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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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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十八裏。枕壺在軍中忙兵務,我便陪著師兄悠悠然騎著小馬駒溜達。師兄板著臉與我並轡同行,沈默了半個上午,終於開口說:“橫豎閑極無聊,不如我教你背書。”我正指使小馬駒跳石子,聞言差點摔下鞍來,苦著臉道:“不要吧?”師兄道:“都多久了,那麽薄一本冊子都沒背完。”我滴溜溜轉著眼珠子,說:“不如您教我練劍。”又說:“師妹我在衡國屢遭奇險,深恨自己武藝不精。師兄既然有心,教我一套劍術吧。”

師兄沈吟半晌,忽板起臉問:“你的劍呢?”

我一摸腰,老早不知被我扔到哪個角落裏積灰去了。遂討好地笑笑說:“我記得擱在枕壺那兒了,容我去取。”話畢便打馬向枕壺而去。枕壺周圍人見我到了,笑吟吟讓開一條路,說:“沈侍郎,你的小媳婦兒!”我往他懷裏一撲,也顧不上高興和羞澀,問:“我的劍呢?”枕壺奇道:“你的劍,我哪裏曉得?”又恍然道:“師兄又要教你了?”我急道:“正是!他惱著呢,我若不把劍帶回去,又得挨訓了。”

枕壺取下腰間劍遞與我,道:“你拿去應付一下。”我一接來,手腕都酸了,還擲給他,哭道:“太重了,拎都拎不起,還練什麽練?”枕壺苦笑道:“軍中都是重劍,現下哪裏給你尋一柄輕薄細劍來?”我深畏師兄,幾乎要放聲大哭。枕壺忽擊掌道:“有了。”又轉過臉吩咐道:“替我在衡國國君送的禮裏尋一柄薄劍來。”小兵一去一來,捧給我一柄細長輕軟的長劍,我在馬上揮了揮,很滿意,便打馬回師兄身邊。路上尋思著,縱然莊致致如今已不在我身邊,卻還用她的方式替我解了圍;能結交這麽夠義氣的朋友,是我優華一生的幸事了。

驅馬回到師兄身邊,師兄已然下了馬,風姿卓絕地立在路旁樹下。因著寒風肅殺,樹上花葉掉光了,只餘光禿禿的樹幹,他順手折了枝樹幹握在手上,見我來,輕輕刺出。我雖心知他不會傷我,卻仍傷了神,胡亂應了幾劍,便從小馬駒上滾了下來,唉聲嘆氣地站到師兄身邊。

師兄點點頭道:“不錯。”

我總共應了三劍,從小馬駒上滾下來,究竟哪一點不錯了?

師兄像是聽到了我的腹誹,解釋道:“心境不錯。”

我不可置信地向他望去,他再不多說,捏著樹枝敲了敲我的小腿,道:“還不準備好。”我擺出應敵的架勢,師兄緩緩道:“這套劍法是你師姐鬧著玩的,輕靈有餘,威力不足。然你學卻是恰到好處,橫豎你也沒什麽力氣,學些飄忽的身法,倒能唬人。你先瞧著我練一遍。”

他凝神提著樹枝,極輕盈地一躍而起,姿態如春風裏的軟條櫻。只見他時而橫刺時而斜劈,掃得一地薄雪漫天飛舞。末了,他用枯枝掃出一個圓潤的長弧,手腕一擰,垂著枝條便立定了。

我起跳拍手,師兄問:“記得幾成了?”

我:“……”

師兄淡淡道:“真是個蠢材。”

我被他罵慣了的,忙討好問:“師姐這套劍法可有名兒?”師兄道:“你不曉得你師姐麽?她哪裏記得取名?”我道:“方才我瞧著師兄你揚起雪花,倒有些‘未若柳絮因風起’的味道,不如叫它柳絮劍吧?”師兄深深瞧我一陣,道:“練劍你不長心,於此等旁門左道上倒是挖空心思。莫管它柳絮不柳絮,我再練一遍,你好好記著。”

