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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秦念看著天空飄蕩的綿綿細雨，覺得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有什麽感慨，我聽聽。”陸青錦還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坐在一旁，對著望向馬車外風景的秦念說。
“沒什麽。”
秦念問，“剛剛的蹤跡留好了嗎。”
“放心，”他信誓旦旦地說，“都辦好了，咱任務辦好就能回軍營，沒問題的。”
“是啊，”秦念很淡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就是打仗了。”
先鋒部隊已經全員到達山水關，他們作為後續人員，身上肩負著任務，只能繞路，慢慢前進。
自那日在遼遠山交手之後，那兩人就一直再沒漏過面。
人是不可能死了的。
秦念最是了解，那樣的實力，怎麽會輕易去死。
希望他們會按照他們布置的一步步走進來，勝利在前，掉入陷阱，最終一網打盡。
到那時，一切就真的該結束了。
-
三天後……
人族戎裝整兵待發，臨行前，大將軍特地叫來秦氏三人詢問事情是否有誤差。
“回將軍，他們已經發現我們留下的蹤跡，正在一步步趕來，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秦念一絲不茍地稟告。
經過這一茬的歷練，他算是在上流貴族圈正式打開名聲，以往細微的閑言碎語更是被壓得渣都不剩，他似乎從來都是人們眼中嫉妖如仇，正義淩然的少年捉妖師。
“好。”將軍略有欣賞的目光，手搭在秦念肩上捏了兩下。
隨後頭轉身上馬，走到前方，又轉頭對著身後的部隊大聲道。
“今日，是我們決戰的時刻，你們死去的親人，朋友，子女，他們的亡魂將在你們的刀劍下得到安息！！諸位將士，扛起仇恨，扛起責任，讓我們親手為同伴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
呼喊聲一聲高過一聲，底下將士們的鬥志已經被點燃。
將軍轉身，退到軍隊中央。
前方旗手拔旗，全軍向前推進二十裏。
不多時，秦念的目之所及，終於包含到了山水關的戰場。
此處四面環山，想進來容易，但要想出去，可就難了。
目光所及，謝惘站在對面的正中央，坐在飄於空中，尤馬屁拉的花轎上翹著二郎腿，平靜地掃視全場。
秦念不自覺捏了捏手裏的劍。
大戰很快一觸即發。
秦念沒有糾結很多，提劍就沖到了人群中，陣法一瞬間就起，包裹了大半個戰場，源源不斷的能量似乎要把他的身體掏空。
他屏蔽了一切來源，讓裏面看著還在戰鬥。
實則早有人進去，告之一切。
戰場的鑼鼓還在喧囂，在秦念即將力竭之時，背後的推力給他帶來了能量。
回頭看，是曾經患難與共的同伴。
巨大的能量場裹挾著無數戰士，讓他們免於廝殺。
所有人，靜靜等待最終的敵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戰場似乎陷入了奇怪的死寂。
陣法消耗已經趕不上緩沖，一種捉妖師已經快堅持不住，就在秦念即將歇腳喘口氣時，一道淩厲的箭鋒劃破長空直奔胸口。
秦念瞪大眼睛。
看見一滴血滴在了心口。
箭矢停在了距離半寸的地方。
謝惘滿手鮮血，放開了箭，掉落在地上，雙眼死死盯著空中一處方向。
下一秒，空無一物的天空，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曾隸屬於妖族主力部隊的青鸞鳥大鵬展翅翺翔在空中，寬闊的背後屹立著一個人。
待看清人，以及密密麻麻的眾人首領後，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背上的人，是纖階，是曾轟動一時的天才詩人，陳辭。
而統領，手握弓箭的，卻是軍營中日常可見，早已退位不受重視的軍師，任曉。
“軍師！！！你為何在此？”
大將軍指著劍質問。
任曉張開雙臂，自豪而又期待地笑：“迎接世界美好的開篇吧。”
“強攻。”
話落，刀山劍影像雨點般落下，支撐的能量被一擊擊垮。
秦念力竭地倒在山體上，滾落在地面。
