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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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房間外。屋外侍立著兩名持刺刀的士兵,也被定住了,目光直直投向前方。我被看得有些心虛,趕緊推開房門進去,掩著門,燃起蠟燭。只見莊致非蓋著被子躺在踏上睡覺,臉色非常差,睡夢裏也緊鎖著眉頭。

事不宜遲,我將另一半符紙猛地貼在他臉上,動手晃他肩膀,喚他醒來。莊致非迷迷糊糊地咳了幾聲,張開眼睛,看到眼前一張黃色符紙飄啊飄,伸手扯下來,蹙眉問:“怎麽回事?”他看清了是我,訝然問:“你如何在此?”

我說:“我是來救你的,你快隨我走。”

他手撐著床榻慢慢坐下,幹枯的頭發披下來,搖曳不定的燭火照得他形如枯鬼。他輕輕搖了搖頭,說:“我不能走。”

我千算萬算,也料不到這種情況,惱羞成怒問:“為什麽?”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鐵鏈,淡淡說:“除非你砍斷我這只手。”

我長舒一口氣,道:“這個簡單。”把枕壺留下的切玉石作的匕首掏出來,利落地斬斷了鐵鏈,洋洋得意向他道:“切玉石,切玉如脂,削鐵如泥,見過沒有?”

莊致非露出一個極度難看的笑容,“我還是不能走。”

我幾乎要跳起來了,“為什麽?”近來的哀傷與憤怒擠作一團,拼了命才沒有吼出來,盡量平心靜氣地說:“你是衡國世子,替衡王監國,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不想著要趕緊脫身重整旗鼓,卻說什麽不能走?你知道這些日子大梁城死了多少人嗎?但凡你當初警惕些,又何至於落到如此地步?何況致致為了救你,能犧牲的全都犧牲了;她馬上要為了你去死,你為什麽不能走?”

“我是個很不稱職的世子啊,”他輕柔地嘆息道,“我感受得到民眾的期許,卻不能回饋,不是不想,只是沒有能力。這一點致致和我天差地別,她堅定、勇敢、智慧,有充足的能力,只是她不想。我太優柔寡斷了,當初致致與我說周鳴鶴狼子野心,留不得;可我總想到在街上見到的那個小乞丐,彈很難聽的琴,被所有人嘲笑,那小孩子在唾罵聲裏面不驚也不怒,神色特別寧靜,可我看得到他眼裏有一匹孤狼。後來我栽培他、提拔他,他也不負我所望,做出了令人稱羨的事。這種猶疑最終害人又害己。

“我有時候想,也許我那一年根本不該去塔上接致致。我在她出生的時候看了一眼,隨即她被選作了聖女,母後欣喜若狂。後來的九年裏我偶爾聽到她的事,全是道聽途說,說她在塔上不太乖,老惹禍。我為人很恭謹的,從來不敢越雷池一步,所以我就想,很不乖的妹妹是什麽樣的呢?她會和母後長得相像嗎?我不怎麽說話,母後告誡我言多必失,開口前務必要三思;我的少年時光一直在想,有時候思考功課,有時候考量父王給的工作,有時候想很遠的世界,更多時候在想這個妹妹。愈想愈覺得舍不得她,她明明只是個小姑娘,卻要做那麽孤獨的事。大梁宮裏我其他妹妹都過得很快活,每天湊在一起很無聊地咯咯笑,為什麽我親愛的妹妹卻要在塔上穿著白衣服修行呢?大梁宮裏那些無聊的女人都喜歡花花綠綠的衣裳,她也該穿得鮮艷奪目才對。我妹妹一定比她們都要美。

“後來母後死掉了,死前很幸福,幸福的原因是她一生都守住了王後的位置,守住了自己的尊嚴。她很美的,可是我父王不喜歡她,我覺得不該怪他,換了我,我也不會喜歡她。她想的從來就是些尊嚴與榮耀一類的東西,當王後很光耀,做妻子很幹癟,做母親更是無可無不可。再後來父王身體垮掉了,他顫顫巍巍拉著我的手囑托我監國,我跌跌撞撞做了一陣,沒出什麽大事,幹得還不錯。

