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危通知書

關燈
病危通知書

天地一片混沌,光影忽明忽滅,黑白顛倒,整個世界陷入孤寂之中。

黑暗中透過一絲微弱的光,靳予看見父親站在自己面前陰惻惻地笑,笑意不達眼底,呈現陰暗的底色。

聲旁的抽泣聲真實到他一時間失了神,母親黎雨晴將他狠狠抱住,死死咬緊牙關,眼神瞪向面前的男人。

靳年手中揮舞著一把巨大的砍刀,朝著他們母子一步步走來。

“老子砍小子天經地義,臭娘們你給老子松開,別再這給我礙事,聽到沒?”

黎雨晴好似沒聽到他說的話,自顧自將懷中的孩子越抱越緊,眼神中掩蓋不住的是滔天的恨意。

靳予貪戀地享受著片刻母親溫暖的懷抱,即使這懷抱勒得他有些喘不過來氣。

“長本事了,好,那就都給老子去死吧!”靳年利落地對母子倆下手,沒有片刻的猶豫。

尖銳的刀片隨著揮動的弧度在黑夜中折射出反光,顯得淩厲又兇狠。

“不要!”黎雨晴死死瞪大雙眼,將懷中的靳予一把推開,愛子心切的她選擇獨自承受這一切。

“嗤——”一聲響,黎雨晴倒在血泊中,已是不省人事。

靳予嘴唇顫抖著,無力感湧上心頭。他雙膝跪地匍匐前進爬到黎雨晴身邊,抱住她崩潰痛哭,低頭一看才發現手上沾滿了血跡。

“血,是血……好多血……”

“是你們該死!”靳年猶如走火入魔的魔鬼,繼續揮起沾了血的砍刀,血液還在不斷往地面流淌,“現在該送你這個孽障上路了。”

靳予眼睜睜看著砍刀離自己越來越近,心臟劇烈起伏,他使出渾身解數身體卻紋絲不動,反而還越發綿軟無力。

他命定的結局似乎就是等待即將到來的死亡。

下一秒,靳予再睜開眼發現自己沈入海底,身體輕飄飄地浮動在水中。

這是怎麽回事?他這是死了還是在夢中?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慢慢失去求生的意識。

*

天灰蒙蒙亮,醫院單間病房內光線亮堂。

靳予驚恐地睜開眼,隨之而來的是頭痛欲裂的神經觸感,後背濕漉漉引起的不適感令他下意識皺了下眉。

他手肘發力坐起身環顧四周,簡單的醫院布局,一張床,白色墻面,白色床單,以及那股難聞又避無可避的消毒水味。

他怎麽會在醫院?

最後他視線落在床邊林聽的身影上。

少女的臉頰深深埋在白色被子裏,只有一顆圓溜溜的腦袋露在外面。

“你醒了?”她有感應般地緩慢擡起腦袋,對他醒來這一回事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反而還起身活動了一下睡僵硬的手臂,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嗯。”靳予唇色蒼白,虛弱地點點頭,汗珠從鬢角滑落。

林聽察覺到他聲音的不對勁,轉身遞給他一杯水,“你先喝點水吧。”

靳予只感覺自己口幹舌燥,接過水咕嚕幾下喝了個精光,將水杯放回桌邊,這才緩緩開口:“謝謝。”

“沒事。”

安靜的氣氛持續了好一會,雙方都沒主動說話打破這份寂靜。

這俗話說得好,分手後的情侶再做朋友就很難了,如今他們也疏離到這個份上,他們之間終究還是不如意頗多啊。

“我這是怎麽了?”靳予在腦海中思索片刻,他只記得自己做了個無比真實的夢,逼真到分不清現實還是幻想的夢,便主動問她。

“你暈倒了。”她淡淡回覆他。

“嗯,我知道了。”靳予看向她,禮貌一笑,“謝謝你照顧了我一夜,辛苦了。”

林聽對上他的目光,輕咳兩聲,“你別誤會,我可沒對你做什麽,謝謝我就收下了。”

“好。”