謝惘在看見有人去了之後，義無反顧地沖入戰場。
“大人，您還能戰嗎？”手下想把他扶進去。
“沒事……”
秦念不住地咳嗽，緩了好一會才爬起來。
“他們怎麽會……怎麽會是他們呢……”
他們防了這麽久的逆臣賊子，竟然是身邊人。
虧的還瞞的這麽好。
秦念只覺得憤，可又感到悲哀。
他調整片刻，接著加入戰鬥。
眼下，到了生死存亡的時機。
他活著的意義，捉妖師的職責，離家的根源，都是為了確保人類能好好活下去。
不到片刻，秦念身上出現了血痕。
敵人來勢洶洶，早有準備，成片成片的人妖從上方源源不斷地加入戰鬥，秦念一身力量都被法陣掏空，虧空比不上緩過來的速度。
他看著一個個同伴倒在面前，一聲聲慘叫，像四面楚歌的絕唱。
他多希望一切在想象中進行。
謝惘早已發覺他的虛弱，連忙來到了身邊。
“沒事，別急，我有辦法。”
“什麽？”
謝惘解決掉身邊的敵人，低頭看著秦念，深情款款。
“軍師不是幕後黑手，他最大的敗筆，就是付出了愛。”
“什麽？”秦念有些雲裏霧裏。
他把秦念安置好，轉身飛快踏入雲霄。
秦念看見天上的雲攪動了片刻，再平靜時，謝惘掐著纖階的脖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頃刻間，眾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出來。”
謝惘的聲音平淡而悠遠。
纖階雙腳騰空，臉色漲紅，不斷掙紮。
“你tm放手……”
謝惘盯著他，加重了手裏的力道。
驀然間，一物擊中了謝惘的手臂，痛得他手一松，謝惘捂著手抽氣，人就這樣直楞楞地掉了下去。
眾人看見一人從青鸞身後出現，飛快接住了直直墜落不安的妖。
他穩穩降落在地面，手顫抖著撫上出現痕跡的脖子，轉頭平靜地盯著謝惘，眼裏是藏不住的怒意。
全場很安靜。
“咣當”一聲。
劍沒拿住的掉在地上。
秦念手都在發抖。
心跳都要停止。
這個人…….怎麽會……怎麽會是他……
“我沒猜錯，真的是你，”謝惘落在秦念身邊，打量著眼前人，不動聲色道，“好久不見啊，蘇公子。”
“難得我之前，真的有把你當過朋友。”
“那真是太榮幸了。”
蘇在袁失笑地看了看周圍。
“就為了逼我出來，然後呢，處死我？你們有這個本事嗎？”
“同歸於盡也好啊。”
謝惘跟他開著玩笑。
蘇在袁叉著腰笑了一下，一改往日作風，一身瘦骨嶙峋的肉如今看起來，倒像是身患疾病。
“你沒這個本事。”
“我們有！”
身後一眾原已經筋疲力竭的戰士一個個像屹立不倒的小草一樣站在謝惘身後。
“我們這麽多同伴都是被你害死的，就算拼了這條命不要，也要把你拉下地獄！！！”
有了帶頭，後面的人像打了雞血一樣叫起來。
蘇在袁一個挑眉：“地獄？”
全場安靜。
“心裏有愧的人才會下地獄，我沒有。”
他說的很平靜，此話一出，更是激怒了戰士的怒火。
一群人竟然提刀就沖了過去。
“不要！”
秦念擡手想攔，然而話落，第一批波沖到面前的已經化成了一灘血霧。
飄散在空中。
眾人瞬間釘在原地。
“你們同伴死了跟我有什麽關系，戰爭不就是這樣，而且人都會死的，我只是讓諸位早一點。”
謝惘緩緩站出來。
“你不是因為恨嗎。”
“十年前，你的九族幾乎在大戰中全部身亡，鎮撫司將你交給江南一位元老成為他的養子，兩年後，他的兩個女子相繼離世。再者，三年前，老人家一病不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日除了特定的郎中和你，沒人再能見到他，而你，落下了一身的孝名，此後老人家名下一切事宜皆由你掌管，徹底成為了江南家喻戶曉的人物。”
“我想，殺害子女和毒害老人家的兇手，都是你。”
“且這些年，你背地裏一直研究藥水，又籠絡人心，招攬和你一樣因為大戰失去親人的人，組建成一支壯大的隊伍，甚至你發現流落在外的妖獸，於是也一並收入麾下，為的就是今天。”
“你想毀滅世界，想全軍覆沒，想全世界都跟你一樣體會到失去親人的淒苦。”
“我說的，沒錯吧。”
蘇在袁雙手環胸，平靜地聽他說完道。
“沒錯。”
“我的家人死了，那群人類竟然不為他們報仇血恨，反而轉頭和你們這群妖共和？？那我的家人呢，他們活該死嗎？他們白死了嗎？！！為什麽不報仇！！！？為什麽不殺了你們！！！！”
蘇在袁神情有些激動，似乎想到什麽，眼眶紅了些。
“我本來幸福美好的家庭一夜之間全軍覆沒，就為了殺妖，到頭來卻和平了？你告訴我！我活該嗎？！！”