“我們先祖莊流月與當時的紅蓮教教宗是摯交,紅蓮教當初在衡國做大是經過他默許的。他雖然喪身太、祖皇帝刀下,但紅蓮教卻在衡國境內愈發昌盛了。三百多年過去了,當初的摯交好友早已化作塵土,如今的紅蓮教與王室兩相對峙,互不相讓。致致在紅蓮塔上踩著春風一場歌舞,她那種稚氣的、凜然的美震驚了大梁城每一個人。我也在塔下看她,想她到底是什麽模樣。我本來以為一生都見不到她,雖然我一直在想她。可那一舞後不多久,紅蓮塔上傳下消息說,我妹妹瘋了。我特別生氣,我以為她是真的瘋了,是紅蓮教把那個小姑娘逼瘋的。所以我用了些手段逼迫曲以寧,叫他把我妹妹還給我,天底下這麽多紅蓮教徒,挑個聖女還不容易嗎?曲以寧當時屈服了,可他心裏一直含著怨呢,不然後來也不會投靠周鳴鶴。

“我把那個小姑娘領下來,發現她一點也不瘋,她只是在塔上太寂寞了。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想要把她推往十丈紅塵,可是她堅定地拒絕。這麽多年來,她身體被我帶離了高塔,心卻孤獨地住在上面。我不知道怎麽幫助她,因為我的心也住在高塔上。我只想讓她感覺不那麽寂寞,所以拼命地溫暖她。結果是她把我當作救命稻草,狠狠地攥住我,舍不得我。可是我、我自己也是飄萍般浮在水上,如何救得了她。”

莊致非忽然頓住,溫柔地望了望窗外,再徐徐道:“我與你說這麽多,是因為你是致致的朋友。致致能承認你是朋友,她真是長大了。我好些日子沒見到她了,特別思念她,可惜沒機會了。你說她要為了我死——是周鳴鶴吧?”

我麻木地點頭。

“我猜就是他,”莊致非了然,“周鳴鶴向我求過要娶她,我拒絕了。我要周鳴鶴自己去找她,如果致致喜歡他,我就不會反對。你放心,我不會讓致致死的。我說這麽多話,是希望你傳達給她,要她千萬別難過;她其實是最勇敢的,即使沒了我,也能在河流中從從容容地漂游。”

“你自己去告訴她!”我急道。“我記性特別差,早就忘光了。”

莊致非輕輕笑了下,掀開被子,清晰道:“我不能與你一起走,我的腿已經斷了。沔城那邊開始攻城的第一天,周鳴鶴就派人來敲斷了我的雙腿。”

我滑稽地張了張嘴,發不出一點點聲音。

“周鳴鶴拿我威脅致致,未免太看輕我了。我這個做哥哥的沒本事,保護不了她,還能拖累她不成?”他猛地奪過我手上的匕首,利落地刺向自己的心窩。我只來得及向前一撲,聽得那匕首刺破血肉的鈍聲,溫熱的血濺到我臉頰上,我一聲悲鳴。

莊致非輕輕仰起頭,微笑道:“方才那些話,能記住多少,向她說多少吧。”

我喃喃道:“你自己去說……”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我跪坐在地,扶著他的身體,只覺一種極大的驚慌攫住了我的心臟。我不該來的,我不來莊致非便不會死;致致會恨我的。可是我不來,致致就會死。我寧願她恨我,也不要她死。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失了魂魄般向大梁宮走去。莊致非的鮮血濺了我一身,我拿鬥篷裹了,靜默如幽靈般行走在大梁城的街道上。我要將一切毫無隱瞞地告訴她。

在路上聽到了轟鳴,從城墻外傳來。向外一望,驟然又見到烈火熊熊燃燒起來,火舌竄到天上親吻著星辰,半邊天亮如白晝。逐漸有了兵戈相接的碰撞聲,有戰鼓,有哀鳴;我跌跌撞撞向大梁宮狂奔而去,看到沿路的家家戶戶都悄悄拉開一角窗簾,緊緊盯著城墻。

