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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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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

守門的老羽林郎淚光閃閃地跪下去,“將軍!”

數千民長安民眾也紛紛跪下去,伏地道:“祝將軍凱旋!”

我和枕壺坐在高高的茶樓裏,默默望著樓下從喧嘩到寧靜。沈老將軍筆挺的身子微微彎曲,鋼鐵般的目光露出一線柔和,向眾人拱手道:“定不負所托。”

枕壺拉著我的手,在茶樓上向父親拜了三拜。

沈老將軍跨上老瘦馬,走過變得寂靜的長安街道,向大明宮去。吆喝的商販放下手中的生意,脫下頭上布巾向他行禮;少婦摟著懷中的小孩,摘下發間血紅的寶珠山茶花向他擲去。

他順手接過那株山茶花,別在了老瘦馬的鬃毛裏。

這時候開始飄點點的細雪。

皇帝寵愛的那位倩妃,聽說自己弟弟舉了兵,當機立斷便三尺白綾將自己吊死了。據說朝裏的文臣此前都熬夜趕了一篇檄文來,一則是怒罵叛軍逆天行事,二來便是高斥倩妃狐媚惑主了。可倩妃那女子是很倨傲的,偏不給他們機會,自己先吊死了,皇帝伏屍而哭,哀痛欲絕,文臣們再沒眼力見,也只能委委屈屈將檄文裏狐媚惑主的部分刪了,暗地裏罵一聲:

“狐媚!真是狐媚!”

沈老將軍入宮時,皇帝正又為倩妃哭了一場,眼睛都是紅的。見沈老將軍來了,也提不起勁,只懶洋洋問:“將軍需要多少人馬去鎮壓叛軍?”

沈老將軍道:“三十萬。”

皇帝道:“三十萬便三十萬罷。”

沈老將軍道:“包括十萬北衙禁軍。”

皇帝悚然一驚,道:“北衙禁軍?”

所謂“北衙禁軍”,指的是玄武門的羽林軍,是長安城裏最強大的武力,向來是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的,也難怪沈老將軍一提,他便倏忽變色。卻見他神色變了三變,終究還是道:“好罷,你把北衙禁軍也開拔出去。”

沈老將軍繼續面不改色道:“臣要北衙禁軍,卻不能要禁軍頭領。”

皇帝蹙眉道:“白簡夷怎麽了?”

沈老將軍郎朗地道:“白將軍千好萬好,偏偏有一個不好,據傳他與故世的倩妃娘娘有舊。倩妃娘娘畢竟是安國郡主——”

皇帝拍著龍椅震怒道:“倩妃以死明志!安國縱然狼子野心,與她一個弱女子又有什麽相幹?朕……朕很是對不住她。她與白簡夷所謂有舊,也不過是以郡主身份上京時的事了。自倩妃入了宮,十年來與朕情投意合。沈將軍口口聲聲這樣說,倩妃何辜?白將軍又何辜?何況北衙禁軍在白將軍手裏也四年了,臨時調走白將軍,怕將士們心中不忿罷?此事不用再提!”

沈老將軍沈默半晌,道:“是,臣遵旨!”

我替枕壺燙了一壺酒,用濕布裹了,拎在籃子裏,一手拄著油步傘,快步向湖心亭走去。

我們院子裏那小池塘面上結了厚厚一層冰,再不用煩勞沈安樂撐船了。我冒著風雪走到湖心亭,撣去衣裳上的雪花,拎出燙酒,擱在小方桌上。

“來一盅?”我笑瞇瞇道。

枕壺微笑道:“來的巧了,嘴裏正沒味。”

我取了兩個梨花白的酒盞,慢慢斟了酒,遞給他。枕壺將酒盞壓在唇邊,只沾濕了唇角,又擱下來,慢慢嘆一口氣。

“什麽事情不快活了?”我問。

“我爹爹……”枕壺輕聲說,又搖搖頭,“他什麽風浪沒經歷過?是我瞎操心了。”

我體貼道:“你替他操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過,你看看他,他這一生吃過敗仗沒有?早些年在玉門關戰那些蠻子,不是打得他們割地求饒麽?如今戰這些烏合之眾,更是綽綽有餘。”