“不過沒關系，”他笑了笑，松口氣，轉了個狠毒的眼神，“你們馬上就可以去陪他們了。”
話落，他擡手，身後的大軍瞬間蜂擁而上。
一瞬間，場面又變成了血腥一片。
秦念對著謝惘大吼。
“你不是說你有辦法嗎？！！辦法呢？！”
謝惘廝殺在人群中，身上血跡斑斑：“有啊，我們這麽多人，縱使再不濟，也不可能打不過他們吧。”
“人妖，乃千古流傳下來的種族，日積月累，這麽多人，怎麽可能僅憑千萬人的一廂仇恨就毀滅。”
秦念只覺得他放了個屁。
頭也不回地闖入廝殺中。
謝惘盯著他的背影，心裏默默祈禱。
希望經過此劫，你可以原諒我吧。
蘇在袁的人不抵什麽事，就算武功再厲害，也對付不了人多，而他本人，只是高高在上地註視著一切。
他研究的迷藥很快灑滿全場，中毒，頭暈，種種跡象連環計一樣反映出來。
秦念帶著人快速離開。
謝惘率先和蘇在袁打了起來。
讓人驚訝的是，兩人武功竟然差不多。
地上的將士很快抵抗不住迷藥，紛紛倒在地上，捉妖師早已飛在空中躲避傷害。
秦念心急如焚，於是加入到謝惘的戰鬥中。
刀光劍影之間，他看著曾經親密的朋友，只覺得從來沒認識過他。
太陌生了。
三個人打的有來有回。
兩炷香，蘇在袁終於落了下風。
兩人還沒來及的高興，只見他猛地往嘴裏灌了一口不知道什麽東西，周身氣勢驀然大漲，險些將秦念震飛了出去。
“怎麽回事？！”
秦念萬分詫異。
謝惘連忙來到身邊：“應該是一種支撐武功的藥，應該會損耗他的壽元，撐不了太久。”
秦念擦了下嘴：“那就接著幹。”
說罷，他又沖了上去。
謝惘連忙緊隨其後。
蘇在袁似乎又消瘦了一些，臉色蒼白如紙。
“蘇在袁！！！”
幾人打鬥間，底下突然爆發出一道強烈的職責聲。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要再吃那個東西！！！！”
勢如破竹的聲音讓三人均是一楞。
蘇在袁下意識低頭看去。
謝惘最先反應過來，一劍刺了過去。
他瞬間眼疾手快地躲開，順勢拉開了距離。
“誰給你膽子管我的事情！好好打仗！”
他捏了捏拳頭，眼底閃過狠戾的精明，又沖了上來。
秦念看了一眼纖階，很突然想起他和謝惘的小時候。
一步之差，已經讓他們變成這樣。
此刻，底下的將士們已經被迷煙熏的倒地大片，不過好在還有很多人堅持。
秦念顧不得這麽多。
蘇在袁的實力強的可怕，稍微分神都可能導致受傷。
只是眼下場面有些僵持。
底下分不出勝負，上面也無法制裁蘇在袁。
“你低估了我們的人手，我們這麽多人，妖，都為你所害，在大戰開始之前早已有數以萬計的百姓參軍，”秦念咬牙切齒，“就算我們沒發現你們的間計，今日，你們也必敗無疑。”
似乎是藥效到了時間，蘇在袁行動有些吃力。
謝惘抓住機會一劍紮入肩膀。
他悶哼一聲，蹙眉連忙捂著肩後退。
鮮血順著衣服滴落地面，纖階擡頭，心裏一驚，連忙跑過來攙住人。
“把下面的解開。”
謝惘舉著劍要挾。
蘇在袁笑了一下：“做夢吧你。”
話落，像是約定好似的，四周瞬間又出現無數的煙霧，層層包裹著戰場，一點點把純凈的空間吞沒，秦念的心陡然一緊。
謝惘下一秒也變了臉色。
“一定要這樣？”
“同歸於盡……”
“你說的。”
謝惘不由得捏了捏劍柄。
他忽然轉頭。
秦念看著他，以為不明。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有沒有可能得到你的原諒。”
秦念不解地看著他。
“你在說什麽？”
“你內心，有沒有一點點跟我在一起的想法，哪怕一點？”
謝惘抓著他的手，表情認真的不像開玩笑。
秦念被問住了。
他躲開視線，撇開衣袖上的手：“我們之間很早就說清了，現在在打仗。”
謝惘楞了一下。
“這是你的真心話？”
“嗯。”
秦念道。
謝惘落寞地退了兩步，沒再說話。
“如果你的願望是世界和平，那我給你。”
秦念狐疑著謝惘的所為，但轉過頭，卻看見他漸漸離自己遠去，手臂上似乎出現了猩紅色，正在順著指尖往下滴。
他隱隱感到要發生什麽完蛋的事。
果然，下一秒，謝惘鮮血滴落的地方，所到之處迷霧驅散。
而他，正在用血，慢慢拯救整個方圓百裏的戰場。
秦念的眼眶瞬間濕潤。
“謝惘！！！”
那漸漸遠去的身影沒有回答他。
秦念起身去追，卻在半空中被趕來的父親和阿姐攔住去路。
“你幫得了他嗎，還是去阻止他獻血然後任由百萬人妖去死？這是他的選擇，你我能做的，就是打敗這個人。”秦枳攔著他，字字真切。