一面狂奔,一面聽到了身後如雷霆般的歡呼聲。我知道城破了,照理說是該高興的,城破了我就能見到枕壺。可我現在連枕壺都沒空想,發狂似的沖向大梁宮,決意要趕在周鳴鶴之前告訴莊致致所有的真相。現在莊致非已經死了,在死之前他被周鳴鶴敲斷了雙腿;我絕不允許莊致致那麽稀裏糊塗地死掉,還自作聰明地以為死得其所。

☆、【章五 致致】20

我喘著粗氣一路狂奔進那扇小門,守門的依舊是阿楠的相好,他見我一來,便上前切切問:“你在外頭可聽到什麽聲響?據說城墻那邊大半夜裏出事兒了?”

我含含糊糊道:“是聽到一兩聲,我害怕,趕緊跑回來了。”一面說一面裹緊了身上的鬥篷,此刻天光已有些放明了,生怕他看到我鬥篷下一身的血。

這士兵看在阿楠的份上沒多難為我,只愁苦地向旁邊一群人嘆氣道:“這小丫頭什麽都不知道。我說了吧?小姑娘出去一趟,稍微有點兒事就嚇破膽了,能探聽到什麽!”

我心裏很不服,但也曉得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轉過身要走。忽又聽那群侍衛裏有人喃喃道:“大唐軍若是攻城進來,我們不就成反賊了嗎?”

“我們也是情非得已。”

聽完這段話,我便再不遲疑,在逐漸亮堂起來的天空下狂奔去雪宮。

莊致致仍舊坐在屋頂上。我踩著梯子上去,她像被寒風凍成了雕像,蒼白得幾乎裂開的手指間緊攥著白瓷酒瓶,仰著頭看向天空的盡頭,冬日的太陽稍稍探出了一點頭,在透藍色的幕布上鑲金嵌銀。我上前坐在她身邊,她也不看我,微微啟唇說:“早上好,阿曇。睡得好嗎?”

“我沒睡。”我說,“一晚上沒合眼。”

她輕笑道:“我也是。”

我說:“致致,你看著我。”

她無悲無喜地轉過臉來,臉龐被凍得發青。我慢慢地解下鬥篷的系繩,將它隨手拋擲到一邊,露出了裏頭那身厚厚的天青色緞面的襖子,鮮血已經被凝成了鐵銹色,蛛網般攀附在緞子上,從我的衣領到袖口。莊致非倒下後,我將他扶了起來,如今就連我手上都是血漬。

我慢慢在她眼前攤開了血跡斑斑的手掌。

莊致致僵直著身體,疲憊地問我:“我瞧著你臉色不壞,不像是你的血,既然不是你的,你從哪裏折騰這一身回來,還不快去洗幹凈了?”

我輕聲說:“致致,昨天晚上我去救你哥哥了。”

她的臉已經不能再白了,所以我只看到她眉毛抖了抖,故作鎮定地問:“你現在把他安頓到哪裏了?”

我說:“致致,你哥哥死了。”

“你找的地方靠不靠譜?要是再被周鳴鶴逮到就糟糕了。”她自顧自地說。

“致致,他死了。”

莊致致搖搖晃晃地將白瓷酒瓶抵到唇邊,仰起腦袋要喝酒,又幹巴巴地垂下手,說:“沒酒了,我下去打一壺上來。”

我握住她雙肩,重覆道:“他死了。我身上的血全是他的。周鳴鶴敲碎了他腿上的每一根骨頭,即使我能救他,他也不能隨我走。他說他不能保護你了,但也不能拖累你,所以奪過我的匕首刺進了自己的心窩;他又說他不確定當初把你從塔上救下來是好還是壞,但是他愛你。”

致致忽然暴怒道:“你撒謊!”

我悲哀地說:“我騙你做什麽呢?”