從大梁回長安這條路上,我被師兄鞭策著,從早到晚習劍。我們兩匹馬早被師兄打發了,他早晨天不亮便把我拎起來,練到天發黑,禦劍帶我趕上軍隊,我忙爬進被褥安眠一晚,翌日又被他拎起來。師姐不在,我連躲也沒地兒躲,起早貪黑地練那勞什子劍法,整整耗了半個月才練熟了。這時候長安已近在咫尺,我好賴躲開了師兄,得了一日的安寧。

枕壺來招我,道:“師兄教你什麽劍法了?我們練練手?”我用枕頭覆了臉,不肯起床,疊聲道:“不練不練,我打不過你。”枕壺柔聲道:“我讓著你。”我一個勁兒搖頭說:“不練不練。”又往邊上挪了挪,說:“不如你陪我躺一會兒,我近來可是累慘啦。”他合衣躺在我身邊,我捏了他扇子來玩,玩了片刻,仰起臉問他:“你什麽時候娶我呀?”

枕壺神情一動,笑道:“你女孩子家家,問這些,羞不羞?”

我搖頭,“不羞。”

枕壺輕咳一聲,道:“好罷,再遲不過這兩年。”

我得了許諾,心裏比吃了蜜還甜,當即翻身而起,慨然允諾要陪他下場耍耍劍;他卻拒絕了,說還是躺著舒服,我也樂得隨他。

後軍隊駛進了長安城的駐地,枕壺前去述職,師兄要去眠香占玉樓找師姐。我想念師姐想得心都痛了,卻還是坐了馬車往丞相府去。 據師兄說,我阿娘這一病甚兇險,我這個做女兒的自當先去探望她。

丞相府是老樣子,我恍惚覺得時光到轉了;那時候致致還在長安城,我對她滿心都是憤恨與嫉妒。侍女通報說我來了,綾織便匆匆忙忙出來,見著我便用帕子抹眼淚說:“大小姐,您總算是回來了。”她引了我去阿娘的臥房,臥房外,優姝捧著陶瓷藥罐子正要推門進去。綾織忙阻了她,將她手上的藥罐子轉遞給我,說:“大小姐,您自個兒進去吧,夫人總有些體己話要同你私下說。”

她這是猜錯了。我同阿娘一年中見面次數寥寥可數,說不出什麽體己話來。

我也沒費心思反駁,捧著陶瓷藥罐子推開門。房裏彌漫一股子藥味,窗簾都放下來,極昏暗的太陽底下臥著我的阿娘。我驟然生了心痛,走近了,將藥罐子擱在床頭櫃上,凝神望向閉目枯躺的女人。她蒼白幹澀的唇微微張開,柔聲道:“姝兒是嗎?扶阿娘起來喝藥。”

我盛了一碗藥,一手扶了她,一手端著藥碗擱到她唇邊。阿娘閉著眼,平靜地喝幹凈藥,輕咳一聲,問:“你阿姐可回來了?”我手足無措,作不得聲。她極輕地嘆一聲,道:“也罷,她回來了,也未必願意見我。”我眼淚滾滾而下,顫聲道:“阿娘……”

阿娘艱難地睜開眼睛,幹枯的眼裏露出微弱的歡喜來。她從被子裏探出手,想要摸我的臉,手卻掙紮著擡不起來。我握了她的手,貼到我臉上,痛哭道:“娘。”阿娘慢慢地說:“你莫要哭,我舍不得你哭的。你一哭,我便想起你四歲那年在生罰山下哭得傷心欲絕,我又無能為力的時候。唉,我怎麽舍得放你走。”

她的手無力地滑落,又慢慢地閉上眼睛。我憋住淚,只喃喃道:“娘,娘,娘……”她非常困頓地搖搖手,低聲道:“你先回罷,去拜見你父親。改日我精神些了再見你。”

我淚珠滾滾地走出臥房,優姝與綾織在屋外怔怔地等著。見我淌了一臉的淚,綾織也止不住,用帕子捂著臉嗚嗚咽咽。優姝卻一滴淚都沒有流,只氣色有些蒼白,鎮定地向我道:“阿爹叫你探過阿娘了便去找他,他有話要同你說。”