秦念渾身都涼了下來。
“不行，謝惘，他、他會死的！”
秦樾緩緩開口：“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那邊已經被我們清理幹凈了，就差眼前這位。”
“不行……”
秦念已經後悔說的話。
他奮力想跑過去，卻被兩人死死攔下。
秦枳一耳刮子抽在秦念臉上，揪著他的衣領：“你難道要下面這麽多人陪你去死嗎，謝惘創造出來的機會，就要這麽白白浪費？”
“你覺得他會死嗎？他這樣的人，怎麽會不給自己留後路？”
一滴眼淚從臉頰落下。
秦念很忽然的平靜了下來。
對。
謝惘怎麽會死。
他一定有後手的。
秦念擦掉眼淚，提起劍，和兩人站在一起。
身後越來越多的捉妖師和妖來到身邊，全力，和幾人一起共同想蘇在袁和纖階發起攻擊。
蘇在袁扛住一擊，身邊人卻飛了出去。
滾在地上，轉了好幾個圈，吐出一口鮮血。
蘇在袁心急地大叫一聲，紅了眼睛。
“你們這群罪人！”
“你才是那個罪人！”
像商量好的，眾人義憤填膺。
蘇在袁看著眾人，心裏糾結了一下，趁他們不註意，迅速向遠處的血光奔去。
不好。
秦念很快跟過去。
“蘇在袁，你想活命就停下！”
他完全不搭理秦念，連頭都沒回一下。
身後來的援兵比秦念體力沒到更快，他們托著他，一路趕到了蘇在袁身邊，秦念即刻跟他打起來。
劍在空中發出激烈的碰撞，秦念幾分弱於他。
不慎被一劍刺入胸口。
秦念猛吐出一口鮮血，反手把劍也插進了蘇在袁的肩膀。
他終於停下了接近謝惘的腳步。
秦念被一下摔了出去。
胸前的口子不斷流出鮮血，幸好被陸青錦穩穩接下。
秦念連忙運轉內裏防止血液流失。
“我沒事，他被我刺了一劍跑不遠，殺了他！”
陸青錦蹙著眉，剛要說什麽，兩人卻看見畢生無法忘卻的一幕。
幾千，甚至幾萬的捉妖師和妖聯起手來，在蘇在袁身後發動致命一擊，眼下，他距離謝惘僅幾步之遙，謝惘的鮮血還在不斷流。
古有流傳，妖王鮮血，是破除一切迷霧的至寶。
只需以身獻祭。
秦念捂著胸口，想阻止他。
淩天一擊猛地朝他後背攻去，就在眾人以為大功告成時，眾人看見一團巨大的光影中，爆發出強烈的吼叫。
“不！”
眾人心裏一顫。
光影很快消散。
他們看見纖階渾身是血的被他抱在懷中，逐漸失去生機，那只手顫抖著擡起，緩慢撫摸上蘇在袁消瘦的面容，眷戀地看著，說了什麽，最後沈沈墜下。
蘇在袁懷裏的人形化成一條水藍色的蛇。
緩緩消散在天地間。
一滴淚從下巴滑落，印在幹涸的地面上，本就清瘦的他，額邊赫然生了一條華發，和烏黑的發一樣，飄在空中。
蘇在袁不可置信地看著懷裏餘溫的鮮血。
剛剛那個陪了他十年的妖。
死了。
那個牽動他內心，讓他從只為覆仇而活的心臟多了一刻跳動的他，不在了。
謝惘已經進入尾聲，場面上大多數毒藥都被他的血解去。
他的兵，只剩一半，而人妖，還有眾多。
蘇在袁顫抖著手。
他失敗了，他抱不上仇了，他的家人白死了。
蘇在袁握著劍，環視了一圈，那個原本指著眾人的利劍，最終調轉方向，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好像，還沒說過愛你，你也沒對我說過。”
“如果有下輩子，我們不要報仇了……”
劍深深刺進胸膛，他卻感受不到痛，於是只剩愛了。
一具軀殼沈沈墜落在地面上，他閉上了雙眼，第一次選擇了拋棄仇恨。
“謝惘！！！”
在眾人都留意著他們時，秦念第一時間發現謝惘即將要從高空墜下。
他不顧反對，不顧傷口，即刻朝他奔了過去，在砸向地面前穩穩接住了人。
“你怎麽樣啊？！”
幾刻不見，原來正常紅潤的人已經臉色慘白如紙，秦念如墜冰窖。
“沒、沒事。”
謝惘靠在他懷裏，這個時候還不忘貼緊。
“現在人妖算是和平了，你可以原諒我了嗎？”
秦念以為他就要死了。
眼淚順著臉就大顆大顆地滑落。
“不要……你不要死，謝惘，你不要死……”
謝惘看著他，還在糾結那個問題。
“所以，你會原諒我嗎？”
秦念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連忙點頭。
“我原諒你了……我原諒你了，你好起來，你不要死不要死……”
謝惘流著血，擡手摸了摸秦念。
聲音虛弱：“聽到這句話就夠了。”
“那我現在說娶你，你願意跟我走嗎。”
秦念哭得更厲害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開玩笑嗚嗚啊…….”