“你騙我,好讓我不和周鳴鶴一起死!你明明知道只要我同意和周鳴鶴一塊兒死,我哥哥就能活了!你別想騙我,我為了哥哥什麽都能做,死又何妨?”

我無比哀憐地說:“致致,這種事我不會騙你。周鳴鶴敲碎了他腿上每一根骨頭,那會有多疼啊,可是我見到莊致非的時候,他還在對我笑。周鳴鶴那樣對他,你卻要跟周鳴鶴一起死?”

她用手捂住臉,絕望地跪在屋頂上。這時候太陽已經全部露出來了,大梁宮沐浴在朝暉裏,數百座宮殿上的琉璃瓦屋頂映射出夢幻般的金色海洋。在一片恢弘莊嚴的金色光芒裏,我彎下腰握住她的手,她反握過來,攤開我的手掌,手掌上幹涸的血跡勾勒出清晰的掌紋。我的眼淚滴下來,落到手心,鐵銹般的血變得粘稠惡心,莊致致嚎啕道:“這是我哥哥的血啊!”她被擊潰了,垮下身子呆坐在屋頂上,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這時候我見到一座馬車轆轆而來,停在雪宮外,長樂宮那位侍女神情寡淡地站在馬車邊上高聲道:“恭請春白公主!”

我換了身衣裳,洗幹凈手,跟在莊致致身後,執意要隨她去見周鳴鶴。莊致致明目張膽地背了一柄長刀,將長發緊緊攢在腦後,穿素白色的利落單衣,不施粉黛,整個人如在清水河裏涮過一般。她淡漠地向我道:“你不用跟來。”我不聽,她怒道:“我叫你不要跟來!”我固執地擡起臉說:“真把我當侍女了?”她抿了抿嘴唇,說:“雪宮底下有座地下室。你進我房裏,打開我梳妝臺擱耳墜的匣子,裏頭連著一個按鈕。你躲進地下室裏,聽外頭的事情,等沈枕壺一行人來了,再出來。”

我說:“這是貪生怕死,不講義氣。”

莊致致怒道:“你一個小姑娘講什麽義氣?”

我梗著脖子說:“我有追求,不行嗎?”

莊致致沈默片刻道:“我此去兇險,也不知能不能活。”

我慢慢地握住她的手,道:“所以我要陪著你。我們約好了的。”

她忽笑道:“你別蒙我,我們約的可不是這個。”臉上驟然襲來一絲隱痛,飛快地搖搖頭,哀聲道:“我永遠也救不回哥哥了,約定自然失效了。”

“那我們訂一個新的約定。”我理所當然地說,“要活下來啊,致致。”

“我——”她流露出極少見的軟弱,“我不知道。其實,死不死,活不活,我已經無所謂了。”低頭望了望腰間的長刀,那點罕見的軟弱被刀鋒般的堅定取代,“我只想著一件事,就是取周鳴鶴的性命。”

她利落地翻身上了馬車,不像以前裝模作樣要我攙著。我坐在她身側,她挺直身子盤膝正坐,目光如炬,遙遙向前望。馬車並未駛向長樂宮,而是沿著中軸線轔轔向前。中途她閉目養神,我靜悄悄坐在一邊,覺得她就像一柄石窟中塵封百年的寶劍,一朝被人自鞘中拔取,綻出雪粼粼的光輝。

馬車最終停在了大梁宮的正殿,我張目望去,九十九層漢白玉臺階上一座金碧輝煌的正殿,象征了這個諸侯國最威嚴的所在,天底下能讓這座正殿俯首的只有長安廟堂上那位垂十二旒的天子。寒風呼呼,她自下而上,從容灑脫如登雲臺,厚重的長刀斜在她腰際,襯得她有一種別樣的英武動人。我是爬慣了臺階的,生罰山九百九十九層尚且不在話下,這豈能難倒我?遂垂著頭故作體力不支,暗自轉著眼睛四周打量,平日裏文武百官朝會之所,如今竟一人也無,四下只望到黑翅膀的鳥在藍天下翺翔,臺階下那位侍女神色漠然地肅立。

她走進空蕩蕩的正殿,雕金盤龍的王座上空無一人。周鳴鶴一身淡藍色春衫,被抽了骨頭般懶洋洋斜倚著盤龍的底座,伸手優哉游哉地彈著長劍,口裏緩慢而清朗地唱著歌。

“長鋏歸來兮,國無安。”

他反反覆覆地唱這這一句。

莊致致靜立半晌,上前道:“冷嗎?”