我上前,猶豫不決地握住妹妹的手,她身子一陣劇烈地顫抖,別過臉,說:“你快去見阿爹罷。”

☆、【章六 問翠】03

別過了優姝和綾織,我含著淚往父親的書房去。阿爹執筆寫著什麽,見我進門,擱下筆,溫和道:“你遠行回來,辛苦了。”我不知師姐說了多少真相,含糊著說:“長了不少見識。”阿爹欣慰道:“我年輕時也曾游歷南國風光,的確別有一番美。”我有了底,忙說:“正是呢!可惜去的時節不妙,理當春日去南國賞花。”

阿爹被我勾動了年輕時的心思,絮絮與我談了不少他在南國的見聞。我聽得心頭大動,恨不能自己也去一趟的好。他一席話說完,幽幽嘆道:“如今重責在身,再不能如年輕時那般動輒出遠門了。你年紀輕,多去見見世面,是頂好的。”我唯諾著應了。

他起身,攬了我的肩,柔聲問:“你阿娘的病,你曉得多少了?”

我哀極,道:“師兄沒與我細說。”

阿爹慢慢道:“府上延請了不少名醫,都說挨過明年春便是大幸了。”

我萬萬沒想到竟這般倉促,惶惶地搖搖頭,手捂住臉說:“不可能。”

阿爹苦笑道:“你是從沒歷過這種苦楚的,不像我,出生便沒了娘,十歲上走了爹。”

我聽了心頭大慟,撲進阿爹懷裏。他輕柔地撫摸我的鬢發,扶正了我,勉強笑道:“好了,是大姑娘了,別在爹懷裏撒嬌。”

老實說,我是小姑娘的時候,也不曾在阿爹懷裏撒嬌過。四歲前年紀太小記不得了,四歲後入了生罰山,師姐把我嬌寵得無法無天,丞相府規矩森嚴,每每回府,都覺束手束腳,自然隔了一層。阿爹又素性端然,我是萬不會這般親近他。

我抹了把眼淚,阿爹坐回書桌前,漫不經心地摸出一疊灑金箋來,緩緩道:“我聽你阿娘說,她一生倒也沒旁的憾恨,只憐你年幼離家,沒她在身邊照拂;如今她時日無多,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你若能找到終身歸宿,她也就了無牽掛了。”

我心中一惕,眼淚頓止,輕聲問:“什麽意思?”

阿爹自顧自將那疊灑金箋翻了翻,擡頭向我笑道:“你也到年紀了,還裝作不曉得,害羞麽?”他將灑金的箋紙向我搖了搖,道:“這是不少公卿家寫來提親的,你前些日子是不在家,不知我們家門檻都要被踏破了。我替你留了心,找了幾家人品門第都好的,你自己看看屬意誰。拿定主意,春初便嫁過去罷,也叫你阿娘開心開心。”

我心知那疊箋紙中絕無枕壺,順手接過來翻了幾頁,又扔回阿爹書桌上,沈聲道:“我年紀還小呢,如今不想嫁。”

阿爹嘆氣道:“我也舍不得你嫁,可這是你阿娘如今唯一的心願了,誰舍得辜負呢?”

我轉轉眼睛道:“那我要嫁給枕壺。”

阿爹莫可奈何道:“沈將軍府上可沒來提親。”

我興沖沖道:“那我們去沈將軍府上提親。”

阿爹被我這驚世駭俗的話給唬了半晌,沈下臉來慢慢道:“荒唐!”他站起身在書房裏來回踱步,步子越走越快。我無可無不可地站在原地,不驚不懼地看著他。他猛然頓住腳步,拂袖向我怒斥道:“你是著了什麽魔?非沈枕壺不可?”

我平靜道:“非他不可。”

阿爹將那疊灑金箋嘩啦啦翻給我看,怒道:“這裏哪一個不是青年豪俊?眼巴巴到我們府上來提親,你一個也瞧不上,一心想著沈將軍那不成器的兒子!人家可看得上你?但凡他對你有些情誼,瞧見我丞相府被提親的人給磨破了門檻,竟能沈得住氣不來提親?”