枕壺苦笑道:“他那時候才三十歲呢……如今六十好幾了。他又不是神仙,能長生不老的。”握了梨花白的酒盞,慢慢飲盡了,喃喃道:“他明天就出征了,我真想去看看他。”

我執了他的手道:“這便去罷。”

枕壺搖頭道:“他如今重兵在握,我去探望他,不是平白惹陛下猜忌麽?會讓他為難罷?我不去。”

我罵道:“荒唐!”將燙酒沖著冰天雪地的湖面灑了,道:“當爹的要出征了,做兒子的去看一眼,皇帝就猜忌?憑這個腦子,那這皇帝他也不要做了,趁早退位,否則早晚被人逼宮。”

枕壺被我勾得神色微動,忽莞爾道:“好罷,我有法子了。”

我倆各自披了身褐色鬥篷,用風帽蓋了臉,走在長安城街上竟也無人矚目。他拉著我走到將軍府後院墻外,先開帽子仰頭微笑道:“我竟要翻墻進自己家,這等事也是聞所未聞了。”

話畢他牽了我的手,輕飄飄飛上將軍府的圍墻,再躍上屋定,輕輕踩著烏黑的瓦片,躬身邁步。我心裏緊張,手上出了汗,黏糊糊地緊緊抓住他。

“噓!”他停住腳步,輕聲說。

我也頓住步子,只聽耳畔朔風獵獵而過。他卻神色極專註,側著耳朵聽腳下聲息。我忙偏過頭,靠近了瓦片,便聽得屋子裏有金戈聲,砰然相撞。

沈老將軍曼聲吟道:“長鋏歸來兮——”

他聲音噎在喉嚨裏,竟不知如何唱下去。枕壺手指輕顫,敲了敲瓦片,敲擊聲隱在蓬勃的風雪聲裏,也不知沈老將軍能否聽到。

但聽他又吟道:“長鋏歸來兮——河梁相決絕——去莫覆問,存者且生。”

我在極浩蕩的風雪裏,看到枕壺臉色的神情慢慢變了,嘴唇顫抖著,眉毛耷拉下來。他握了我的手,輕聲道:“阿曇,走罷。”

我心神不穩,腳下一歪,哐當一聲踢翻一片瓦。枕壺哭笑不得,彎腰拾起那片瓦。卻聽盛大的風雪裏,沈老將軍刷的一聲抽拔出長劍,輕聲道:“去罷。”

枕壺身子一軟,跪下來拜了三拜。我趕緊也隨他拜了三拜。

待我擡起眼睛看他,卻見他眼裏瑩瑩的都是淚光了。

☆、【章七 舉烽】08

三日後,沈老將軍在杜曲整頓兵甲、協理輜重,過灞橋,渡渭河,北上迎敵去了。皇帝依依不舍地送到了灞橋上,照風俗折柳送別,卻只是冬日裏的枯枝了。沈老將軍下馬跪拜,說:“老臣定凱旋以效陛下深恩。”

皇帝朗朗地道:“朕的驃騎大將軍沒有輸的道理。”

長安數萬民眾夾道歡送,士兵們在出城的時候都高高揚起頭顱,揮舞著手臂露出必勝的得意微笑。他們頭盔上插著冬日的黃色水仙花。

當天我發了老毛病,骨頭痛得不行,只能歪在床上,渾身乏力。枕壺在我床邊猶豫不決,我便虛弱不堪地罵他道:“還瞧著我做什麽?你守在這裏,我的病也見不得好。還不趕緊去見你爹爹。”

枕壺混在相送的雜拉人群中,望著他父親蒼老挺拔的背影,在寒風裏輕輕地嘆息。呼吸被凝成繁霜,輕飄飄飛到天上去。漸漸又化作雪落下來。數萬軍民行至灞橋,大雪紛紛揚揚覆蓋了前路。

照慣例,往下便不送了。沈老將軍翻身上馬,轉身朝長安城拱一拱手,便提起轡頭揚長而去。馬蹄踏在雪褥子上悄然無聲,只留下深深的印痕。

十萬甲兵雷霆般隨去,皇帝在明黃色的羽旄下站了很久。司禮官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起駕回宮罷?”皇帝遙遙望著,轉過身頷首。

枕壺回到家,一身都被雪給濡濕了。我病緩了些,便起身替他脫了大氅,披了件嶄新的裘衣,柔聲問:“你爹爹氣色可還好?”