周鳴鶴笑嘻嘻道:“有點兒。”

莊致致點頭,“活該。”

周鳴鶴將長劍橫在胸前,起身無可無不可地坐上王座,手肘撐在扶手上,露出孩子般頑劣的笑容,問:“你是來陪我死的嗎?”

“我是來殺你的。”

周鳴鶴禮貌地問:“公主,你不救世子了嗎?”

“你敲斷了他的腿。”

周鳴鶴裝模作樣地嘆氣道:“我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如果不敲斷他的腿,他跑了怎麽辦?他跑了,你就不會跟我一起殉情了。我無可奈何。——倒是公主你,他腿斷了,你就不打算救他了?這點兄妹情也不過爾爾嘛。”

“他死了。”莊致致極輕極輕地說。

周鳴鶴脫口而出道:“什麽?”

“他知道我要為他死,所以先離開我了。”莊致致神情恍惚地說。“他是哥哥,可以責怪我說,致致你真不聽話;可我卻不能對他說,哥哥你也不聽話。我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周鳴鶴沈默地拔出劍。

莊致致淡淡道:“你去死吧。”

她如雷如電,猛地抽出腰間的長刀,輕飄飄踩著丹陛騰飛而上,掄著刀柄裹挾著哀怨與痛恨砍出血淋淋的一刀。周鳴鶴不敢攖其鋒芒,飛快地踏上王座閃避開去。莊致致一擊不中,反手又是一刀;周鳴鶴蹬著王座的扶手一躍跳上房梁。她冷笑一聲,“你躲得過嗎?”話畢拔下發間一支簪子,閃電般刺去。那支黃金做的簪子上鑲著一圈南海白珍珠,此刻奪命般直刺周鳴鶴的眉心;周鳴鶴大驚之下,向左一偏,身形一晃,腳下不穩,直直跌落下來。莊致致抓住這個空檔,箭步上前一刀劈砍,剁下他的左臂。

周鳴鶴一聲悶哼,跌坐在地,斷臂處鮮血汩汩流出。這時候他神色卻出乎意料地寧靜,很認真地擡起頭看著莊致致,失去血色的嘴唇輕啟,說:“如果不是沒有了左手臂,真想為你鼓掌。”

莊致致歪了歪頭。

“世上的事情大概全是這樣吧,”周鳴鶴自嘲地笑笑,“我不要命似的練劍,到你手上仍舊走不過十招。小時候為了生存苦苦掙紮,好不容易賺來的錢抵不上王侯家小孩一個普普通通的玩具。”

“是我哥哥給了你機會。”莊致致慢慢地說。“你現在能把王侯踩在腳下,是因為我哥哥把你從一個乞丐變成了一個士兵。他喜歡你,提拔你;你敲斷了他的腿。”

“是啊,世子心腸很好。”周鳴鶴痛得面部抽筋,卻還要露出笑容,笑得像是牙痛,“可惜我那個時候有了很遠大的目標,世子給的已經滿足不了我。只要他早來一天,我恐怕就不會做這些事吧?可見萬千世界實乃奇妙。”

“你想要我嗎?”莊致致淡淡問。

“是。”周鳴鶴毫不畏縮地點頭。

她從懷裏掏出那方繡著雙燕飛的泛黃的絲帕,輕飄飄地朝他扔過去。周鳴鶴迷狂地伸出右臂攥在手心,鮮血濡濕了白絲帕。

“你還記得?”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癲狂的喜悅。

“阿曇說,這是你給她的。”莊致致漠然說。“我記得自己繡過這個,不知道怎麽到了你手裏。既然已經成了你的東西,那我不想要,拿來還給你。”

