強制要求的，因為當時貓貓的肩膀腫了一個饅頭大的包，連擡起來都錐心刺骨、冷汗直流。
但按照貓貓的意思是，她想要再拿一屆“金王座”。因為要拼雙圈大滿貫，三大賽的單打冠軍越早拿到越好。
盡管貓貓一再聲明自己可以打，任心華還是強制要求她退賽。
聽說阿水說，當時貓貓退賽回去之後，自己一個人關在衛生間裏哭了很久。
相處了這大半年，貓貓像大姐姐一樣照顧著下面乃至二隊的一些女隊隊友們。哪怕是把針管插·進骨縫裏打封閉，也沒有流過眼淚的人也會因為教練不讓她打比賽而落淚。
朱淇聽說的時候開始回憶，自己上一次哭是什麽時候？
不記得了，好像眼淚早就在前世流幹了。
她之前一直認為，自己是輸了比賽連哭得資格都沒有的人。
因為沒有人會再給她第二次機會，她必須一路贏下去，才能爭取到資格。
她一直覺得全世界所有人都活得比自己輕松。
每一個人、每一個！
都有著她窮極一生也得不到的東西。
親情、友情、金錢、榮譽、社會地位……
這個世界布滿塵埃，只有體育競技還算幹凈。
至少在這裏，不會湮沒真正有實力的人。
誰更有實力，直接看領獎臺就知道了。
她只是沒有想到，同樣負重前行的還有這麽多人，其中就包括每天都會關心自己睡得好不好、能不能適應國家隊的室友。
因為自己有肩傷，所以在買肩頸固定帶的時候也會順帶給朱淇帶一個、去後勤部領膠皮的時候會順帶幫朱淇也拿一份、就連平時也會提醒朱淇多喝水促進新陳代謝以及各種忌口……
即使在貓貓曾經被自己的室友背刺過……即使朱淇是她最大的競爭對手……可她從不吝嗇對朱淇的關心。
朱淇感覺自己心臟很亂，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所以她問了高曉峰一個自己一直都很想問問題：“柏林世運會上，你距離大滿貫只有一步之遙，那一刻你在想什麽？”
朱淇問得很直接。
高曉峰擦了擦汗，笑道：“那個時候……沒想什麽，覺得升起來的國旗也有自己一份力。體育競技就是這樣，永遠只有一個人能站在最高處。是自家人拿了獎總比被外協拿走了強。身邊能有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也能激勵自己更加努力。每天一睜開眼，看到有一個水準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在努力，自己也不會放松警惕。真正喜歡球的人，是不會在乎有多少個比自己更強大的對手的。如果真的打遍天下無敵手，毫無敗績、沒有對手，那我反而覺得打球很沒意思，早就退役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朱淇點點頭：“我明白。”
貓貓和她看待對方的看法也是如此。
作為競技人。
我不服你。
但也開心有你在。
是對手但不是敵人。
/
比賽還有一分鐘。
選手入場。
她們倆還是第一次這麽正式的面對面站著，兩個人看著對方，臉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
一旦進入到比賽狀態，也不會像平時訓練的時候，看著對方還能笑出來。
簡單地對拉熱身之後，開始猜硬幣選邊。
貓貓先發球。
她試了一下球的彈性，然後輕輕拋起後手持球拍以一個微微勾起的動作擊球。
球迅速彈向朱淇的正手位置。
和貓貓一起訓練了這麽久，朱淇對她的很多打法技巧也很熟悉。
這是她最擅長而且用得最多的發球，勾手隱蔽式發球。
朱淇接的時候，沒有接好，掛網了。
上來先丟一分。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0 ： 1 祖天驕】
朱淇深吸一口氣，搓了搓手裏的球。
在旁邊的阿水感慨道：“貓貓的勾手發球好幹凈啊。”
旁邊有個小記者，一直在進行錄像記錄，聽到阿水說了這麽一句好奇地過來詢問：“幹凈是什麽意思啊？”
另一邊的秦小八回答道：“勾手發球是可以做到百分百幹凈和百分百遮擋的球。現在國際乒聯不允許發球遮擋了，所以勾手發球也沒多少人願意練，因為一旦裁判針對就會被判定遮擋就會吃黃牌。但是貓貓姐的勾手發球，一直都是最幹凈的那個，從拋球到擊球都很清楚，從來沒吃過黃牌。”
而且貓貓有一個特點，就是只要第一個球打出效果來，往往後面兩個球也會發揮得非常好。
