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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前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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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前世記憶

◎【修】再醒來,她回到了自己六歲的那年。◎

隊內積分賽打完了,結果也都出來了。

空曠的操場兩側有一排亮著黃燈的路桿,上面懸掛著的大喇叭傳來非常標準央視播音腔。

【我國乒乓球國家隊球員們在倫敦全乒賽上惜敗雅典、俄羅斯、日本隊。男單、女單、團體賽都止步四強之外。希望我國運動員不氣餒、不放棄、不焦躁。積極備戰、勇赴十月份的澳宮世冠杯……】

這個聲音經過略微空曠的環境渲染,聲音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時代感。

幾個省隊女孩正在下訓的路上,都笑嘻嘻地看著站在最中間的朱淇。

“暴暴,如果你進了國家隊,能不能幫我要一個常紅霞的簽名啊?”一個女孩雀躍道。“聽說她現在可是國乒隊女隊的隊長,還是我一直以來打球的偶像啊!我每次賽前都看她錄像呢。”

“哎哎哎,昨天有國家隊的領導來視察,說不準你跟小松的比賽都被他看到了。畢竟你是現在有名的小滿貫,可是能直接保送國二隊的。”

“如果要去了國家隊,是不是就不能回家了?”另一個人問。

“肯定的啊,進了國家隊就在朝京生活了。國家隊不比省隊,一年只有過年能有三天假,哪兒像省隊還有寒暑假。”左邊一個女孩回答。

“那你家裏人咋辦啊?雖說不是親爸親媽吧……但你舅舅、舅媽對你這麽上心,肯定特舍不得你。”

朱淇沒有爸爸和媽媽。

準確來說,是這輩子和上輩子都沒有。

前世的朱淇,媽媽在四歲那年因病去世。

頭七之後沒多久,所謂的父親就喊來一個懷裏抱著個男嬰的女人讓朱淇喊“媽媽”。

再然後,朱淇就開始了長達二十多年的噩夢人生。

她成了家裏看孩子的保姆、打掃家務的傭人、後媽心情不順的出氣筒、父親醉酒後的人肉沙包、弟弟未來的提款機。

前世唯一算是比較幸運的事。

就是十五歲那年,她因為有免費食堂和國家補助金,報考當地的體育技校,跟著老師學了五年乒乓球後又考了乒乓球教練資格證,這才勉強算是有了生存的能力。

可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她的教練之路非常坎坷。

沒有人會錄用一個什麽經驗都沒有且學歷很低的教練。

她把心理預期的薪資降低再降低,才進了一家私人乒乓球俱樂部當最低級的教練助理。

平日裏被教練組們呼來喝去、端茶倒水,拿著微薄的薪水24小時全天候。

長時間在外奔波的朱淇,在三十五歲時被醉酒司機撞進醫院,沒多久就咽了氣。

再醒來,她回到了自己六歲的那年。

醉酒的男人一手拿著鐵棍一手拽著朱淇的頭發,把她從沙發上扯下來要準備開打,耳邊是繼母尖酸刻薄的咒罵。

“我就打個盹兒的功夫都看不好竈臺,給咱兒子燉的雞湯都糊了!就是個爛皮鬼討命的貨沒用的女子,我是短你吃還是短你喝了,這麽禍害家裏的糧食?!”

這是朱淇前世記憶裏自己被打得最嚴重的一次。

持續兩個小時的毆打,她的腳踝被拽脫了臼、肋骨斷裂,頭上留下一條五厘米的疤、到死的那年都沒有長出頭發,每天被人嘲笑斑禿地中海。

劇烈的疼痛讓朱淇瞬間清醒,她幾乎是使出自己所有的力氣奪門而出。

一個六歲的小女孩頂著傾盆大雨,跑了三公裏的路狂奔到派出所,推開門之後跪在大廳對接待臺前的兩名警察不停磕頭。

“救救我,我爸要殺我!”

警察們迅速把六歲的女孩拉到暖氣旁。

擦雨水的擦雨水,倒熱水的倒熱水,拿吹風機的拿吹風機。

隨後又把傷痕鑒定人員叫過來,對朱淇身上的新傷舊傷拍照取證。

警察查到了她母親家的親戚,打了個電話之後沒多久,舅舅和小姨一家子都急匆匆趕來,和警察局裏抖得像冬風中小樹苗的朱淇抱在一起。

在朱淇為數不多的四歲之前記憶裏,她其實經常能見到自己的舅舅和小姨。

他們也知道自己二妹/二姐過得不好,時常上門接濟。

但前世因為朱淇年紀太小,被爸爸短暫的溫情欺騙又被後媽挑撥,在媽媽去世後和舅舅、小姨的關系日漸疏遠,甚至最後還冷言冷語反目成仇。

重生回來之後,朱淇條理清晰,描述能力極強。

將自己講述成了差點被殺的孤女。

而身上的傷痕加上鄰居們的做證,很快男人就被帶走了。

再之後,對虐待兒童的男人拘留、剝奪監護權、她換掉了自己之前的名字跟著母親的姓氏,到舅舅家生活。

朱淇。

意味著這一次她擁有的是嶄新的名字,嶄新的人生。

而那個男人也徹底消失在了朱淇的人生當中,和死人沒有一點區別。

所以理論上,她確實算得上是沒爹也沒媽。

所有人都說朱淇是天降“武曲星”。

可是“武曲星”的職業道路並不順利。

十三歲那年本以為自己穩進國二隊,結果一直拖到十五歲。

她已經把自己這個年紀能拿到的所有單項冠軍都拿到了,可依舊遲遲無法進入國家隊的原因只有一個。

在看到王教練把國青隊集訓報名表拿出來的時候,朱淇也早有預料。

“這是什麽意思?”朱淇面無表情。

王教練看著這個省隊裏最有出息的小女孩,有些心虛:“那個……國二隊選人是要看隊內配置的。隊裏如果缺左手的話,挑左手的概率就比較大,隊裏要是缺顆粒打法的話,挑顆粒的概率就比較…當然了,參加國青隊集訓表現優異也是可以進國青隊的,然後再從國青隊進國二隊……雖然可能要多花兩年時間,但是對於選手來說能夠把基本功練得更紮實……”

朱淇冷笑:“所以就是我這個世青冠軍沒選上進國二隊的名額,是嗎?”