謝惘不由笑了出來。
“願不願意？”
“我……”秦念哭著說，“我願意我願意，你不要死謝惘，我舍不得你，我愛你謝惘……”
他看見秦念哭成淚人，莫名裂嘴笑了一下：“還記得我們那次見面嗎，在客棧，你說我是壞人，說人妖勢不兩立，我一開始真的以為你會鐵面無私，可接觸後發現你並不是，心軟，還可愛，我曾經沒有把你規劃在人生中，我錯了，我很後悔，現在我為子民，也為了你，人妖和平了，我終於可以好好的對你坦誠相見，我鄭重其事地問你，我們可以重新在一起了嗎。”
他期待地看著秦念。
“不要結婚，跟我好不好？”
秦念根本聽不進去這麽多，他不想謝惘死。
他有多愛謝惘只有自己知道，從小時候他的心就被牽走了，今生今世都不會再有別人。
“好……”
秦念哽咽，把人抱在懷裏，還是在哭。
聽到想要的答案，謝惘緩緩閉上了眼睛。
秦念死死抱著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逐漸靠近，人們開始接受獲勝的事實，開始歡呼，開始雀躍。
秦念默默閉上了眼睛。
他願意嫁給謝惘，不論性別，不論人妖，生死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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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秦念看著天空飄蕩的綿綿細雨，覺得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有什麽感慨，我聽聽。”陸青錦還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坐在一旁，對著望向馬車外風景的秦念說。
“沒什麽。”
秦念問，“剛剛的蹤跡留好了嗎。”
“放心，”他信誓旦旦地說，“都辦好了，咱任務辦好就能回軍營，沒問題的。”
“是啊，”秦念很淡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就是打仗了。”
先鋒部隊已經全員到達山水關，他們作為後續人員，身上肩負著任務，只能繞路，慢慢前進。
自那日在遼遠山交手之後，那兩人就一直再沒漏過面。
人是不可能死了的。
秦念最是了解，那樣的實力，怎麽會輕易去死。
希望他們會按照他們布置的一步步走進來，勝利在前，掉入陷阱，最終一網打盡。
到那時，一切就真的該結束了。
-
三天後……
人族戎裝整兵待發，臨行前，大將軍特地叫來秦氏三人詢問事情是否有誤差。
“回將軍，他們已經發現我們留下的蹤跡，正在一步步趕來，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秦念一絲不茍地稟告。
經過這一茬的歷練，他算是在上流貴族圈正式打開名聲，以往細微的閑言碎語更是被壓得渣都不剩，他似乎從來都是人們眼中嫉妖如仇，正義淩然的少年捉妖師。
“好。”將軍略有欣賞的目光，手搭在秦念肩上捏了兩下。
隨後頭轉身上馬，走到前方，又轉頭對著身後的部隊大聲道。
“今日，是我們決戰的時刻，你們死去的親人，朋友，子女，他們的亡魂將在你們的刀劍下得到安息！！諸位將士，扛起仇恨，扛起責任，讓我們親手為同伴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
呼喊聲一聲高過一聲，底下將士們的鬥志已經被點燃。
將軍轉身，退到軍隊中央。
前方旗手拔旗，全軍向前推進二十裏。
不多時，秦念的目之所及，終於包含到了山水關的戰場。
此處四面環山，想進來容易，但要想出去，可就難了。
目光所及，謝惘站在對面的正中央，坐在飄於空中，尤馬屁拉的花轎上翹著二郎腿，平靜地掃視全場。
秦念不自覺捏了捏手裏的劍。
大戰很快一觸即發。
秦念沒有糾結很多，提劍就沖到了人群中，陣法一瞬間就起，包裹了大半個戰場，源源不斷的能量似乎要把他的身體掏空。
他屏蔽了一切來源，讓裏面看著還在戰鬥。
實則早有人進去，告之一切。
戰場的鑼鼓還在喧囂，在秦念即將力竭之時，背後的推力給他帶來了能量。
回頭看，是曾經患難與共的同伴。
巨大的能量場裹挾著無數戰士，讓他們免於廝殺。
所有人，靜靜等待最終的敵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戰場似乎陷入了奇怪的死寂。
陣法消耗已經趕不上緩沖，一種捉妖師已經快堅持不住，就在秦念即將歇腳喘口氣時，一道淩厲的箭鋒劃破長空直奔胸口。
秦念瞪大眼睛。
看見一滴血滴在了心口。
箭矢停在了距離半寸的地方。
謝惘滿手鮮血，放開了箭，掉落在地上，雙眼死死盯著空中一處方向。
下一秒，空無一物的天空，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曾隸屬於妖族主力部隊的青鸞鳥大鵬展翅翺翔在空中，寬闊的背後屹立著一個人。