反之也是如此，如果一開始沒有打好，後面也會跟著丟球。
所以很多和貓貓打的場次比較多的，都會在一開始就壓住貓貓的風頭。
而現在就是如此。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0 ： 2 祖天驕】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0 ： 3 祖天驕】
貓貓連拿三分。
阿水坐在觀眾椅上，捧著臉緊盯著在桌子兩頭來回奔波的白球，目不轉睛地說：“我完全看不出來有啥區別啊。”
記者又問：“勾手發球還分區別嗎？”
“這勾手發球打得好的人吧，就是會讓人分不清是上旋還是下旋的。有的人發的勾手上旋會飛得特別高、有的人發的勾手下旋會特別低，經常是擦著網過去，所以能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上旋還是下旋。”阿水解釋道。“但是貓貓的勾手發球隱蔽性很強，她發出去的不管是上旋球還是下旋球、打過去的弧度都一樣。”
轉不轉發球的區別是轉和不轉的球。
勾手發球就是側上和側下。
記者又有些不太明白了：“看引拍姿勢看不出來嗎？”
阿水搖頭：“看不出來……哦，反正我是看不出來。大循環的時候貓貓用這勾手快把我打死了。晚上做夢都是她瘋狂勾手輪我，太嚇人了。”
秦小八跟著科普：“勾手發球的細節只有自己能知道。如果想打下旋球就用球拍邊緣擊球往下摩擦、如果想發上旋球就用球拍中心點擊球往外面擦。摩擦的速度很快而且幅度特別小，站在球桌對面根本看不出來。”
“那這種發球應該怎麽接呢？”記者跟著好奇了。
秦小八和阿水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這誰能隨便透露擊敗隊友的方法啊。
別說他倆現在還不知道破發球的方法，就算是知道了也不能說。
第一局雙方都是吃對方的發球吃到結束。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9 ： 11 祖天驕】
【第一局，朱淇 0 ： 1 祖天驕】
乒乓球想要打好，發球和接發球是重中之重。
發球發的好，就能一次性解決對手得分。
反之，也要練習各種接發球，這樣才能有下一板的接球機會。
國乒一直奉行一致對外的精神。
除了乒挑聯賽這種以省級為單位的商業賽之外。
到了外面以國家隊為單位的對外比賽，如果對戰的雙方都是中國人，就不給雙方配備場外指導。
全靠球員自我指導和發揮，所以很多隊員都覺得打內戰比打外協還要累。
內部直通賽也是如此。
高壓之下的自我調節，也是需要的。
第一局只不過是對方的各自試探。
朱淇沒接住貓貓的勾手發球、貓貓也頂不住她的超底線急速奔走發球。
但第二局雙方換場之後，形式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朱淇開始默默追分了。
“貓貓的引拍動作還是個問題。”任心華坐在最中心點的位置，看著在球桌兩側奔跑的女孩，瞇著眼欣賞這一場女乒“伴生星”的對決賽。
旁邊的常紅霞聽見了，跟了一句：“從我這個角度看，也分辨不出來貓貓的發球到底是上旋還是下旋。前年我接過兩次貓貓的勾手發球，真的挺讓人難受的。”
任心華朝著朱淇努努嘴：“她不就看出來了？”
朱淇的適應能力很強。
盡管接勾手發球的失誤概率還很高，但是四個勾手發球裏已經能成功打回去兩個。
不僅如此，朱淇拉出來的上旋球質量很高，這兩年苦練之後又熟練了一些。而且朱淇還結合了中華隊一直慣用的近臺快攻，給貓貓的威脅非常大。
所有人就看到朱淇打過去了一個半圓形的弧球，貓貓剛用正手頂回去，又立刻被朱淇側身爆沖到小三角位置。
啪！
朱淇得分！
【第二局小比分，朱淇 13 ： 11 祖天驕】
【第二局，朱淇 1 ： 1 祖天驕】
二人打得有來有回，每一個球的質量都很高，像小炮·彈似得來回穿梭。
在現場圍觀的人都覺得意猶未盡。
連體育頻道的記者在旁邊一邊拍攝一邊講解：“這真是一場龍爭虎鬥的精彩對決。”
可是任心華卻不這樣認為，她說：“她們兩個人對彼此太了解了，打不了太激烈的比賽。”
圍觀比賽的阿水也認為如此。
