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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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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柯然第一次收到秦吟玥的信時,她在埃及。

「好久不見,我最近都有好好吃飯睡覺,就是天氣太幹,還有點不太適應。你在家有沒有乖乖的,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還有雷司令?今天教了孩子們學漢語,我也在一點一點學阿拉伯語。此刻的我正在紅海邊上給你寫信,海浪翻滾,圓月高懸,突然很想你。想起我們在新西蘭的那間小閣樓,那時候你就很喜歡我了吧,傻子。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還有好好想我。」

信封裏還有幾張拍立得拍的照片。

她站在黑板前,認真專註的給臺下的孩子們講解漢語。

在泥坪上被孩子們團團圍住,她在陽光下笑。

在紅海邊,她散漫的靠在礁石旁,靜靜地望向遠方的海。

……

收到第二封信時,她在肯尼亞。

「好久不見,今天我在肯尼亞的山坡上給你寫信,今晚的星星格外的亮,可能因為我現在格外的想你。肯尼亞有很多動物,獅子,大象,獵豹。在這裏,我感受到生命的充盈。烏雲壓境時,整個肯尼亞像是風暴中心,能輕易被摧毀。而孩子們拿著所有的容器,不顧風雨,出來接雨時,我的心裏也正下著一場暴風雨。朗朗星空,我正在想你。」

幾張照片。

她坐在院子裏的石板上,在泥土地裏寫下兩個字:柯然。

她站在大象踩過的濕地裏,雙手敞開,感受呼嘯的風。

她坐在床板上,細細的看一本阿拉伯語書。

……

收到第三封信時,她在坦桑尼亞。

「好久不見,今天我在樹下給你寫信,對面就是乞力馬紮羅山,這座雪山位於赤道,卻從未被融化。這裏有很好看的日出,很美的日落。今天,有一個孩子永遠的沈睡了。生命那麽偉大卻又那麽脆弱。我很難過,這一刻,我希望有來生。如果真的有,我希望他健康。我對風說想你,希望它能傳達到你身邊。」

幾張照片。

她背著一個孩子,那個孩子身上流了很多血,她的衣服全都臟兮兮。

她在木桌上和孩子們一起吃飯,碗裏是糊羹。

她趴在書桌上睡著了,眼下有層淡淡的烏青。

……

收到第四封信時,她在納米比亞。

「好久不見,今天我在沙漠邊上給你寫信,沙漠的風帶著野性,卻又那麽神秘。前幾天看見了一棵很大的猴面包樹,突然很想我的小王子。小王子最近過得好嗎?很想吃你做的飯。今天有孩子跟我說,活著還不如死去。我沈默了。這個世界太公平了,每個人都會死,但是也太殘忍了,有人可以安安穩穩的等待死亡,有人卻在一日又一日的煎熬中期待死亡。長河落日圓,我坐在沙漠邊,望著海,一遍遍的呢喃你的名字。」

幾張照片。

她在那顆巨大的猴面包樹下笑。

她熟練的劈開柴火,然就搬去做飯的地方。

她在沙漠裏,背後是橘紅的落日。

……

收到第五封信時,她在馬達加斯加。

「好久不見,我在草坪上給你寫信,這裏是馬達加斯加的最高點,在這我第一次感受到文明與野蠻這兩個詞,這兩個看著大相徑庭的詞卻有著不明朗的界限。文明帶著野蠻的基因,野蠻是文明的基石。誰是誰非,誰對誰錯,很難區分。這一瞬間,突然想到我們在倫敦時,為了口音而吵得面紅耳赤,如果時光能倒退,我會抱住你,然後說你是對的。無厘頭的話,其實就是想說,我很想你。」

幾張照片。

她在草坪上寫信,底下是鱗次櫛比的房屋。

她剪短了頭發,看著更利落了,對著鏡頭笑,皮膚黑了一點。

她在水小的可憐的水龍頭前洗衣服,手也搓的泛紅。

……

收到第六封信時,她在烏幹達。

「好久不見,我在一顆樹上給你寫信。這裏能看的更遠,樹下剛經過幾只斑馬,它們應該是要回家。昨天見到一個喜歡跳芭蕾的小女孩,沒有一雙好的舞鞋,沒有幹凈敞亮的練功房,可我卻覺得她很美。這讓我明白,藝術,不是有錢人的標簽,而是生活的希望。如果思念有進度,那我可能已經超過百分百。」