待看清人，以及密密麻麻的眾人首領後，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背上的人，是纖階，是曾轟動一時的天才詩人，陳辭。
而統領，手握弓箭的，卻是軍營中日常可見，早已退位不受重視的軍師，任曉。
“軍師！！！你為何在此？”
大將軍指著劍質問。
任曉張開雙臂，自豪而又期待地笑：“迎接世界美好的開篇吧。”
“強攻。”
話落，刀山劍影像雨點般落下，支撐的能量被一擊擊垮。
秦念力竭地倒在山體上，滾落在地面。
謝惘在看見有人去了之後，義無反顧地沖入戰場。
“大人，您還能戰嗎？”手下想把他扶進去。
“沒事……”
秦念不住地咳嗽，緩了好一會才爬起來。
“他們怎麽會……怎麽會是他們呢……”
他們防了這麽久的逆臣賊子，竟然是身邊人。
虧的還瞞的這麽好。
秦念只覺得憤，可又感到悲哀。
他調整片刻，接著加入戰鬥。
眼下，到了生死存亡的時機。
他活著的意義，捉妖師的職責，離家的根源，都是為了確保人類能好好活下去。
不到片刻，秦念身上出現了血痕。
敵人來勢洶洶，早有準備，成片成片的人妖從上方源源不斷地加入戰鬥，秦念一身力量都被法陣掏空，虧空比不上緩過來的速度。
他看著一個個同伴倒在面前，一聲聲慘叫，像四面楚歌的絕唱。
他多希望一切在想象中進行。
謝惘早已發覺他的虛弱，連忙來到了身邊。
“沒事，別急，我有辦法。”
“什麽？”
謝惘解決掉身邊的敵人，低頭看著秦念，深情款款。
“軍師不是幕後黑手，他最大的敗筆，就是付出了愛。”
“什麽？”秦念有些雲裏霧裏。
他把秦念安置好，轉身飛快踏入雲霄。
秦念看見天上的雲攪動了片刻，再平靜時，謝惘掐著纖階的脖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頃刻間，眾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出來。”
謝惘的聲音平淡而悠遠。
纖階雙腳騰空，臉色漲紅，不斷掙紮。
“你tm放手……”
謝惘盯著他，加重了手裏的力道。
驀然間，一物擊中了謝惘的手臂，痛得他手一松，謝惘捂著手抽氣，人就這樣直楞楞地掉了下去。
眾人看見一人從青鸞身後出現，飛快接住了直直墜落不安的妖。
他穩穩降落在地面，手顫抖著撫上出現痕跡的脖子，轉頭平靜地盯著謝惘，眼裏是藏不住的怒意。
全場很安靜。
“咣當”一聲。
劍沒拿住的掉在地上。
秦念手都在發抖。
心跳都要停止。
這個人…….怎麽會……怎麽會是他……
“我沒猜錯，真的是你，”謝惘落在秦念身邊，打量著眼前人，不動聲色道，“好久不見啊，蘇公子。”
“難得我之前，真的有把你當過朋友。”
“那真是太榮幸了。”
蘇在袁失笑地看了看周圍。
“就為了逼我出來，然後呢，處死我？你們有這個本事嗎？”
“同歸於盡也好啊。”
謝惘跟他開著玩笑。
蘇在袁叉著腰笑了一下，一改往日作風，一身瘦骨嶙峋的肉如今看起來，倒像是身患疾病。
“你沒這個本事。”
“我們有！”
身後一眾原已經筋疲力竭的戰士一個個像屹立不倒的小草一樣站在謝惘身後。
“我們這麽多同伴都是被你害死的，就算拼了這條命不要，也要把你拉下地獄！！！”
有了帶頭，後面的人像打了雞血一樣叫起來。
蘇在袁一個挑眉：“地獄？”
全場安靜。
“心裏有愧的人才會下地獄，我沒有。”
他說的很平靜，此話一出，更是激怒了戰士的怒火。
一群人竟然提刀就沖了過去。
“不要！”
秦念擡手想攔，然而話落，第一批波沖到面前的已經化成了一灘血霧。
飄散在空中。
眾人瞬間釘在原地。
“你們同伴死了跟我有什麽關系，戰爭不就是這樣，而且人都會死的，我只是讓諸位早一點。”
謝惘緩緩站出來。
“你不是因為恨嗎。”
“十年前，你的九族幾乎在大戰中全部身亡，鎮撫司將你交給江南一位元老成為他的養子，兩年後，他的兩個女子相繼離世。再者，三年前，老人家一病不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日除了特定的郎中和你，沒人再能見到他，而你，落下了一身的孝名，此後老人家名下一切事宜皆由你掌管，徹底成為了江南家喻戶曉的人物。”
“我想，殺害子女和毒害老人家的兇手，都是你。”
“且這些年，你背地裏一直研究藥水，又籠絡人心，招攬和你一樣因為大戰失去親人的人，組建成一支壯大的隊伍，甚至你發現流落在外的妖獸，於是也一並收入麾下，為的就是今天。”
“你想毀滅世界，想全軍覆沒，想全世界都跟你一樣體會到失去親人的淒苦。”
“我說的，沒錯吧。”
蘇在袁雙手環胸，平靜地聽他說完道。
“沒錯。”
“我的家人死了，那群人類竟然不為他們報仇血恨，反而轉頭和你們這群妖共和？？那我的家人呢，他們活該死嗎？他們白死了嗎？！！為什麽不報仇！！！？為什麽不殺了你們！！！！”
蘇在袁神情有些激動，似乎想到什麽，眼眶紅了些。
“我本來幸福美好的家庭一夜之間全軍覆沒，就為了殺妖，到頭來卻和平了？你告訴我！我活該嗎？！！”
“不過沒關系，”他笑了笑，松口氣，轉了個狠毒的眼神，“你們馬上就可以去陪他們了。”