枕壺笑道:“我想起小時候了。我出生時他還駐紮在冥水畔,守著玉門關,頭四年我竟也沒見過他。他班師回朝,我娘平平淡淡的,照舊日常地過。我年紀小,家裏人說什麽大將軍要回來了,也不明白,只懵懵懂懂的。夏天黃昏後最涼快,我便搬了一柄木刀在院子裏舞了玩兒。便見一人從外頭推門入了內院,胡子一大把。我被唬得跳,喝問是誰。那人便笑著問我是不是枕壺。”

我抿唇道:“那是沈老將軍罷?”

枕壺道:“他那時候可還不老。奪了我的刀,把我欺侮得哇哇直哭。”

我奇道:“你還會哇哇哭?”

枕壺嗤笑道:“哇哇哭誰不會?我那時候比嫩嫩還小呢,哭一會兒怎麽了?我不僅會哇哇哭,還會嚶嚶哭呢!”

我笑罵道:“貧嘴!”將往過縷一遍,竟沒有枕壺掉眼淚的記憶,便又柔聲道:“你後來就不哭了,是不是?”

枕壺嬉皮笑臉道:“長大了自然不哭了,誰像你厚臉皮。”

惱得我去揪他臉,他也不避,任我揪著臉皮扭了兩扭,再抱了我的腰,坐到床邊,將我擱在腿上,咬了我耳朵一口,笑問:“阿曇,你身子好些了嗎?”

“好多啦,”我斜他一眼,說,“要不是好多了,誰有閑情在這裏跟你貧?”

他身子往後仰倒,我順勢趴在他懷裏,臉頰貼著他的胸膛。一時也沒做聲,只耳畔聽得他心臟一起一伏。半晌後他嘆了口氣,道:“也不知這一仗什麽時候能了結。”

我道:“沈老將軍既出征,還不是手到擒來?這麽些年,也不見這幾個屬國能成什麽氣候。”

“沒聽師姐說麽?這些屬國背後,如今可藏了一個雪山鹿鳴派。鹿白荻狼子野心,總不會打無準備的仗。天底下哪個不曉得我大唐有這樣一位驃騎大將軍?鹿白荻不可能連這都想不到,他應當準備了後招,專程對付我爹爹。”枕壺憂慮道。

我覺他說得有理,一時也心慌起來。枕壺扶著床柱慢慢坐起來,我從他身上滾下來,用被子將自己給裹了。他起身打開窗戶,見那雪下得正緊,禿枝披了銀裝在風裏招搖,口中輕輕呼出一口氣,道:“我若是能隨他去就好了,強過在長安城裏擔驚受怕。”

我從被子裏悶聲悶氣地道:“你若是隨他去了,就換我在長安城裏擔驚受怕了。”

枕壺笑道:“我能有什麽事?”

我便拍手道:“你爹爹哪裏不如你了?你既然自信不會有事,他也決計不會有事。”

前線戰報雪花般向長安城飛來,報的都是些好消息,印證了我先前的話。

沈老將軍取道蒲州,橫渡洛水,再向北過了無定河,在隰州與叛軍短兵相接。這一仗勝得極輕易,將叛軍逼得節節敗退,躲進了汾州城,依仗著百尺高墻才稍事喘息。

期間,那位北衙禁軍的頭領白簡夷立了一樁大功。他孤身勇進,於萬軍之中取了皓國世子的首級,將其挑在長、槍上,如虹影一般略過戰場,颯颯的身姿震得叛軍自亂陣腳,稀裏糊塗地向北退了近百裏。

我看了那戰報,奇道:“白簡夷?要說也該是個人物,怎生往昔長安城都不提他?”