“話不能這麽說,國家隊是要憑借個人素質、綜合考慮,你說你在省隊天天寫檢討……”

“即使我決賽的時候4:0完勝亞軍?”

“國家隊選人不是完全看成績的,還要看適配度,如果國乒已經有了和你差不多打法的選手,你就會被往後放一放……”

“那按照這個道理,我參加集訓也沒有用啊不是嗎?到時候國二隊還是會以‘適配度’為由,挑選更‘適合’的選手。”

朱淇覺得眼前的這張集訓報名表非常可笑。

U15冠軍、世青賽前三甲可以直接保送國二隊。

按照正常流程走,她現在應該已經動身前往朝京的路上了。

所以現在這一切根本就不正常。

王教練說的這種是由省隊遞交省隊成績前三名、進入青訓集訓營、通過為期兩個月的封閉訓練,由國二隊教練組統一管理。

最後一周進行大循環比賽後挑選出男隊、女隊前三名進入國二隊。

也算是進入國家隊的一種方式。

但問題是,青訓集中營的費用也非常高昂。

兩個月內,光是集訓和教練費就要500元,其中還不包括住宿費和一日三餐。

所有運動服、運動鞋、球拍、膠皮、日常一切生活用品都要自付。

在這個年代,人均工資才80-120的時候,不是普通人家能支付得起的金額。

這筆錢,朱淇明明是可以不用交的!

“我十三歲的時候拿了U15的冠軍說我進國家隊年紀不夠、十四歲的時候亞青賽前三人裏兩個進了國家隊就我沒進,問你就拿我打野球的事兒說我違反紀律。直接說我不在計劃之內不行嗎?這句話說出來你也知道很燙嘴啊?我都不在計劃之內了,參加這個狗屁集訓還有用嗎?是想要再多撈我一份集訓費用吧。”

王教練面紅耳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朱淇!我現在好聲好氣告訴你,只是出於我作為教練的職責!你這是什麽態度?!跟誰狗啊屁啊的?!進國二隊的名額也不是我說了算的,你跟我耍什麽橫?!人家國家隊不要你,你不想想自己的原因?你要是真的有能耐你就讓國家隊求著你進!沒這個能耐就老老實實地聽安排!什麽東西!”

他把最後一塊遮羞布撕得粉碎。

名額就像是生意,把無數個競技人奮鬥的日夜論斤賣。

他以為眼前這個小女孩被自己罵了之後會哭,會委屈,會崩潰。

可她什麽反應都沒有,只是冷漠而又鄙夷地看著自己,讓他一個成年人在這種如同寒冬般的視線中憤怒又心虛。

朱淇拿起面前的集訓表,一手捏著一端,前後使勁兒。

嘶啦——

輕薄的紙張被撕成兩份、四份、八份……無數份。

女孩往上一拋,轉身離開。

她帶走了自己在省隊的所有個人用品,包括球拍、衣物和宿舍內的洗漱用品,扔下了自己在省隊的各種證件,離隊了。

前世在做俱樂部教練的時候,朱淇最羨慕的就是可以站在球桌前揮灑汗水的運動員。

羨慕他們可以站在領獎臺上,榮耀加身。

可她啟蒙太晚,上限有限。

之後她見證了國乒的巔峰,也見到了國乒的衰落。

在中華歷史上,有著稱之為“國乒黑暗十二年”的記載。

三個周期。

東京。

莫斯科。

利雅得。

整個國乒隊在這十二年裏,三大賽的金銀銅一牌未得。

最好的成績就是四強,平時拿個八強都成了常態。

曾經因乒乓球夢之隊而十分榮耀的中國球迷們,再也不敢對外宣稱乒乓球是中華國球。

國乒對外的解釋是國際乒聯針對中華隊改了賽制和球的材質、讓中華隊人才斷層,培養新的人才需要時間。

一年追不上,年年追不上。

越到後面,和外協的差距就越大。

但老百姓才不管你什麽狗屁理由。

沒拿金牌就是菜雞。

體育競技,菜雞就是原罪。

管你是什麽玩意兒,罵!就對了!

最開始人們憤怒,咒罵,唾棄,譏諷到後來的冷漠、無感、平靜,最後接受曾經人人讚嘆的國球,淪落到和國足一個水平。

重生之後,她和舅舅坐在旁聽席上目送著男人被法警帶走,心中覺得非常痛快。

她知道,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成不變、無法挽回的。

在這個改革開放的尾聲中,即將邁入千禧年的大變動。

有很多創業暴富的機會,也可以考公坐等退休,實在不行卷學歷未來找個大廠也能賺得盆滿缽滿。

可她偏偏在體育業即將迎來寒冬的時候,繼續選擇了小白球。

就算之後有國乒黑暗十二年,但命運的齒輪選擇讓她重生,就是為了改變一些事也說不定。

但前世做教練員被排擠輕視、今生做運動員也被壓著。

平凡人的人生好像一眼就能望到頭,她以為自己可以改變這一切,豈料人家根本不要。

熱愛能抵歲月長久?

呵。

這操蛋的傻逼人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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