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局

那個絕望而漫長的擁抱，仿佛抽幹了兩人所有的力氣。

九澈先松開了手，他後退一步，避開了柒淵的視線，快速轉過身去。肩背依舊挺拔，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硬。他擡手，用指腹極其迅速地擦過眼角，再轉回身時，臉上已恢覆了大部分平日的冰冷，只是那冰層之下，裂痕宛然，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紅痕與一絲無處遁形的狼狽。

柒淵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她站在原地，肩頭被他淚水浸濕的衣料還帶著微涼的觸感，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脊背顫抖的餘韻。百年來築起的高墻在真相與淚水面前轟然倒塌，留下滿目瘡痍的廢墟，和一種近乎虛脫的茫然。

屋內一片死寂，只剩下彼此都有些淩亂的呼吸聲。

最終，是九澈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穩：“……封印可有異常？”

他問的是封印，目光卻落在她被他攥出紅痕的手腕上。

柒淵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聲音同樣低啞：“……無礙。”

又是一陣難堪的沈默。

九澈走到桌邊，將今日帶來的食盒放下。動作間，雪色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痕——那是百年前情劫反噬時，仙元潰散撕裂經脈留下的痕跡。

柒淵的目光在那道舊痕上停留了一瞬，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迅速移開視線。

“今日……有靈犀菇。”九澈看著食盒，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柒淵一怔。靈犀菇，一種味道鮮美卻極其嬌貴、只生長在特定仙靈之地的菌類，她百年前偶然提過一次喜歡，後來便忘了。他竟還記得？

她看向食盒，又看向他依舊沒什麽表情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沒有再說什麽，如同完成了一項任務，轉身走向門口。只是在踏出門檻前，他腳步頓了頓，背對著她，聲音低沈地傳來：

“……那處水流，吾會命人……好生看護。”

說完，他便離開了，沒有回頭。

柒淵獨自站在原地，看著那合上的門扉，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食盒，裏面精致的糕點旁，果然放著一小碟清炒的、散發著獨特香氣的靈犀菇。

**“……吾會命人好生看護。”**

他再次提到了那處水流。

這一次，柒淵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冰封心湖深處，冰塊徹底融化的聲音。

她緩緩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玉箸，夾起一片靈犀菇，放入口中。鮮美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們之間，橫亙著百年的欺騙、背叛、戰爭與傷害。仙魔之別，種族之仇，如同天塹。

可那未曾完全泯滅的情愫，那保留百年的水流痕跡，這碟記得她喜好的靈犀菇，還有方才那滾燙的淚水與絕望的擁抱……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事實——

有些東西，從未真正被斬斷。

只是被深埋，

在歲月的塵埃與血淚下，

固執地存活著。

這殘局，該如何收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她再次看向窗外那株古梅時，眼中看到的，不再僅僅是囚籠的邊界。

還有一絲……

極其微弱的，

名為“可能”的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