幾張照片。

她在破敗的鐵皮屋前看女孩跳舞。

她坐在地上一邊啃饅頭一邊和孩子們說話。

她踏進泥潭,眼裏閃過慌亂。

……

收到她第七封信時,她在馬拉維。

「好久不見,我在一條小溪旁給你寫信。今天天氣很熱,我來這玩水,偶爾跑過來幾條小魚。家裏都還好嗎?水池裏的小魚有沒有被雷司令偷吃幹凈?七月底是媽媽的生日,今年你代我去看看她吧,記得帶上一束馬蹄蓮。好像都沒有給你慶祝過生日,我記得你的生日是在七月十五,去年這個時候還在新西蘭,那天你聽到我車禍時,應該嚇壞了吧。寶貝,我很想你。我想你也是。」

幾張照片。

她在小溪邊挽起褲腿玩水。

她在教室裏握住孩子的教他們寫漢字—愛。

她爬上鐵皮屋,雙手往後撐,仰頭看星星。

……

收到她第八封信時,她在讚比亞。

「好久不見,今天我在放著一盞油燈前的書桌上給你寫信。今天白天時,有人來教室裏帶走一個女孩。其他學生告訴我,女孩的爸爸要把她嫁給一個男人做小老婆,可那個女孩只有十一歲。連教室裏的男孩子都覺得這一行為是正常的。我很無力,也無法阻止。有時候覺得,無知也是一種幸福。外面瓢潑大雨,卻道不盡我的思念。想你萬萬遍。」

幾張照片。

她坐在地上發呆,看著不怎麽高興。

她在泥地上寫:Evan,my lover。

她在給一個孩子包紮膝蓋上的傷口。

……

收到她第九封信時,她在加納。

「好久不見,我在集市的小攤上給你寫信。今天是學校義賣日,孩子們做了很多小玩意兒。集市人很多,但我此刻的心卻異常平靜,可能我腦海裏全是你。這個被稱為黃金海岸的國家,一墻之隔就是另一方天地。北京的天氣好嗎?胡同口的樹開始落葉了嗎?你有沒有想我呢?」

幾張照片。

她在集市上和孩子們對著鏡頭比耶。

她在海邊吹風,風把她頭發吹散,露出脖頸。

她握著鍋鏟在竈臺邊燒飯。

……

收到她第十封信時,她在剛果。

「好久不見,我剛上完課,實在想念,想給你寫信。昨天,我再一次目睹死亡。那個孩子已經餓了很久了。五歲的他只有嬰兒般大小,瘦骨嶙峋,難以想象他經歷了怎樣的磨難。苦難不值得歌頌,但值得被看見。窗外是沙沙的樹葉聲,讓我想到西房的菱窗格,樹影打上去的時候也很是好看。我看到的這片雲會不會也被你看見?想你。」

幾張照片。

她拿著剪刀在剪卡紙,樣子格外認真。

她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下一張中國地圖,然後在北京的位置寫下字:家。

她擡頭望那片雲,雲的形狀很像一片樹葉。

……

收到她第十一封信時,她在幾內亞。

「好久不見,我在一間老舊的電話亭裏給你寫信,今天是學校出門采購的日子,四周吵鬧,我躲進了這。時間過的真快,轉眼已經來非洲十一個月了,下個月結束我就回國。所以下個月的信就由我親手交給你吧。下個月我會去摩洛哥,希望能趕得及在跨年見到你。還有,想到某人喝醉酒說很舍不得我,還向我撒嬌來著,不知道回家後還能不能有幸見到呢?」

幾張照片。

她叼著一朵花微笑的看鏡頭。

她提著一大袋東西在前面走,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在天臺上,抱著一把尤克裏裏,應該是在唱歌。

……

十二月如約而至。

北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秦吟玥,你也要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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