我喃喃道:“枕壺……枕壺帶兵去大梁了,他不曉得有這些人來提親。枕壺也不是不成器。”

阿爹冷笑道:“他近來是去大梁了沒錯,可他帶兵?這是要笑掉誰的門牙呢?他一個禮部侍郎,出使的文官罷了,帶什麽兵?他竟在你面前這般吹噓,也是欺你沒見過世面。至於不成器,你倒是告訴我,他成了什麽樣氣候?沈將軍官拜驃騎大將軍,何等英雄人物!他兒子竟鎮日沈浸在風花雪月中寫些酸腐的臭詩,搖一把扇子同閨閣中人廝混,像什麽話?”

我寧願他罵我,也不要他這樣說枕壺。何況枕壺在大梁分明是領兵的,我親眼瞧見了,士兵們對他崇敬得很,哪裏只是個出使的文官了?這話我卻不能說,氣得拿起那疊灑金的提親箋摔在地上,高聲說:“我不嫁!你逼我嫁,我就去死!”眼尖瞧見有一份箋紙上寫著郁藍生的名兒,捏起來向阿爹道:“優姝喜歡這小子,你叫優姝嫁給他吧!”

阿爹被我氣得渾身一陣哆嗦,手指著我道:“你倒是去死看看?”我奪門而出,沖進前院,見優姝和綾織在草地上曬太陽,別過臉想要直接跑出去,優姝卻叫住我,道:“阿姐。”我頗惱怒地轉過臉去看她,她有些幸災樂禍,故作平靜道:“妹妹該什麽時候向姐姐姐夫賀喜呀?”

我氣得要跳,轉眼又見到她腰間別一柄折扇,冷笑上前奪了那柄折扇,一打開,扇面果然是郁藍生的筆墨。我登時便鎮定下來,她起身要奪回折扇,我哪裏肯依,她是正兒八經長在深閨裏的小姐,同我這樣野生的不同,哪裏又奪得過我。我高舉著折扇,不顧她貓爪子似的抓撓,笑吟吟說:“這柄折扇給阿姐好不好?回頭阿姐若嫁了郁藍生,阿姐叫他給你畫十幅扇面。”

優姝臉色霎時蒼白,也不搶了,從從容容理了理衣襟,嗤笑道:“橫豎你也嫁不了沈枕壺。”

我被她戳痛了心事,嘩啦一下將那扇面撕了,擲在她腳下,狠道:“我倒巴不得你嫁了郁藍生呢,反正那人我是瞧不上的。”

她惱得撲上來扯我頭發,我被她扯痛了,反手捏住她手腕甩出去,她跌跌撞撞退兩步,跌倒在地。我得意道:“回頭等你嫁了郁藍生,可別找阿姐來哭。”她哭著上來與我廝打作一團,我到底是蘭圖師兄養大的,本事再不濟,收拾個優姝倒綽綽有餘。綾織在邊上委實看不過,躬身道:“奴婢僭越了。”上前來護優姝。

我見綾織護優姝,想到綾織是阿娘的貼身侍女,她的意思自然是阿娘的意思,不由得悲從中來,大哭道:“阿娘分明只疼你,她把我送走,把你留在身邊。如今到這種關頭,偏偏要我去嫁人。你們要是逼我,我就在婚禮上抹脖子,看誰臉上難看!”話畢我將綾織的呼喚拋之腦後,頭也不回地沖出丞相府,連馬車也來不及叫一輛,跌跌撞撞地跑向眠香占玉樓。

每每回丞相府,全都是傷心事。以前傷心,如今也傷心。我再也不要回來了。

“哦喲,我們阿曇這是怎麽了?”師姐在眠香占玉樓頂上,用軟墊護著腰,歪著身子吃蜜餞果子。我披著被優姝扯散的頭發,稀裏糊塗地穿過香風陣陣,一臉淚地鉆進她懷裏,放聲大哭。

她坐正了,將我好好攬著,剝出我的臉,一面替我擦眼淚,一面柔聲說:“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優夫人的事你莫要難過了,師姐會一直陪著你的。”

同父親的爭吵與和優姝的廝打讓我將阿娘的病暫且拋下,如今師姐一提,我本以為不能再痛的心更痛了一點,遂緊緊摟住師姐的腰,說:“你當真一直陪著我?”