枕壺暧昧地笑道:“也怨不得我們長安人,他早年可是和安國郡主有過一段風流史。”

我最愛這些風流舊話,纏了枕壺要聽。枕壺挨不過我,便說:“又算得上什麽稀罕事了?當年安國郡主上京,同白簡夷將軍看對了眼,便互相許了終身。可安國國君嫌他身份低微,不肯嫁女兒。後來郡主入宮,艷驚四座,咱們陛下也是凡人麽,見了美人哪裏有不動心的道理呢?那郡主兩相權衡,便入了大明宮,封了倩妃娘娘,寵冠後宮數十載。”

我聽過了,便替白簡夷委屈,道:“皇帝和倩妃都對不住他。一個橫刀奪愛,一個貪圖富貴。我瞧著這白將軍是個英雄,受了這等委屈,還替皇帝賣命呢。”

枕壺嘲諷道:“你瞧著?你幾時瞧見過他了?”

然長安城裏與我看法類似的大有人在。京都的文人墨客是最尖酸的,有了這個由頭,便大肆地作起文章來。一時街頭巷陌,都在唱“骷髏紅粉天子客,將軍解馬渡冰河”這類詩句,將皇帝和倩妃寫得冷酷無情,將這位失戀的將軍描繪得淒清寥落,又隱含著孤傲的倔強。其中不乏文辭兼美者,但大多都是些離奇古怪的戲作。

這股文浪又被白簡夷接下去的功勞推到了新的高、潮。他夤夜領了十八騎,奔襲百裏,繞到叛軍的後頭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草,再帶了一身的傷連夜趕回大營。

這消息傳回來,整座長安城都瘋了,他當年與倩妃那點破事兒被扒了個底朝天,然他兩人當時雖年幼,卻毫不張揚,沒露什麽痕跡,令熱情高漲的長安民眾十分不過癮。

這時候民眾迎來了一位救世主,那人本是眠香占玉樓裏某位姑娘一時腦昏偷偷生下的孩子,我師姐當初憐惜他生得齊整,不忍心讓他在街頭巷陌裏混日子過,便送他去念了幾年書。這侯崇秀念了幾年書,肚子裏裝了不少墨水,可惜身份微賤,不能舉身赴科舉。他也不惱,憑了一副好皮囊與一手好文章,在秦樓楚館平康巷混得風生水起。

如今整座長安城對當年皇帝、郡主和白簡夷的秘事如饑似渴,這侯崇秀便大筆一揮,耗時三天寫了一出戲,隱去人物名姓,敷衍了一段故事,欲蓋彌彰地名做《剪春韭》。隨後請了個戲班子,浮皮潦草地排演了三天,便在晨昏寺張燈結彩地開演了。

長安民眾如雷而動,一時間一票難求,晨昏寺的門檻都被踩爛了。寺裏的和尚晨鐘暮鼓阿彌陀佛,入寺的群眾卻一心只想著看這出戲。

這侯崇秀一向是個有良心的,師姐當年提攜他,他這輩子也不敢忘。如今賺得盆滿缽滿,第一件便是上眠香占玉樓來送禮。

師姐正帶了嫩嫩高居生罰山,他自然見不到了。我正巧當天在眠香占玉樓,他權宜之下便來拜了我。枕壺對這出戲很有些瞧不起,我不敢同他說我想看。如今見這侯崇秀來了,心下大喜,臉上還淡淡的,只將那禮盒隨手一擱,再問:“你這出戲還預備上多久?”

侯崇秀笑道:“承蒙咱們城裏的人瞧得起,自然是演到大家都看得痛痛快快了!”

我用茶杯蓋子磕著茶杯,懶懶道:“你這戲演什麽呢?我日日聽人說,倒覺得有點意思。”

侯崇秀賠笑道:“風流才子俏佳人那一套,怕汙了夫人的眼。”

我心裏暗罵他不乖覺,臉上還是淡淡的,閑道:“會不會汙了我的眼,恐怕也得等我看了再下定論。”

侯崇秀這才恍然,當下便從懷裏掏出兩張票來,恭恭敬敬呈給我道:“還請夫人去晨昏寺賞個眼,小小的晨昏寺也定會蓬蓽生輝。”

我接了票,客氣道:“也不知能不能抽出時間來,不過你是我師姐瞧上眼的人才,我還是盡量給你個面子。”

侯崇秀深深一揖道:“多謝夫人。”

如此我便得了兩張票,最好是和枕壺一塊兒去。然枕壺對這一出戲簡直是不屑一顧,我決定不去觸黴頭。腦子轉轉,自然便是延順了,當即便去了範將軍府上,將那兩張票在延順眼前一晃而過。

“啊呀,”延順喜道,“《剪春韭》?你哪裏搞來的?我父皇快被這出戲給氣死了!”