當初暴暴和霞姐的決賽，那可是兩三秒鐘分數就變動一下，打得那個激烈啊！心臟都跟著忽上忽下，一會兒跳一會兒趴的。
而現在的暴暴和貓貓，比賽就像溫水煮青蛙。
如果用拳擊比賽來形容，就是倆人其中一個剛揮拳，另一個早就預判到了立刻提前閃避！再揮拳！再閃避！
誰也摸不著誰的弱點、誰也沒辦法在對方手裏得分！
雖說球的質量都很高。
但打到後面，幾乎都是在拼基本功了。
而暴暴的狀態也很平靜，不像和別人比賽那麽亢奮。
直到第三局快結束的時候，阿水坐在觀戰的凳子上，想起了昨晚給朱淇講起那段故事時，朱淇無比震驚看著自己的表情。
“當時貓貓在國青集訓營的時候，有天晚上貓貓趴在地上做熱身運動，有兩個男隊的國青球員打鬧的時候撞倒了旁邊的杠鈴架，其中一個杠鈴剛好砸到了貓貓的肩膀，再加上當時她趴在地上擴肩，整個人的肩膀都是打開狀態……聽說當時隊醫帶著她拍片子，發現有一條骨裂紋。但是貓貓打了一針封閉堅持打完了集訓比賽，後來升入國二隊又訓練繁重、更抽不開身出去治療，就這麽半拖半治的到了現在所以舊傷就越來越嚴重……聽說當時那兩個男隊隊員沒有過任何表示，只是被罰了退賽和國家隊永不錄用，家裏人還到國家隊鬧……”
【作者有話說】
寫到這章的時候我把自己寫動情了，貓貓和暴暴的這條線就是彼此最大的對手但也是最信任的隊友。
暴暴第一次給貓貓貼藥的時候，貓貓其實腦海中想了很多，或許也想到當初那個傷害自己的球員，但還是把自己曾受到過傷害的地方展示給暴暴。
因為本文最開始設定的時候就是全員成長文，貓貓和阿水都有自己要成長的路線，阿水也不應該永遠只當一個小陪練，她身為運動員也有追求巔峰的權利。而暴暴也屬於開過上帝視角，看到過她們跌落時的樣子，理智和感性都讓她很有壓力，有種看到朋友在受苦但不知道怎麽辦的局促感。所以貓貓和阿水有進步的話，暴暴也會非常開心。反正就一起手拉手升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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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真正喜歡球的人，是不會在乎有多少個比自己更強大的對手的。◎
“那是六年前, 貓貓參加國青集訓營的事情……”
……那天晚上朱淇和阿水兩個人聊了很晚。
朱淇也知道了為什麽貓貓不愛管別人閑事的原因。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阿水昨晚那句玩笑話起了作用。朱淇確實睡得還挺踏實, 兩個人都是被貓貓叫起來的。
今天是世紀最強十二人直通東京賽最後一天。
男隊那邊名單基本也確定了。
宋臨州和大熊、高曉峰名列前茅。
胖虎也卡在第六。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男隊老隊員。
而女乒這邊比賽開始前，圍觀的群眾們就已經躍躍欲試，把四面八方的座椅圍著一個球桌，不管是運動員還是來拍紀錄片的記者們都圍在檔欄外面等待十分鐘後比賽開始。
【這次是女乒內部兩個最看好的絕對主力比賽，一定很精彩！】
【不過她們倆已經確定是直通六人裏面的了，打這個還有必要嗎？】
【當然有必要了, 只是選出來六個可以代表中華隊打世運會的人而已, 但是名單分布還沒說呢, 誰上單打、誰上女雙，還得看接下來一年她們的具體表現。】
【祖天驕和朱淇都是女乒的年輕小將, 從她們大循環的成績來看, 應該基本能確定是單打人選了吧？】
【也不一定, 女隊隊長常紅霞的表現也相當不錯呢，而且人家參加過一次世運會, 更有經驗。】
朱淇一個人坐在熱身區活動的時候, 時不時能聽到有人在討論馬上要開始的比賽。
她晃了晃腳踝和手腕，握著球拍練習了幾下引拍姿勢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心情並沒有過分緊張和興奮感。
腦海中總是浮現出昨天晚上阿水對她講的那個故事……
“哎, 小孩。”
一個人影蓋過了坐在地上的朱淇。
她擡頭的時候看著高曉峰背對著燈光看著自己笑。
他身上穿著的運動衫被汗水浸濕了部分，板寸頭上的汗水在燈光下反著光。