她對我微微一笑。我心裏有了篤定,靜靜地側過臉聽師姐的心跳。師姐是修仙的人,她不知多少年前便出現在這世上,會長長久久的存在下去。我四歲時候,她是二十來歲的模樣;我十六歲,她還是二十來歲的模樣;等到我鶴發雞皮,她也會是二十來歲的模樣。我輕聲問:“你會替我送終嗎?”

師姐塞個蜜餞到我嘴裏,放聲大笑道:“我的阿曇,你想到哪裏去了?”我一面嚼蜜餞,一面固執地盯著她,她斂了笑容,輕聲道:“會。”又嘆息道:“別招我想這些,每每想到這個,我便後悔當初收你們兩個小家夥入生罰。分明是沒有仙緣的,壽數頂上天了就是過百,偏偏是我一手養的,百年後要我替你們送終,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我把蜜餞吞下去,坐在她身邊,雙手抱膝,道:“阿爹要把我嫁出去。”

師姐閑閑道:“也是時候了。”

我淚汪汪道:“阿爹不讓我嫁給枕壺。”

師姐奇道:“因什麽?那春白公主不是回衡國做國君去了嗎?枕壺莫非要入贅到衡國去做王夫?”

我想到枕壺鳳冠霞帔嫁給莊致致的模樣,當即便笑出來,道:“哪裏的話。”又失落道:“枕壺不去我們家提親,阿爹說他不成器。”

師姐拍桌子道:“枕壺不成器?優丞相倘若說你不成器,我也咬咬牙認了;他竟說枕壺不成器,他瘋了麽?”

聽師姐這席話,我竟不知該郁悶該高興,只眼巴巴瞅著她。她極柔和地拍拍我的腦袋,說:“你和枕壺的婚事,我也好,你師兄也好,都不會袖手旁觀。大不了你們先洞房,我倒想看看,那時候還有誰敢說三道四。”

我心頭一動,小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門外忽傳來嫩嫩幼稚清澈的聲音,混雜著另一個童聲的大呼小叫。另一個小童道:“你放開我!”嫩嫩道:“相逢即有緣,小哥哥你陪我玩嘛。”他倆撞開了師姐的門,我目瞪口呆地望去,只見我那九歲的弟弟優澤正被五歲的嫩嫩拽著進了房。優澤衣衫不整,一臉氣急敗壞,只顧蹬著嫩嫩,竟沒瞧見我;嫩嫩第一眼便見了我,忙松開優澤,圓嘟嘟的身子撞到我懷裏,驚喜地喚道:“小姨!”

☆、【章六 問翠】04

我把嫩嫩摟在懷裏搓圓揉扁任意玩了一會兒,方才向優澤道:“來來來,你也給阿姐抱抱。才去丞相府沒見著你,原來你在這裏流連。”優澤堅貞不屈地搖頭道:“阿姐,你回頭再抱我罷,我如今要趕著回府去。”嫩嫩滑溜溜從我懷裏鉆出去,到門邊攜了優澤的手,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拽來,塞進我懷裏,討好道:“小姨,你抱!”

優澤像是很怕他,縮在我懷裏,嗚嗚咽咽說:“阿姐,救我呀!”我奇道:“為什麽要救你?”他指向嫩嫩,道:“他欺負我。”我好笑道:“嫩嫩年方五歲,你莫要欺負他才是。”優澤大哭道:“小弟哪裏敢欺負他?”嫩嫩委委屈屈地牽起我的小手指,低頭奶聲奶氣道:“小哥哥不喜歡我,不肯同我玩。”我聞言,便向優澤道:“嫩嫩多可愛,你怎麽不喜歡他?”優澤沒精打采道:“我喜歡,喜歡還不行嗎?”