我道:“山人自有妙計。”

延順歡天喜地道:“咱們趕緊去看。我其實惦記好一陣了,偏偏可與那根木頭,不知為何跟這部戲杠上了,一提它就陰沈沈的,好不嚇人。”

我執了延順的手,戚戚道:“枕壺也是呢!”

範可與如今執掌長安左羽林軍,已經好些天沒回府了。我和延順一商計,便趁這時候趕赴晨昏寺了。她的小丫鬟往馬車上塞了一籮筐玩意兒,嘴裏還念叨道:“公主懷著身孕,哪裏能到處亂跑了?優小姐你也真是的!”情急之下便忘了改我的稱謂了。

延順叱道:“再多說一句,你就別跟我了,我自和阿曇去。”

小丫頭給唬得一聲不吭,只撅了嘴沖我瞪眼。

侯崇秀給我的票自然是最好的,正在戲臺子下頭,暖簾搭了個小帳篷,裏頭爐子裏燒著清香的木柴,旁邊還擱了瓜果盤子,馨口臘梅花熏得香氣醉人。

也難怪這出戲紅遍長安城,端的是風流蘊藉,蕩氣回腸。中間那武官兒同大小姐分別時候起,我便開始哭,哭到那小姐嫁了富貴人家,日日倚危樓,遙望著武官兒駐守的玉門關,卻只望得見日暮斜陽。這戲比之起初的詩文,最大的妙處是將武官兒與小姐兩人寫成了癡情種,纏纏綿綿的,令長安民眾黯然銷魂。

戲散了,我攙著延順,兩人浸在戲裏,猶自哭哭啼啼。馬車將延順送回將軍府,再送我到家。我一跳下馬車,便見枕壺捏著折扇立在寒風裏,似笑非笑地瞅著我。

☆、【章七 舉烽】09

枕壺搖了扇子笑問我:“戲好看麽?”

我明知故問道:“什麽戲?”

枕壺嘆氣道:“你說什麽戲?”

談話間,我們並肩入了裏屋,我將外罩的玫瑰色大氅脫了,懶洋洋歪在墊了軟底子的靠椅上,笑嘻嘻道:“我可不曉得什麽戲,最近我沒看戲。”

枕壺伸手在我臉頰上狠狠捏一把,擱了扇子,哭笑不得地在我邊上坐了,柔聲道:“好啦,我不說你,你告訴我,戲好看嗎?”

我見他態度倒還坦誠,便老實道:“好看。”

枕壺瞇了眼睛,倒也不惱,只望了窗外輕輕嘆氣。我見不得他這愁緒滿懷的模樣,便伸了胳膊摟住他脖子,趴在他懷裏說:“侯崇秀念書也未必不如你們呢,不過是因出身低微,考不得科舉,不然今年也未必是巫端臣的狀元。”

他笑道:“我曉得,他的詩文我每每都看的。”

我搖頭晃腦道:“他的詩文看得,戲文就看不得了?你腦子怎麽恁的酸腐,看戲怎麽了?大家看得快快活活的,不好嗎?”

“戲文也看得,”枕壺微微一笑,“只是這時節演這樣的戲文,未免也太輕佻了。不過也怨不得侯崇秀,我看咱們大唐的人吶,好日子過久了,別說居安思危,即便是天塌下來了,也堅信會有人頂著呢。”

我道:“這是什麽意思?”