林聽望向別處,思緒漸漸飄遠,回想起昨日她前腳還在和王皓楠拌嘴爭論,後腳一楞神的功夫他便暈倒在地,不省人事。

她便決定獨自留下來守夜,說不擔心他是假,想保護他是真。

病房門被門外的人輕輕叩響,林聽察覺到聲音去開門。

王恩毅手上拎滿了大大小小的東西,將手上買的早飯給林聽,“小心燙啊,我剛去買的。”

林聽好奇問他:“王叔你怎麽還買這麽多東西啊。”

“噓,秘密。”他故弄玄虛道。

“……”她真是服了,王叔一把年紀了怎麽也開始玩這一套了,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王恩毅走進病房內,與病床上躺著的靳予四目相對,熱情開口:“醒了啊,身體感覺如何?”

他語氣自帶疏離感:“挺好。”

林聽主動關心起王皓楠,問他:“王叔,皓楠怎麽沒來?”

“他來幹啥啊,凈添亂,被我臭罵一頓送去家教老師那邊補習功課去了。”

林聽點點頭,心中了然。

王恩毅拿起果盤,從中拿過一個紅彤彤又大又圓的蘋果,清洗過後開始熟練地削皮,沒一會,一顆被削得光滑圓潤的蘋果就這麽誕生了。

“吃吧孩子。”他主動將手中的蘋果遞給他。

靳予猶豫地看向王恩毅,餘光察覺到林聽犀利的目光,還是伸手接過蘋果,“謝謝。”

林聽滿意地看著他們,笑意蕩漾。

王恩毅主動挑起話題,“正好今天我們都在,你方便我去探望探望你母親嗎?”

靳予拿著蘋果,利落咬下一口,汁水很足,甜味逐漸蔓延舌尖。

王恩毅見他還是不答應,雙膝跪地,姿態壓低,卑微到塵埃裏,“算我求你了,就這一次,最後一次,不然我恐怕要遺憾終生了。”

“您言重了。”靳予放下那顆蘋果,拿過桌邊的紙巾擦拭起雙手,神情嚴肅起來。

“王叔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林聽作勢就要來扶他。

王恩毅很倔強,說什麽都不肯起來,“只要您同意,我就起來。”

再這樣下去,他不答應反倒顯得有點過分了,其實從他接過他蘋果的那一刻心裏就已經松了口。

小恩小惠不足掛齒,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他性格底色下有赤誠之心,這就很難得了。

在真心面前,虛情假意是一眼就能看透的東西。還有一點,晚輩給小輩下跪是不合禮數的一種行為。

靳予下床,雙手將他扶起來,解釋道:“我沒有不答應您,擇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滿足您的心願,您覺得如何?”

“如此甚好。”王恩毅喜上眉梢,急不可耐,“那我們現在就走?”

不等靳予答覆,電話鈴聲在這時響了起來,聲音回蕩在病房內。

林聽從包裏取出他的手機,給他:喏,你的電話。”

靳予接過電話,平淡如水的表情出現了一道裂縫。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好消息——黎雨晴有蘇醒的跡象。

“現在就走,快!”靳予快步往病房門口走,臉上笑容滿面,梨渦蕩漾在唇邊,顯得整個人溫和有親和力,完全和平時的模樣天差地別。

他轉頭對一臉不知情的王恩毅如實相告,“醫院打電話告知我媽有蘇醒的跡象。”

林聽和王恩毅緊隨其後跟在他身後,王恩毅一路上心情雀躍又忐忑。

趕往私人醫院的路上,林聽認出了這是她之前上補習班的地方。

再次來到103病房外竟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她又想起了那次她被他抓包,逼到墻角質問,也是在那一天他們彼此相認初遇那一晚的特殊暗號“膽小鬼”。

他們走進去後發現103病房內圍著一大群穿白大褂的醫生,只留下一塊狹小的區域方便人進出。

其中有一個醫生欣然開口:“不可思議,這簡直是醫學奇跡!”

另一個醫生接過話茬,“我從醫十餘年載,還是第一次見植物人在昏迷12年後還存在生還的可能,想想都覺得是天方夜譚啊!”