嫩嫩聞言大喜,忙執了優澤的手道:“小哥哥以後每天來找我玩,行不行?”優澤噎了一口氣,驚天動地咳嗽起來。我念及優澤也不過九歲,自然不喜每天帶個拖油瓶四處浪蕩,便向嫩嫩道:“你阿澤哥哥還要念書呢,天天陪你玩是不行的。你要是喜歡他,不如我每周帶你去丞相府上耍一遭。”嫩嫩倒也不惱,笑嘻嘻地謝過我,拉著優澤的手要領他去堆雪人。

我忙派小丫鬟取了鬥篷來替他倆罩上,給優澤系繩時他還在垂死掙紮,說:“阿姐,我當真該回府了。”我便輕聲斥他:“嫩嫩年紀小,你多疼疼他怎麽了?難得他喜歡你,旁人他可瞧不上眼。”優澤破罐子破摔,皮笑肉不笑道:“那還是我的福分咯?”我裝作聽不懂他語氣,只拍拍他肩膀說:“乖。”

那邊師姐也替嫩嫩穿好了,嫩嫩披著鳶色鬥篷在我跟前轉一圈,抱住我腰說:“小姨,我真想你。”眼珠子骨碌碌轉向師姐,爬到我膝蓋上,湊近我耳邊說:“你這回可把我阿娘給氣壞啦,她發過脾氣了?”我心一涼,悄悄瞥一眼師姐,只見她優哉游哉地又往嘴裏塞了個蜜餞,一派逍遙。我輕聲向嫩嫩道:“還沒呢,我哄哄她,好讓她忘掉。你自去玩罷,優澤若是欺負你,你盡管與我說。”

嫩嫩歡天喜地拽著愁眉苦臉的優澤下樓去了,我小心翼翼坐回師姐身邊,替她捶肩膀。師姐“哎唷”一聲,道:“你可放過我,沒輕沒重的。”又斜瞧我一眼,道:“知錯了?”我料定與嫩嫩的對話逃不出她的耳朵,被這麽劈頭蓋臉地問,也不吃驚,嬉皮笑臉道:“我錯啦!天大的錯!以後再不犯了!”師姐嘆氣道:“你要去大梁,我是不會攔你的;可你總得只會我一聲,我給你幾件保命的法寶。你那麽孤零零地去,我怎麽放心得下呢?”我動容地跪坐在她膝蓋邊,含淚道:“師姐,你不生氣了?”師姐笑吟吟道:“本來是憋了一肚子的氣,一見你就洩氣了。我看我是寵你寵得自己都迷糊了,你怨不得你傻。”

聽了這話,我更是纏著她,在眠香占玉樓裏撒嬌作癡;師姐也由得我去。傍晚時分優澤來告辭,我看他玩得渾身熱氣騰騰,嫩嫩也一臉喜色,心裏很是熨帖;又思及阿娘,到底嘆氣說:“你回去罷,在家要乖乖的,莫惹事,阿娘病著呢。”優澤是家裏獨一個不曉得阿娘病狀根底的,只無憂無慮道:“自然。”我心裏哀涼,只慢慢道:“那你回去罷。”

待優澤回去了,我也再無癡玩的心,只向師姐勉強笑道:“那我今晚上生罰山去睡啦。”師姐知我心事,點頭允了,又道:“這些天我替你們做了好幾件衣裳,回頭與枕壺一起來試。”我思及自己的婚事,愈發沮喪,話也說不出來,只點點頭,便起身懨懨地上生罰山去。

九百九十九層的白玉臺階覆著薄雪,沿路的灌木叢林銀裝素裹,遠遠望去如一片雲海。風吹如浪湧,掛雪的葉子被夕照一曬,瞬間便抖擻了。我小心翼翼踩著滑溜溜的臺階進了竹屋,師兄冷冷清清在屋頂上盤膝打坐,薄薄的雪覆上他的衣衫。

我在屋外擡頭高聲道:“師兄,我來了!”

師兄睜眼,拂袖從屋頂上輕飄飄下來,落在我身邊,聲音還帶著點嚴冬的寒意,道:“進去罷。”

我問:“枕壺今天回不回生罰山住?”

師兄淡淡道:“他有事忙,不回來了。”

進屋後,他手向壁爐一指,蘋果木便劈裏啪啦燒起來,熏得滿室果香。我將簾子拉好,替師兄那盆寶貝曇花挪了挪位置,笑問:“師兄,你這花什麽時候開呀?”