枕壺嘆一嘆,輕聲道:“阿曇,汾州那裏在打仗呢。”我怔一怔,他續道:“打仗可不是白簡夷將軍提了長、槍去敵陣裏氣勢如虹地舞一舞便了事,除了白簡夷外,還有三十萬大唐軍人陳兵汾州城下。他們可不像白將軍那般武藝高強,稍有不慎,便要埋骨他鄉。他們為了保家衛國,冒了寒冬的風雪沖鋒陷陣,咱們長安城的人還在這裏鶯嬌燕軟、歌舞升平,像話嗎?”

我悚然一驚,默默垂下頭去。枕壺摟了我柔聲道:“我說了,既怨不得侯崇秀,也怨不得你。是咱們大唐好日子過久了。不單單是民眾,即便是那些出征的士兵,個個也是插了水仙花、念叨著‘縱死俠骨香’上的前線,是不是?人死了,骨頭浸在冰雪裏發青,天氣稍微熱一點,腐肉便要發爛變臭了,兀鷲圍了戰場啊啊地叫,香在哪裏?”

我低聲道:“那怎麽辦呢?”

枕壺苦笑道:“我能有什麽法子?”倚了窗臺默默向北方蔚藍而清瘦的天穹望去,長嘆道:“我心裏很有些不安,只願是杞人憂天才好。”

《剪春韭》在晨昏寺吹鑼打鼓演了一個月,演到了一年裏最嚴寒的時節。然長安城群眾的熱情將整個冬天都融化了,晨昏寺人潮湧動,寺廟裏竟無一寸積雪,較之往年白雪侵檐撲簾的景象,令我一陣慨嘆。

叛軍這一月守在汾州城裏,閉門不出。沈老將軍無奈之下,便在汾水邊駐軍,以期良機。四面八方的物資一車一車地運到汾河邊,將三十萬大軍養得膘肥體壯。他們都還年輕,大約是第一次出征,打了好幾場勝仗,正是興頭熱烈的時候。偏偏叛軍不如他們的意,蝸居汾州城,三十萬人的滿腔熱血沒處灑,便日夜飲酒作樂。

軍隊裏不少頗有文采的家夥,喝高了便作起詩來,鏗鏘的句子乘著寒風飛到長安城,在街頭巷陌熱烈鼓蕩著。如今的長安城裏,乞討的小兒都能念上幾句戰士們所作的詩歌,在北風裏哀哀地吟誦,過路人聽得心頭豪情起,便慷慨解囊,兩邊快活。

沈安樂每日上街去,聽了街頭那一首首戰歌,便暗自記下,回來謄抄給枕壺看。枕壺每晚燒了暖爐點燈看,一面看一面笑,笑著笑著便嘆氣。

範可與常來我們府上,抱怨說駐紮在長安城邊上的左羽林軍近來真不好管教,一個個打了雞血似的,千請萬請,一定要讓他們上前線。範可與喝了一盞熱茶,笑罵道:“那些小子們說,若是叛軍被那三十萬人滅光了,他們可怎麽辦呢?人家上了戰場,建功立業,風風光光的,他們守在後方兩眼一抹黑,可不是虧大了嗎?”

枕壺莞爾道:“他們是眼紅玄武門那點羽林郎罷?白簡夷名聲大噪,連帶著整個北衙禁軍都臉上有光。”

範可與道:“我是怕了他們了,日日聽這些老生常談的請求,耳朵也生繭了。——聽說你爹爹前些日子發脾氣了?”

枕壺道:“正是。咱們長安城‘風水一輪’牽頭,帶上雍州、商州、豳州等十八州近千家酒樓一起,給那三十萬大軍送了萬桶美酒。眾人狂歌痛飲,鬧了一宿,聚眾打了好幾個場子。我爹爹次日才曉得,惱得要用鞭子一個個抽,還是白簡夷勸好了。”

範可與冷笑道:“戰時喝醉酒?砍頭也不過分!那白簡夷未免也沽名釣譽得過了頭罷?這是他該管的麽?”

枕壺笑道:“若是喝了酒的都砍頭,那叛軍也不用討伐了,咱們自己先把自己這三十萬人砍光了。”

範可與挨不住笑了幾聲,到底又連連嘆氣道:“荒唐!荒唐!”