話落，他擡手，身後的大軍瞬間蜂擁而上。
一瞬間，場面又變成了血腥一片。
秦念對著謝惘大吼。
“你不是說你有辦法嗎？！！辦法呢？！”
謝惘廝殺在人群中，身上血跡斑斑：“有啊，我們這麽多人，縱使再不濟，也不可能打不過他們吧。”
“人妖，乃千古流傳下來的種族，日積月累，這麽多人，怎麽可能僅憑千萬人的一廂仇恨就毀滅。”
秦念只覺得他放了個屁。
頭也不回地闖入廝殺中。
謝惘盯著他的背影，心裏默默祈禱。
希望經過此劫，你可以原諒我吧。
蘇在袁的人不抵什麽事，就算武功再厲害，也對付不了人多，而他本人，只是高高在上地註視著一切。
他研究的迷藥很快灑滿全場，中毒，頭暈，種種跡象連環計一樣反映出來。
秦念帶著人快速離開。
謝惘率先和蘇在袁打了起來。
讓人驚訝的是，兩人武功竟然差不多。
地上的將士很快抵抗不住迷藥，紛紛倒在地上，捉妖師早已飛在空中躲避傷害。
秦念心急如焚，於是加入到謝惘的戰鬥中。
刀光劍影之間，他看著曾經親密的朋友，只覺得從來沒認識過他。
太陌生了。
三個人打的有來有回。
兩炷香，蘇在袁終於落了下風。
兩人還沒來及的高興，只見他猛地往嘴裏灌了一口不知道什麽東西，周身氣勢驀然大漲，險些將秦念震飛了出去。
“怎麽回事？！”
秦念萬分詫異。
謝惘連忙來到身邊：“應該是一種支撐武功的藥，應該會損耗他的壽元，撐不了太久。”
秦念擦了下嘴：“那就接著幹。”
說罷，他又沖了上去。
謝惘連忙緊隨其後。
蘇在袁似乎又消瘦了一些，臉色蒼白如紙。
“蘇在袁！！！”
幾人打鬥間，底下突然爆發出一道強烈的職責聲。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要再吃那個東西！！！！”
勢如破竹的聲音讓三人均是一楞。
蘇在袁下意識低頭看去。
謝惘最先反應過來，一劍刺了過去。
他瞬間眼疾手快地躲開，順勢拉開了距離。
“誰給你膽子管我的事情！好好打仗！”
他捏了捏拳頭，眼底閃過狠戾的精明，又沖了上來。
秦念看了一眼纖階，很突然想起他和謝惘的小時候。
一步之差，已經讓他們變成這樣。
此刻，底下的將士們已經被迷煙熏的倒地大片，不過好在還有很多人堅持。
秦念顧不得這麽多。
蘇在袁的實力強的可怕，稍微分神都可能導致受傷。
只是眼下場面有些僵持。
底下分不出勝負，上面也無法制裁蘇在袁。
“你低估了我們的人手，我們這麽多人，妖，都為你所害，在大戰開始之前早已有數以萬計的百姓參軍，”秦念咬牙切齒，“就算我們沒發現你們的間計，今日，你們也必敗無疑。”
似乎是藥效到了時間，蘇在袁行動有些吃力。
謝惘抓住機會一劍紮入肩膀。
他悶哼一聲，蹙眉連忙捂著肩後退。
鮮血順著衣服滴落地面，纖階擡頭，心裏一驚，連忙跑過來攙住人。
“把下面的解開。”
謝惘舉著劍要挾。
蘇在袁笑了一下：“做夢吧你。”
話落，像是約定好似的，四周瞬間又出現無數的煙霧，層層包裹著戰場，一點點把純凈的空間吞沒，秦念的心陡然一緊。
謝惘下一秒也變了臉色。
“一定要這樣？”
“同歸於盡……”
“你說的。”
謝惘不由得捏了捏劍柄。
他忽然轉頭。
秦念看著他，以為不明。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有沒有可能得到你的原諒。”
秦念不解地看著他。
“你在說什麽？”
“你內心，有沒有一點點跟我在一起的想法，哪怕一點？”
謝惘抓著他的手，表情認真的不像開玩笑。
秦念被問住了。
他躲開視線，撇開衣袖上的手：“我們之間很早就說清了，現在在打仗。”
謝惘楞了一下。
“這是你的真心話？”
“嗯。”
秦念道。
謝惘落寞地退了兩步，沒再說話。
“如果你的願望是世界和平，那我給你。”
秦念狐疑著謝惘的所為，但轉過頭，卻看見他漸漸離自己遠去，手臂上似乎出現了猩紅色，正在順著指尖往下滴。
他隱隱感到要發生什麽完蛋的事。
果然，下一秒，謝惘鮮血滴落的地方，所到之處迷霧驅散。
而他，正在用血，慢慢拯救整個方圓百裏的戰場。
秦念的眼眶瞬間濕潤。
“謝惘！！！”
那漸漸遠去的身影沒有回答他。
秦念起身去追，卻在半空中被趕來的父親和阿姐攔住去路。
“你幫得了他嗎，還是去阻止他獻血然後任由百萬人妖去死？這是他的選擇，你我能做的，就是打敗這個人。”秦枳攔著他，字字真切。
秦念渾身都涼了下來。
“不行，謝惘，他、他會死的！”
秦樾緩緩開口：“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那邊已經被我們清理幹凈了，就差眼前這位。”
“不行……”
秦念已經後悔說的話。
他奮力想跑過去，卻被兩人死死攔下。
秦枳一耳刮子抽在秦念臉上，揪著他的衣領：“你難道要下面這麽多人陪你去死嗎，謝惘創造出來的機會，就要這麽白白浪費？”
“你覺得他會死嗎？他這樣的人，怎麽會不給自己留後路？”
一滴眼淚從臉頰落下。
秦念很忽然的平靜了下來。
對。
謝惘怎麽會死。
他一定有後手的。
秦念擦掉眼淚，提起劍，和兩人站在一起。