師兄篤定道:“總有一日。”

這盆花於我頗有些淵源,卻不知我此生是否有幸見它開花了。

屋子裏燒暖了,我摸了本傳奇,歪在爐邊看了起來。師兄閉目,端莊坐在另一側。我習慣了他不作聲,沈浸在傳奇冊子裏時只當屋裏沒他這人;可我一看完,便氣哼哼把書扔到一邊,向師兄道:“師兄,你喜歡過誰不曾?”師兄不答。我問上十句,他也鮮少答一句的,也不指望他作答,只惱火地指向傳奇冊子道:“傳奇裏那讀書人,喜歡一個,卻娶了另一個,天底下竟有這種怪事?”

師兄忽道:“你還小呢。”

我卻一驚,怔怔望向他。我看完一本傳奇,總有不少話要絮叨,往昔他聽了也便聽了,從來不置可否。今日怎麽忽然——

此刻竟傳來敲門聲,我給唬了一跳,跑到門後問:“誰?”常住這生罰山上的就師兄、枕壺和我三人,如今我與師兄俱在,莫非是枕壺不成?

果不其然是枕壺。我打開門,他便笑吟吟對著我,身後是絲絨海裏浮游的一輪月亮。我歡喜非常,拉他進來,問:“師兄說你忙,今兒不回來了,怎麽又來了?”

枕壺道:“忙完了,自然便來了。”

我拖他到爐火邊坐著,拿那本傳奇給他看。他說:“怎麽又看這些閑書,師兄要你背的,背會了嗎?”我用書脊扇他,再道:“你可別啰嗦,小心我不和你玩了。”枕壺將傳奇奪到手裏,翻開第一頁,竟念了起來。坊市裏這等二三流的傳奇冊子,語言頗粗陋,男女之事上也少不得有些輕佻,我平素看著玩尚可,被枕壺這麽字正腔圓一念,可羞煞我了。忙奪回來,往爐火裏一擲,冊子瞬間被點燃,發紅發黑燒作灰燼。

枕壺道:“你倒是長了點覺悟,該燒。”話畢他從裏屋搬出棋盤來,邀師兄對局。師兄欣然接受。這是我三人少有的共同興趣,我自己是個臭棋簍,倒不討厭看。可惜我觀棋從來都不是個君子,最愛指手畫腳、大呼小叫。

一局後,枕壺執黑輸了一目半,笑著搖頭道:“師兄也不讓讓我。”師兄雖仍舊板著臉,言語間到底帶了點笑,說:“誰叫你聽信阿曇下了那一手?也怨不得我。”枕壺向我道:“你在我耳邊呼呼紮紮,可擾得我頭痛;我這一盤輸了,怨你,是不是?”我狡辯道:“師兄也聽到我呼紮了,他怎麽贏了,分明是你定力不夠。”

此刻天色已晚,我有些困頓了,便告辭回房去睡。房裏燒了玉華香,助眠潤肺,我沾著枕頭便睡著了。這一睡卻不安穩,夢裏我在一邊流眼淚,一邊拜堂成親,等入了洞房,人家掀開我的蓋頭,才發現新郎倌是郁藍生。我大驚之下,劈頭給了他一巴掌,奪門而出,門外卻由我阿爹阿娘守著,阿爹威嚴地斥責我,命我回去與郁藍生圓房,阿娘形容枯槁,只對著我默默流淚。我逼不得已,重新關門回了房,翻窗而出,見到優姝躲在花院子裏哭,便將喜袍給她換上,叫她替我去與郁藍生成親。等我準備翻墻出去找枕壺時,卻一腳踏空摔在地上。

“誒喲……”我喃喃自語,覺得渾身都疼。

慢慢從夢裏醒來,發現我哪裏是翻墻摔倒了,分明是從床上滾下來了。摟著被子回床上睡,卻怎麽也睡不著了,瞪大眼睛望著床帳頂上,滿腦子都是那個夢。

唉,我是萬萬不能嫁給旁人的。

打定了主意,我披上一件外袍,衣衫不整地跑出房,溜過寒風瑟瑟的外廊,摸進枕壺的房裏。他拉開簾子睡的,窗外朧明的月光清幽地灑進房裏,映著白瓷花瓶裏一串珍珠梅的清供。我光著腳踩過地板,坐在他床邊,猶豫不決地輕輕推了推他。

不想他驟然便醒了,一手反扭我一雙手,另一手抵著我的脖子,將我摁倒在床上,厲聲問:“誰?”