範可與雖這樣說,但那三十萬士兵並不這樣想,長安城的民眾也不這樣想。他們議論紛紛,說沈老將軍未免嚴厲得過了頭,大約是老了,思想僵化了,不如白簡夷將軍那樣,年輕力壯,還懂得變通。

話鋒一轉,議論到了我和枕壺頭上,說沈老將軍對兒子、兒媳如何如何不近人情,老丞相的夫人去世時,沈夫人還在將軍府前跪著呢!捕風捉影又敷衍出一段故事,說我因跪在將軍府前,竟誤了見我阿娘最後一面,“哇”地在我娘靈前吐了幾升的血什麽的。

我聽這些消息,又好氣又好笑,隱隱還生出點悲涼來。

當初沈老將軍出征,相送到灞橋邊的是這些好心腸的長安人;如今沈老將軍在風雪裏支撐著這個帝國,編排他、誣陷他的也是這些好心腸的長安人。

枕壺不以為意,笑道:“你當我爹爹是水晶人嗎?他年輕時在長安城裏鬥雞走狗,被整座城罵作膏粱紈絝的時候,也不見他臉紅。”

長安城熙熙攘攘,汾州那邊自然聽不到。汾州城裏城外又僵持了半個月,守在外頭的三十萬士兵與他們背後的整個大唐帝國都很是煩躁不安。

漸漸地年關近了,長安城裏不少人家的兒子都駐在汾水畔,一家人眼見是沒法子團圓了,怨天尤人一陣,終究是怪到了叛軍頭上。這點屬國若是乖乖的,陛下自然年年打賞下去,還能短了他們什麽嗎?偏偏想不開,腦子一熱便造反來撒氣,弄得自家兒子在冰天雪地裏受凍,連年夜飯都吃不上。

長安城裏的母親們聚在一起,只罵那五個起兵的屬國不是東西,連置辦年夜飯的事情也懨懨的,一心只惦記著汾水畔的兒子。

我去生罰山上拜見了師兄、師姐,師兄照舊淡淡的,師姐卻一臉的倦容,不知在想什麽。我心裏難過,臉上便笑說:“今年的年夜飯,我來張羅,成不成?也叫你們瞧瞧我的本事。”

師姐柔聲道:“既然如此,那可多謝阿曇了。”慢慢地攏了我稍散的鬢發,微笑道:“我們阿曇真是長大了。”

嫩嫩高聲宣布:“我要吃肉團子!”

這一頓年夜飯張羅下來也不輕松,我對往年的師姐充滿了敬意。我阿爹在驪山別館歇息,將優澤扔給我帶,我便問他:“你是跟著大姐過年,還是去跟二姐過年?”

優澤一張小臉皺皺巴巴道:“我不想跟那姓鹿的小子過年,也不想跟二姐過年……我該怎麽辦呢?”

我笑罵道:“那你孤零零留在府上自己過吧,阿姐要上生罰山去了。”

優澤忙扯了我的裙裾,討好道:“我跟阿姐過。”

我和枕壺攜了優澤上生罰山去吃年夜飯,可把嫩嫩給樂壞了。他搶著和優澤並排坐著,一頓飯下來給優澤夾了十個肉團子。優澤哭喪了臉,道:“你打算撐死我是不是?”

嫩嫩道:“肉團子好吃。”

優澤斷言道:“你就是嫌惡我,想拿這個撐死我。”

師姐只下了幾筷子,便歪在藤條躺椅上,靜靜望著嫩嫩。見這兩個小孩吵得有趣,嘴角慢慢地牽起一絲微笑。我眼見著他們要打起來了,便一人賞了一個栗子,說:“大過年的還吵?你們也是同床共枕的交情了,能不能成熟點?”

優澤炸毛道:“誰和他同床共枕?”

師姐拊掌大笑,捂了肚子道:“阿曇,你這個弟弟很有意思,如果是妹妹就好了。要是妹妹,不如讓他和我們嫩嫩定個親。”

優澤悲憤欲絕,道:“誰要和他定親?”

嫩嫩咬了筷子,眨眨眼睛道:“我決定和阿澤哥哥定親!”