病床上的黎雨晴膚色雪白,身材薄成一張紙片,四周圍繞著冰冷的儀器,手腳輕微地抽搐,伴隨著眼皮的微微掀動,狹長的眼睫毛如同羽毛般撲閃。

不難看出這是個美人,只可惜是個時運不濟,命運多舛的女人。

在場的所有人大氣不敢出一聲,靜候著奇跡會發生。

“她快醒了。”一位醫生最先觀察到細微的變化,驚呼出聲,“奇跡就要發生了!”

“amazing!”老外醫生見此飆出一句“驚奇”的英文。

“太好了!”王恩毅激動地快落淚了。

身為家屬的靳予就站在他們身旁,他卻緊張得說不出一句話,因為這份奇跡他等了太久太久,整整12年,他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此時此刻的心情。

林聽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黎雨晴緩緩睜開了雙眼,一雙淡藍色的眼瞳很迷人,卻是驚恐般地望向圍著她的這群人。

然後醫生們發現她的語言功能系統已經退化到啞巴的境界,只能支支吾吾地發出一些聲音,記憶方面也有些符合阿爾茨海默癥。

“感謝醫生們的照顧,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先出去休息一下吧。”靳予看了眼母親的驚恐狀,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醫生們走後,氣氛瞬間冷了下來,空曠的病房內只剩下三個人。

林聽有些不習慣地聳聳肩,正猶豫要不要也出去。畢竟他那麽在乎他母親,肯定也不希望她在場看到他脆弱的那一面……

“媽,我們來看你了。”靳予指了指林聽王恩毅,介紹道,“一位是我的朋友,另一位是你昔日的故人。

這話一出林聽瞬間打消了方才要出去的念頭。

“你還認得我們嗎?”靳予小心翼翼地問她。

黎雨晴望著靳予,喉嚨裏發出撕裂的聲音,與之不匹配的是艱難地擡起手,做著“招呼他過來”的手勢。

靳予連忙過去,一時之間手微微顫抖不知放在何處。

他只感到欣喜若狂,母親還記得他,這意味著他的努力都沒有白費。

王恩毅此刻已經無聲地開始落淚了,林聽頗有些意外地偷瞄了他好幾眼。

黎雨晴欣慰地笑了,她擡手緩緩握住他的手,嘴裏嘀嘀咕咕發出聲音。

“媽,你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懂。”靳予喜極而泣,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一切。

黎雨晴又看向林聽和王恩毅,對他們禮貌一笑。

“我王某今日見到昔日的好友也算是此生無憾了!”王恩毅對她說。

黎雨晴又將目光轉向王恩毅許久,緩慢點頭後這才移開目光。

王恩毅自然察覺到了,他雖不懂她對自己“點頭”是包含了什麽寓意在裏面,但他知道她還記得自己,那便足夠了。

黎雨晴只當自己是回光返照,在神志還算清醒的最後時刻,用盡全力抱住了他。

母親懷抱的溫度和上次在夢中的截然不同,這次的懷抱是沒有溫度的,猶如活死人那般的冰涼,充滿了不真切感。

黎雨晴知道兒子對他付出的一切,她這個做母親的只希望他能放下過去的一切,開始過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黎雨晴用最後的力氣對他發出“兒子,放下吧,你要幸福”的聲音。

下一秒,她徹底閉上了眼,手無力地垂下,和他完成了最後的告別。

“媽,不要!”靳予握住她的手,撕心裂肺地喊。

這感覺還真是痛徹心扉。

他不願相信母親真的離他而去了,可心臟檢測器發出了警報聲,指標趨於一條平穩的水平線,毫無波瀾。

林聽當機立斷去喊了醫生們過來,在他們三個人之中反而她是最理智清醒的那一個,沒有被情緒的漩渦所裹挾。

混亂之下醫生們再次趕來,觀察過後轉入急救室優先選擇進行搶救。

急救室外,主治醫師用專業的術語告訴他:“你母親是多器官衰竭,短暫清醒後的惡化,基礎病情仍在進展,最終惡化。你做好心理準備。”

主治醫師說完遞給他一張紙,“我們現在已經在對病人進行搶救,你這邊沒有問題的話就可以簽字了。”

靳予手抖接過,上面寫著“病危通知書”這五個大字,他顫顫巍巍簽了字。

他知道這次搶救成功的勝算渺茫,他還是想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再試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