我手腕一痛,哼哼道:“采花賊。”

枕壺吃驚道:“阿曇?”

他慌忙松開我,我坐直了,唉聲嘆氣地揉手腕。他無措地問:“你大晚上來做什麽?”

我理直氣壯道:“來采花。”采花當然要晚上采,哪個采花賊大白天飛檐走壁?

枕壺:“……”

我把外袍胡亂脫了,穿著單衣撲進他懷裏,手上也不閑著,去解他的衣襟,振振有詞道:“枕壺,不如我們今晚便生米煮成熟飯吧!我們洞房後,我阿爹再不能逼我嫁旁人了。”

枕壺一面拂開我的手,一面氣苦地說:“你又看什麽傳奇冊子了?阿曇,你可仔細些,我明天便把你的所有傳奇一把火全給燒了。”

“燒便燒罷,”我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說完我又去解他衣襟,他瞠目結舌看著我。

☆、【章六 問翠】05

我只動手扯了兩扯,枕壺便如從夢裏驚醒一般,伸手攥住我雙手手腕,氣苦道:“小祖宗,你什麽毛病?”

我被他握了手腕,不得動彈,只嘆氣道:“你曉不曉得,我爹都要把我嫁與旁人了。我一個小姑娘,有什麽法子呢?思前想後,單單這個主意好;等我們生米煮成了熟飯,即便我阿爹想把我嫁與旁人,旁人也不要了。”

枕壺鑄鐵似的箍住我手腕,笑道:“你思前想後?阿曇,你決計想不出這個主意來。說說看,是哪本傳奇冊子裏瞧來的?”

我道:“你別管這些無足輕重的枝蔓了。”手腕被他攥緊了掙不出來,便湊過臉去親他,他堪堪避開,我便惱了,道:“男子漢大丈夫,我都不害羞,你躲什麽躲?”

枕壺苦笑,松開我手腕,用被子將我裹了,摟進懷裏,說:“好好好,依你,我們抱著睡一覺,行不行?”

我生氣道:“你瞧不起我呢?我可是在眠香占玉樓裏長的,你還打量我是深閨裏的蠢姑娘不成?做戲還要做全套呢,既然說了要生米煮成熟飯,就不能含糊,該做的都要做!”

我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正氣凜然,可把枕壺給唬住了。趁著他楞神的功夫,我從被子裏伸出手來,又去解他衣領。他襯著月光垂下眼睛瞧了瞧我的臉龐,開口道:“你再胡鬧,我可告訴師兄了。”

我渾身都僵住了,悻悻然縮回手,挪後兩步,披起外袍,嘟囔道:“我回去便是,你莫要告訴師兄。”這話說得何等憋屈!想我清清白白一個小姑娘,若不是為了他,也不會夤夜做出這種事來。他倒好,不去相府提親也就罷了,我活生生一個人送到他懷裏他也不要。我覺得枕壺可能是不喜歡我,以前的話都是瞎說的,純當哄我高興。愈想愈悲涼,外袍披得松松垮垮,眼淚先下來了。

他攬了我的肩膀,我氣極,扭過臉不肯看他。他撅著嘴沖我脖子吹氣,脖子裏的亂發被他吹得癢人;我用手捂了脖子,怒目而視,道:“做什麽?”枕壺嬉皮笑臉問:“哭什麽?”我擡起下巴道:“我決定不喜歡你了,明天我就嫁給旁人。”他理了理我的鬢發,摟住我的腰,在我左臉上脆嘣嘣親一口,道:“別想了,你嫁我是嫁定了。”

我紅著眼圈瞪視著他,他起身也披了一件外袍,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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