☆、【章五 致致】21

周鳴鶴眼裏的光熄滅了,他艱難地將絲帕揣進懷裏,自嘲地笑笑,說:“原來如此,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莊致致嗤笑道:“你居然有臉說‘多情’?但凡你對我有一點點感情,就不會拿捏住我的軟肋成天捅刀了。我不曉得你對我究竟是什麽感情,也不在乎,總之那不是愛。”

周鳴鶴喘息著坐正了,他斷臂處的血流得緩了,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鐵銹色的血被凍住。他無可無不可地說:“也許吧,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七年前我還是個乞丐,也安心於滑頭地在街頭巷尾竄,賺一點微薄的錢。世界對我很冷漠,我也不喜歡它,兩相安穩,互不打擾。直到我看到你在紅蓮塔上跳舞,真美啊,致致,春花秋月都罷了,不如你萬一。從那一刻起我就想要得到你。”他無力地咳嗽幾聲。

“這真骯臟。”莊致致啟唇道。“你叫我惡心。”

“無所謂了,”周鳴鶴極其勉強地笑出來,“反正現在也沒機會了。你何不一刀痛快地結果了我呢?我輸了,但你也沒有贏。”

莊致致悲哀道:“是我輸了。我把自己的全世界都輸光了。你明明就贏了,不要說風涼話。”

“你真是很愛世子,”他猛地咳出一口血,用僅剩的右手揩了揩嘴角的血跡,“這麽篤定地愛一個人很幸福吧?如果我能夠……我當初也想,可是我做不到。我不能躲在暗處偷偷地看著你快樂,自己心滿意足;我想要得到你,不管你快不快樂。如今回想起來,除了七年前看到你在紅蓮塔上跳的那一支舞,你給我的記憶就只有痛苦了。可是那一支舞太美了,再多的痛苦也無法消磨那種驚世絕倫的美。”

莊致致輕聲道:“你為什麽不在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時候對我說呢?我未必不會接受你。”

周鳴鶴的臉驟然扭曲了,右手蘸著鮮血劃過前額,留下猙獰的血跡。他說:“因為我沒有勇氣。我憑什麽呢?你那麽美,整座大梁城在春風裏都被你那一支舞迷醉,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你未必不會接受我?你倒是說說看,接受我的理由是什麽?那座塔太高了,我上不去,只能把你拽下來。如果你一身泥濘,就別無選擇了!”

他發出野獸般的哀鳴,餘下的那只手緊緊握住劍刃,鮮血從指縫中溢出。一張原本精致陰柔的臉仿佛錯了位,暴怒的瞳仁染上一層朦朦朧朧的黑色。我忽然嗅到了極其恐怖的氣息,大叫道:“致致小心!”莊致致已經卸下了防備,此刻渾身驟然一緊,將刀橫在胸前格擋。

周鳴鶴狂笑一陣,單手拎著長劍直直向她刺去。莊致致神情冷靜,利落地擋開他的進攻。周鳴鶴本就不如她,如今斷了一條胳膊,失血過多,搖搖晃晃地造不成一點威脅。但是他在微笑,蒼白的嘴唇抿出譏誚的弧線,我心慌意亂,跳起來往外跑。周鳴鶴忽錯過身子,輕盈地踩著雕金盤龍柱向我襲來,我那點功夫哪裏夠看,慌忙掏出一張符,看也不看,胡亂砸了過去。

周鳴鶴一劍劈開符紙,猙獰地舉起劍朝我正面斬來。生死一瞬,我一晃神,便見莊致致狂奔而來,勉力替我格開這一劍。她收勢不及,向前沖去;周鳴鶴低笑一聲,舉劍從背後刺入她右胸。我只聽得一聲鈍響,莊致致跌倒在前。

周鳴鶴嘆了口氣,抽回劍,仔細地盯著劍尖的鮮血,姿態專註優雅如玩賞春日園林。他淡淡笑道:“方才沒刺中,要是正中心臟,可就活不了了,是吧?”