“一個人練啊，對拉幾下啊。”他朝著朱淇晃了晃自己手裏的球拍，朝旁邊的球桌努努嘴。“我給你做陪練, 要不要啊？”
要。
當然要。
這可是曾經的國乒雙雄啊, 退役後還風雲江湖二十年的傳奇人物。
一男一女站在球桌兩端, 白球在兩個人中間穿梭。
高曉峰身材高大，一米八的身高因為手臂長再加上骨骼結實，給人一種一米八五以上的視覺壓力。
握住球拍的時候，就像是一個眉眼冷嘯的劍客，渾然沒有剛才的笑意和親和力。
每一個球都在往朱淇的防守位置擊打，雖然只是陪練但是每一個球的質量都非常高。
快撕、擰拉、反手彈擊、穿直線……
他的球風彪悍、擅長打各種大角度刁鉆球，也對陪練的掌握也非常精髓，知道什麽時候該點到為止。
按照他現在水準的球員，和其他球員拉幾個球就能知道對方的水準在什麽位置。
這個小姑娘的球又紮實又迅速，一看就是童子功下了大功夫磨練，每一個球的質量都很厚重。
速度、旋轉、弧度都很飽滿，力量稍微差一點點，小五邊形戰士。
而高曉峰似乎也知道朱淇在練弧圈球，給了她好幾個高質量的上旋球。
兩個人練了五分鐘，熱身完畢。
“你的反手不錯，從小練橫板真好啊。不像我們這些直板，反手缺陷太大容易被針對。”高曉峰站在球桌另一面，撐著球面笑著說。
朱淇喝了口水，剛想謝謝他的誇獎，高曉峰又笑著說：“你剛才坐在地上一個人發呆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你在想什麽。和貓貓的比賽，不知道怎麽打，是不是？”
朱淇沒有回答。
老實說自己從來不覺得她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不就是比賽嗎？
有什麽不好打的？
直接輪著板子上就行了，多大點事兒。
以前在省隊的時候也有幾個關系不錯的朋友，比賽的時候朱淇也沒覺得有什麽難打的。
畢竟練體育的，都是靠實力說話。
打輸了可能當天晚上情緒低落，但第二天又和好如初，也沒人會計較比賽的事情。
而自己的這個室友，貓貓——朱淇有的時候看著她身上那股韌勁兒，自己非常能感同身受。
阿水說朱淇卷，其實貓貓也很卷。
一年四季、365天、沒有一天懈怠。
貓貓的肩傷是舊傷，世冠杯的退賽也是任心華強制要求的，因為當時貓貓的肩膀腫了一個饅頭大的包，連擡起來都錐心刺骨、冷汗直流。
但按照貓貓的意思是，她想要再拿一屆“金王座”。因為要拼雙圈大滿貫，三大賽的單打冠軍越早拿到越好。
盡管貓貓一再聲明自己可以打，任心華還是強制要求她退賽。
聽說阿水說，當時貓貓退賽回去之後，自己一個人關在衛生間裏哭了很久。
相處了這大半年，貓貓像大姐姐一樣照顧著下面乃至二隊的一些女隊隊友們。哪怕是把針管插·進骨縫裏打封閉，也沒有流過眼淚的人也會因為教練不讓她打比賽而落淚。
朱淇聽說的時候開始回憶，自己上一次哭是什麽時候？
不記得了，好像眼淚早就在前世流幹了。
她之前一直認為，自己是輸了比賽連哭得資格都沒有的人。
因為沒有人會再給她第二次機會，她必須一路贏下去，才能爭取到資格。
她一直覺得全世界所有人都活得比自己輕松。
每一個人、每一個！
都有著她窮極一生也得不到的東西。
親情、友情、金錢、榮譽、社會地位……
這個世界布滿塵埃，只有體育競技還算幹凈。
至少在這裏，不會湮沒真正有實力的人。
誰更有實力，直接看領獎臺就知道了。
她只是沒有想到，同樣負重前行的還有這麽多人，其中就包括每天都會關心自己睡得好不好、能不能適應國家隊的室友。
因為自己有肩傷，所以在買肩頸固定帶的時候也會順帶給朱淇帶一個、去後勤部領膠皮的時候會順帶幫朱淇也拿一份、就連平時也會提醒朱淇多喝水促進新陳代謝以及各種忌口……
即使在貓貓曾經被自己的室友背刺過……即使朱淇是她最大的競爭對手……可她從不吝嗇對朱淇的關心。
朱淇感覺自己心臟很亂，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所以她問了高曉峰一個自己一直都很想問問題：“柏林世運會上，你距離大滿貫只有一步之遙，那一刻你在想什麽？”
朱淇問得很直接。