三十這天鬧到很晚,故年初一我起得很遲。睜開眼,卻見枕壺裝束齊整,一身大紅緞子襕袍,手持一本藍封的書卷在床頭看得仔細。我起身,手指梳了梳頭發,道:“嫩嫩他們剪過梅花了?”

枕壺眼皮也不擡,道:“在等你呢。”

我翻身,慢吞吞梳洗畢,出門便見嫩嫩和優澤一人手持一把剪子在等我。我笑道:“兩個人都還有點良心,記得你們的阿姐和小姨。”回望枕壺道:“還不快來!”

我四人步到院角梅花樹下,我抱了嫩嫩,枕壺抱了優澤,他兩人擡手各自鉸了一枝梅下來。我們挖了個坑,將梅花埋進土裏,優澤還拜了兩拜。

我拍手笑道:“好啦,咱們這一年的黴運都被剪光了,只剩下好運氣。”

正歡聲笑語,師兄忽披了長袍匆匆出來,向枕壺道:“你們家那個沈安樂在山腳下急得跳腳,趕緊去看看。”

枕壺神情一怔,趕忙握了我的手,我們隨師兄乘雲而下,便見沈安樂愁眉苦臉地在原地跳腳。見了我們,他雙膝向下一跪,尚未開口,眼淚滾滾而出,哽咽道:“公子爺,前線快馬來,說白簡夷那廝投了敵,咱們老將軍如今被圍困在汾河邊上!”

☆、【章七 舉烽】10

我聽沈安樂這一說,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枕壺倒鎮定,只問:“報信的人在哪兒?”

沈安樂哭道:“自然是去拜見陛下了——這麽大的事兒。”

師兄當機立斷道:“我馬上進宮一趟。”

枕壺頷首道:“那好。”他攥緊了我的手,躊躇著道:“阿曇,我們……我們該做什麽呢?”

我道:“我們去城墻邊等著罷,有消息從汾河那邊來了,當先一個曉得。”

枕壺道:“嗯,我們去城墻邊等著。”

他乖乖地握了我的手,我已然穩了心神,同師兄別過,拉了枕壺行到長安城北面的景耀門。因是年初一,駐守的士兵寥寥,臉上的神情卻近乎肅穆,顯然是已聽過消息了。我們同城裏羽林郎關系向來很好,大家得了空一起喝酒鬧事,如今他們見枕壺來了,團團地圍上來,一時卻也不知如何開口。

“報信的人怎麽說?”枕壺最先問。

好心的羽林郎們便七嘴八舌地說起來了。咱們大唐軍最近很是輕敵,年三十的關頭,便聚眾燒了篝火,團團圍坐著喝酒。沈老將軍一開始是罵,白簡夷便來勸,整座軍營都是對白簡夷的附和之聲,惱得沈老將軍拂袖而去。那群士兵沒了約束,更是胡天胡地,撬開了庫房,搬出一桶桶的美酒,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

眼見得入了夜,天上團團地下起雪來了。篝火也熄了,將士們精疲力竭地爬進營帳,輪值的士兵醉得一塌糊塗,東倒西歪地拄了長矛在營門口搖搖欲墜。

半夜裏,月亮把雪照得燒起來,汾州城裏悄無聲息地竄出一小支軍隊,被月色籠罩著,慢慢襲進大唐軍營。一路無聲無息殺過去,竟被他們摸到了沈老將軍的營房外。沈老將軍治下極嚴,他手下的親兵決計不敢喝酒鬧事的,如今也是井井有條地守著營房。

這時候便輪到白簡夷出場了,他笑吟吟地說有要事要見沈老將軍。親兵說老將軍心煩意亂,好不容易睡下了。白簡夷便說:“當真是要緊事。”親兵思前想後,到底將白簡夷放進去了。

那報信的人也不知白簡夷入了軍帳後如何,大約是想趁將軍熟睡,將他一刀殺了。卻料不到將軍睡夢中,聞金戈聲便翻身起,用床頭刀鞘一格,擋住了白簡夷的刀刃。與他乒乒乓乓殺到帳外,質問他緣何要殺自己。

白簡夷冷笑一聲,道:“殺你,自然是為了亂大唐。”

說話間,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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