我跪下身把莊致致扶起來,她吃力地捂著右胸,手緊緊地攥著長刀,骨節捏得發白。她痛得在我懷裏瑟瑟發抖,嘴上還冷笑道:“你以為我還會給你機會?”

“為什麽不呢?”周鳴鶴這一問,聲音竟有點稚氣,“你不死,我就殺掉她好了。反正我不想一個人獨死,太寂寞了。”他向我柔聲道:“既然公主嫌棄我,那你陪我死好了。黃泉路上做一對鬼夫妻,我會待你好的。”

我嚇得哭了起來,心想,我即便是做了鬼,也是要嫁給枕壺的。

莊致致撐著我勉強站起來,皺著眉問:“你怎麽了?”

周鳴鶴笑道:“我怎麽了?”

“邪魔。”我輕聲說。“他方才被邪魔入侵了,你看他的眼睛。”

周鳴鶴的眼睛被一圈黑線纏繞、緊鎖,眼白部已經通紅了。他仰天大笑道:“邪魔?三四百年前的東西?入侵我?——夫人,你怕是嚇傻了罷?”

我怒道:“見你的鬼,誰是你夫人!”

周鳴鶴道:“等你死了,就由不得你了。”

致致又與他纏鬥起來。我在懷裏拼命地掏符咒,致致對我說:“你快走,他不是我的對手。你走了,我才能放心。”我只作不聞。莊致致是比周鳴鶴強,然而那是正常情況下;如今她被一劍刺穿了右胸,鮮血還在不要命似的淌,周鳴鶴則被邪魔侵體,一身的痛覺被封印,拿著劍舞得虎虎生風。怎麽看都是致致處劣勢。

我半天沒掏出致勝的符咒來,急得滿頭大汗。這時莊致致一聲悶哼,狂噴出一口血,腳底一滑,跪坐在地。周鳴鶴的劍尖抵住她的左胸心臟位置,垂下頭露出和煦的笑容,道:“再見了公主,我們地獄裏再續前緣。”

“不!”我嘶吼道。

劍尖刺破她的左胸,莊致致眼神幾近渙散,微微張開蒼白的嘴唇,喚道:“哥哥。”狂風卷著鵝毛大雪滾進正殿,百合花一樣潔白的雪絨落在她的眉睫上,她輕輕地嘆氣。

周鳴鶴松開了手,劍尖只刺進皮膚一點點,哐當一下落在地上。

“你……”莊致致望著他。

周鳴鶴痛苦地捂住臉,再睜開眼睛時,他瞳仁已經清明了,褐色的柔軟眸子,潔凈的眼白色。他自嘲地笑一笑,說:“我其實不想你死啊。”

莊致致仰頭凝望他。

“你那麽漂亮,要死也得等到臉皮褶皺、頭發花白再死。在最好的年紀裏死掉,多可惜。”周鳴鶴慢慢地拾起劍,“我是很想和你在一起的,最好一起活著。剛才腦子裏忽然亂了一下,不知怎麽就要殺你。其實我不想你死的。”

他沈默半晌,忽然笑道:“可惜我不能和你一起活了。”

他把劍刺穿了自己的心臟,搖搖晃晃地後退,撞到雕金盤龍柱上,順著柱子慢慢地滑坐下來,胸口湧出汩汩的鮮血。莊致致膝行到他身邊,伸出手摸他的臉頰,溫和地說:“我記起來了。六年前對不對?我十歲那年隨哥哥去軍營,在營地裏看到一群人在揍一個小兵。他們罵得很難聽,說那個小兵是乞丐出身,被世子看中了就該感恩戴德,不要想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那個小兵不反抗,但也不憤怒,只是安安靜靜的。我把人群趕開了,用那方帕子替他包紮了傷口。是你,對不對?”