身後越來越多的捉妖師和妖來到身邊，全力，和幾人一起共同想蘇在袁和纖階發起攻擊。
蘇在袁扛住一擊，身邊人卻飛了出去。
滾在地上，轉了好幾個圈，吐出一口鮮血。
蘇在袁心急地大叫一聲，紅了眼睛。
“你們這群罪人！”
“你才是那個罪人！”
像商量好的，眾人義憤填膺。
蘇在袁看著眾人，心裏糾結了一下，趁他們不註意，迅速向遠處的血光奔去。
不好。
秦念很快跟過去。
“蘇在袁，你想活命就停下！”
他完全不搭理秦念，連頭都沒回一下。
身後來的援兵比秦念體力沒到更快，他們托著他，一路趕到了蘇在袁身邊，秦念即刻跟他打起來。
劍在空中發出激烈的碰撞，秦念幾分弱於他。
不慎被一劍刺入胸口。
秦念猛吐出一口鮮血，反手把劍也插進了蘇在袁的肩膀。
他終於停下了接近謝惘的腳步。
秦念被一下摔了出去。
胸前的口子不斷流出鮮血，幸好被陸青錦穩穩接下。
秦念連忙運轉內裏防止血液流失。
“我沒事，他被我刺了一劍跑不遠，殺了他！”
陸青錦蹙著眉，剛要說什麽，兩人卻看見畢生無法忘卻的一幕。
幾千，甚至幾萬的捉妖師和妖聯起手來，在蘇在袁身後發動致命一擊，眼下，他距離謝惘僅幾步之遙，謝惘的鮮血還在不斷流。
古有流傳，妖王鮮血，是破除一切迷霧的至寶。
只需以身獻祭。
秦念捂著胸口，想阻止他。
淩天一擊猛地朝他後背攻去，就在眾人以為大功告成時，眾人看見一團巨大的光影中，爆發出強烈的吼叫。
“不！”
眾人心裏一顫。
光影很快消散。
他們看見纖階渾身是血的被他抱在懷中，逐漸失去生機，那只手顫抖著擡起，緩慢撫摸上蘇在袁消瘦的面容，眷戀地看著，說了什麽，最後沈沈墜下。
蘇在袁懷裏的人形化成一條水藍色的蛇。
緩緩消散在天地間。
一滴淚從下巴滑落，印在幹涸的地面上，本就清瘦的他，額邊赫然生了一條華發，和烏黑的發一樣，飄在空中。
蘇在袁不可置信地看著懷裏餘溫的鮮血。
剛剛那個陪了他十年的妖。
死了。
那個牽動他內心，讓他從只為覆仇而活的心臟多了一刻跳動的他，不在了。
謝惘已經進入尾聲，場面上大多數毒藥都被他的血解去。
他的兵，只剩一半，而人妖，還有眾多。
蘇在袁顫抖著手。
他失敗了，他抱不上仇了，他的家人白死了。
蘇在袁握著劍，環視了一圈，那個原本指著眾人的利劍，最終調轉方向，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好像，還沒說過愛你，你也沒對我說過。”
“如果有下輩子，我們不要報仇了……”
劍深深刺進胸膛，他卻感受不到痛，於是只剩愛了。
一具軀殼沈沈墜落在地面上，他閉上了雙眼，第一次選擇了拋棄仇恨。
“謝惘！！！”
在眾人都留意著他們時，秦念第一時間發現謝惘即將要從高空墜下。
他不顧反對，不顧傷口，即刻朝他奔了過去，在砸向地面前穩穩接住了人。
“你怎麽樣啊？！”
幾刻不見，原來正常紅潤的人已經臉色慘白如紙，秦念如墜冰窖。
“沒、沒事。”
謝惘靠在他懷裏，這個時候還不忘貼緊。
“現在人妖算是和平了，你可以原諒我了嗎？”
秦念以為他就要死了。
眼淚順著臉就大顆大顆地滑落。
“不要……你不要死，謝惘，你不要死……”
謝惘看著他，還在糾結那個問題。
“所以，你會原諒我嗎？”
秦念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連忙點頭。
“我原諒你了……我原諒你了，你好起來，你不要死不要死……”
謝惘流著血，擡手摸了摸秦念。
聲音虛弱：“聽到這句話就夠了。”
“那我現在說娶你，你願意跟我走嗎。”
秦念哭得更厲害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開玩笑嗚嗚啊…….”
謝惘不由笑了出來。
“願不願意？”
“我……”秦念哭著說，“我願意我願意，你不要死謝惘，我舍不得你，我愛你謝惘……”
他看見秦念哭成淚人，莫名裂嘴笑了一下：“還記得我們那次見面嗎，在客棧，你說我是壞人，說人妖勢不兩立，我一開始真的以為你會鐵面無私，可接觸後發現你並不是，心軟，還可愛，我曾經沒有把你規劃在人生中，我錯了，我很後悔，現在我為子民，也為了你，人妖和平了，我終於可以好好的對你坦誠相見，我鄭重其事地問你，我們可以重新在一起了嗎。”
他期待地看著秦念。
“不要結婚，跟我好不好？”
秦念根本聽不進去這麽多，他不想謝惘死。
他有多愛謝惘只有自己知道，從小時候他的心就被牽走了，今生今世都不會再有別人。
“好……”
秦念哽咽，把人抱在懷裏，還是在哭。
聽到想要的答案，謝惘緩緩閉上了眼睛。
秦念死死抱著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逐漸靠近，人們開始接受獲勝的事實，開始歡呼，開始雀躍。
秦念默默閉上了眼睛。
他願意嫁給謝惘，不論性別，不論人妖，生死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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