高曉峰擦了擦汗，笑道：“那個時候……沒想什麽，覺得升起來的國旗也有自己一份力。體育競技就是這樣，永遠只有一個人能站在最高處。是自家人拿了獎總比被外協拿走了強。身邊能有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也能激勵自己更加努力。每天一睜開眼，看到有一個水準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在努力，自己也不會放松警惕。真正喜歡球的人，是不會在乎有多少個比自己更強大的對手的。如果真的打遍天下無敵手，毫無敗績、沒有對手，那我反而覺得打球很沒意思，早就退役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朱淇點點頭：“我明白。”
貓貓和她看待對方的看法也是如此。
作為競技人。
我不服你。
但也開心有你在。
是對手但不是敵人。
/
比賽還有一分鐘。
選手入場。
她們倆還是第一次這麽正式的面對面站著，兩個人看著對方，臉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
一旦進入到比賽狀態，也不會像平時訓練的時候，看著對方還能笑出來。
簡單地對拉熱身之後，開始猜硬幣選邊。
貓貓先發球。
她試了一下球的彈性，然後輕輕拋起後手持球拍以一個微微勾起的動作擊球。
球迅速彈向朱淇的正手位置。
和貓貓一起訓練了這麽久，朱淇對她的很多打法技巧也很熟悉。
這是她最擅長而且用得最多的發球，勾手隱蔽式發球。
朱淇接的時候，沒有接好，掛網了。
上來先丟一分。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0 ： 1 祖天驕】
朱淇深吸一口氣，搓了搓手裏的球。
在旁邊的阿水感慨道：“貓貓的勾手發球好幹凈啊。”
旁邊有個小記者，一直在進行錄像記錄，聽到阿水說了這麽一句好奇地過來詢問：“幹凈是什麽意思啊？”
另一邊的秦小八回答道：“勾手發球是可以做到百分百幹凈和百分百遮擋的球。現在國際乒聯不允許發球遮擋了，所以勾手發球也沒多少人願意練，因為一旦裁判針對就會被判定遮擋就會吃黃牌。但是貓貓姐的勾手發球，一直都是最幹凈的那個，從拋球到擊球都很清楚，從來沒吃過黃牌。”
而且貓貓有一個特點，就是只要第一個球打出效果來，往往後面兩個球也會發揮得非常好。
反之也是如此，如果一開始沒有打好，後面也會跟著丟球。
所以很多和貓貓打的場次比較多的，都會在一開始就壓住貓貓的風頭。
而現在就是如此。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0 ： 2 祖天驕】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0 ： 3 祖天驕】
貓貓連拿三分。
阿水坐在觀眾椅上，捧著臉緊盯著在桌子兩頭來回奔波的白球，目不轉睛地說：“我完全看不出來有啥區別啊。”
記者又問：“勾手發球還分區別嗎？”
“這勾手發球打得好的人吧，就是會讓人分不清是上旋還是下旋的。有的人發的勾手上旋會飛得特別高、有的人發的勾手下旋會特別低，經常是擦著網過去，所以能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上旋還是下旋。”阿水解釋道。“但是貓貓的勾手發球隱蔽性很強，她發出去的不管是上旋球還是下旋球、打過去的弧度都一樣。”
轉不轉發球的區別是轉和不轉的球。
勾手發球就是側上和側下。
記者又有些不太明白了：“看引拍姿勢看不出來嗎？”
阿水搖頭：“看不出來……哦，反正我是看不出來。大循環的時候貓貓用這勾手快把我打死了。晚上做夢都是她瘋狂勾手輪我，太嚇人了。”
秦小八跟著科普：“勾手發球的細節只有自己能知道。如果想打下旋球就用球拍邊緣擊球往下摩擦、如果想發上旋球就用球拍中心點擊球往外面擦。摩擦的速度很快而且幅度特別小，站在球桌對面根本看不出來。”
“那這種發球應該怎麽接呢？”記者跟著好奇了。
秦小八和阿水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這誰能隨便透露擊敗隊友的方法啊。
別說他倆現在還不知道破發球的方法，就算是知道了也不能說。
第一局雙方都是吃對方的發球吃到結束。