周鳴鶴的瞳孔漸漸散開,露出微笑,“是我。”

莊致致抓緊劍柄左右一攪,他的心臟被攪得七零八碎,最後一點生命的光彩被吞噬了。莊致致慢騰騰地直起身子跪坐在血泊中,沾滿鮮血的雙手捂住臉龐,失聲痛哭。我上前緊緊地摟住她,她嚎啕道:“我到底在做什麽?仇人沒有了,哥哥也沒有了。我什麽都沒有了。”

我把她攬進懷裏,她胸前的血浸濕我的長裙。她無神地看我一眼,緩緩閉上了眼睛。我抱緊了她,跌跌撞撞往外闖,喃喃念著:“太醫,太醫何在?”

金碧輝煌的正殿九十九層臺階下羅列著成千上萬的軍隊,我幾乎是滾下去的,哀求道:“太醫呢?快來救人!你們的公主要死了!”

士兵們通通一臉狐疑地看著我,有人舉起了手中的弩、箭。

“阿曇!”我聽到枕壺在叫我。

士兵們分出一條路,枕壺從極遠處匆匆而來,一臉驚慌地把我抱起來,問:“你還好嗎?哪裏受傷了?”他毫無道理地到處亂摸一氣,我疲憊地撥開他的手,說:“我沒事,快救致致。”這時我才把枕壺看清,幾乎不敢認他了。也不知什麽時候起,人們雅稱他為“枕壺公子”,他欣欣然接受了,從來都是一副文人的打扮。如今他卻身披銀甲,鋼盔在冬陽下瀲灩得有聲音,我摸了摸他的臉,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困頓地閉上眼睛,昏迷前還不忘重覆囑托他一句:“快救致致。”

莊致致右胸那一劍穿透了,太醫花了好長時間才把她給救活。她只在床上昏了一天,又從從容容地起來,穿上衣服出了門。我大清早地見到她,唬得稀裏糊塗的,只道:“不要命了?快去躺著!”我平素犯個風寒都要躺上三四天的。

致致微笑道:“不用,我好多了。”

枕壺在一邊優哉游哉道:“的確,這狀況也容不得你多躺。我們昨天攻進城後,發現莊致非死在了單獨囚禁的別館裏,其他的王族也被一並屠戮幹凈了。也就是說,春白殿下,您如今是衡國最後一名王族了。”

莊致致自嘲道:“幹脆我也死了算了,落得一幹凈。”

“我是無所謂。”枕壺攤手道,“不知阿曇同不同意?”

我攥緊她的手腕道:“絕對不可以!”咬了咬嘴唇,續道:“你沒有了親人,把我當作親人就好。”

☆、【章五 致致】22

莊致致起來後就再沒時間歇息了,她那一整天都在與阮寧將軍會面,商討日後事宜。枕壺將擔子甩給她,樂得清閑,躺在榻上,挽了我的腰說:“阿曇,你這回死定了。師姐說等你回去要好好揍你一頓。”

我歪在他肩膀上,懶心懶意說:“師姐哪一回不是這麽說,你看她哪一回當真揍了我?”

枕壺笑了笑,“可這一回師姐傳書給師兄了。”

我悚然一驚,直挺挺地坐起來,“什麽?”

枕壺捏柄扇子抵著下巴,游刃有餘地點點頭,說:“師兄從大雪山回來後,你就等著一頓小死吧。”又拿折扇敲敲我的臉蛋,“如果不是舍不得你,我也要好好教訓教訓你。”

我又往他懷裏一歪,破罐子破摔道:“不管了,等師兄回來再說。”

他摸著我的頭發,撚住一綹在食指間纏來繞去;我伸手推開了床榻邊的窗戶,見到朧明的月色照著窗外的軟條花枝,花朵周圍暈染著銀色的薄霧,不由得嘆了口氣,說:“致致往後該怎麽辦呢?”

枕壺不耐煩道:“你能不能一秒鐘不要想她?”

我笑嘻嘻地湊過去,親他下巴,然後道:“致致說,如果她是男孩子就會娶我。”

枕壺沒好氣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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