【第一局小比分，朱淇 9 ： 11 祖天驕】
【第一局，朱淇 0 ： 1 祖天驕】
乒乓球想要打好，發球和接發球是重中之重。
發球發的好，就能一次性解決對手得分。
反之，也要練習各種接發球，這樣才能有下一板的接球機會。
國乒一直奉行一致對外的精神。
除了乒挑聯賽這種以省級為單位的商業賽之外。
到了外面以國家隊為單位的對外比賽，如果對戰的雙方都是中國人，就不給雙方配備場外指導。
全靠球員自我指導和發揮，所以很多隊員都覺得打內戰比打外協還要累。
內部直通賽也是如此。
高壓之下的自我調節，也是需要的。
第一局只不過是對方的各自試探。
朱淇沒接住貓貓的勾手發球、貓貓也頂不住她的超底線急速奔走發球。
但第二局雙方換場之後，形式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朱淇開始默默追分了。
“貓貓的引拍動作還是個問題。”任心華坐在最中心點的位置，看著在球桌兩側奔跑的女孩，瞇著眼欣賞這一場女乒“伴生星”的對決賽。
旁邊的常紅霞聽見了，跟了一句：“從我這個角度看，也分辨不出來貓貓的發球到底是上旋還是下旋。前年我接過兩次貓貓的勾手發球，真的挺讓人難受的。”
任心華朝著朱淇努努嘴：“她不就看出來了？”
朱淇的適應能力很強。
盡管接勾手發球的失誤概率還很高，但是四個勾手發球裏已經能成功打回去兩個。
不僅如此，朱淇拉出來的上旋球質量很高，這兩年苦練之後又熟練了一些。而且朱淇還結合了中華隊一直慣用的近臺快攻，給貓貓的威脅非常大。
所有人就看到朱淇打過去了一個半圓形的弧球，貓貓剛用正手頂回去，又立刻被朱淇側身爆沖到小三角位置。
啪！
朱淇得分！
【第二局小比分，朱淇 13 ： 11 祖天驕】
【第二局，朱淇 1 ： 1 祖天驕】
二人打得有來有回，每一個球的質量都很高，像小炮·彈似得來回穿梭。
在現場圍觀的人都覺得意猶未盡。
連體育頻道的記者在旁邊一邊拍攝一邊講解：“這真是一場龍爭虎鬥的精彩對決。”
可是任心華卻不這樣認為，她說：“她們兩個人對彼此太了解了，打不了太激烈的比賽。”
圍觀比賽的阿水也認為如此。
當初暴暴和霞姐的決賽，那可是兩三秒鐘分數就變動一下，打得那個激烈啊！心臟都跟著忽上忽下，一會兒跳一會兒趴的。
而現在的暴暴和貓貓，比賽就像溫水煮青蛙。
如果用拳擊比賽來形容，就是倆人其中一個剛揮拳，另一個早就預判到了立刻提前閃避！再揮拳！再閃避！
誰也摸不著誰的弱點、誰也沒辦法在對方手裏得分！
雖說球的質量都很高。
但打到後面，幾乎都是在拼基本功了。
而暴暴的狀態也很平靜，不像和別人比賽那麽亢奮。
直到第三局快結束的時候，阿水坐在觀戰的凳子上，想起了昨晚給朱淇講起那段故事時，朱淇無比震驚看著自己的表情。
“當時貓貓在國青集訓營的時候，有天晚上貓貓趴在地上做熱身運動，有兩個男隊的國青球員打鬧的時候撞倒了旁邊的杠鈴架，其中一個杠鈴剛好砸到了貓貓的肩膀，再加上當時她趴在地上擴肩，整個人的肩膀都是打開狀態……聽說當時隊醫帶著她拍片子，發現有一條骨裂紋。但是貓貓打了一針封閉堅持打完了集訓比賽，後來升入國二隊又訓練繁重、更抽不開身出去治療，就這麽半拖半治的到了現在所以舊傷就越來越嚴重……聽說當時那兩個男隊隊員沒有過任何表示，只是被罰了退賽和國家隊永不錄用，家裏人還到國家隊鬧……”
【作者有話說】
寫到這章的時候我把自己寫動情了，貓貓和暴暴的這條線就是彼此最大的對手但也是最信任的隊友。
暴暴第一次給貓貓貼藥的時候，貓貓其實腦海中想了很多，或許也想到當初那個傷害自己的球員，但還是把自己曾受到過傷害的地方展示給暴暴。
因為本文最開始設定的時候就是全員成長文，貓貓和阿水都有自己要成長的路線，阿水也不應該永遠只當一個小陪練，她身為運動員也有追求巔峰的權利。而暴暴也屬於開過上帝視角，看到過她們跌落時的樣子，理智和感性都讓她很有壓力，有種看到朋友在受苦但不知道怎麽辦的局促感。所以貓貓和阿水有進步的話，暴暴也會非常開心。反正就一起手拉手升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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